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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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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也很快领悟到,只要我配合演好一个替身,陛下绝不会真拿我怎么样。
这样滋润的日子里,从前对他的恐惧日渐消亡,甚至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已经快爱上他。
每当这时,我就得默默提醒自己,我是在演戏,不能真入戏。
实在太难了。
毕竟现在陛下对我,常常温柔到了骨子里。
就拿写字这件事说吧。
后来他再没逼过我写什么“死生契阔”,甚至在发现我说不会写字,也是骗他后,只刮着我的鼻子付之一笑。
“从前宁儿的字,就是煜哥手把手教出来的。”
说这话的那天,他又圈了我在他腿上练字,语气又怜又爱。假如我头脑不清醒,绝对会以为他是在同我讲。
“宁儿的娘走得早,后来爹爹又战死,父亲把你带回来时,你瘦得皮包骨头,煜哥还在想,哪里来的丑丫头。”说完陛下就笑了,“可后来,你练字抹成个大花脸,我都觉得,天下还是属你最好看……”
他说的自然是先皇后,而非对着我这个冒牌货。
好在我对他的混淆早习以为常,连忙停笔,陪着笑捧哏:“陛下对娘娘情深意笃,只愿妾的字,哪天能及娘娘万一。”
“什么万不万一……”他的叹息如此缱绻,在我侧颜轻轻吻过,双臂越收越紧,“你愿意写就写,愿意歇着就歇着,我在旁边看看你,就已经很知足。”
只要看看,就已经知足了么?
我知道,实际不是那样。
如今后宫佳丽虽多,但却没有一个皇子,这件事是满朝文武的心病,也是陛下的心结。如今我君恩独占,陛下夜夜在我这里留宿,前边后宫几百双眼睛,可都在盯着我的肚子。
要是我能率先诞育龙嗣,也许先皇后对我的光环,可以绵延更远。
也许等有了孩子,陛下有朝一日,会真的喜欢我。
“那等妾,早些为陛下生个小皇子,陛下也教他写字,好不好?”厚着脸皮,我看向他耳根滚烫,无比期待那个“好”字从他嘴里说出。
可陛下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惶恐之至,这是从前他要发火的征兆,我连滚带爬,慌忙跪倒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是我人心不足蛇吞象,是我急于求成,是我被温柔蒙了心肝,以致忘乎所以,忘了自己只是个替身。
鼻尖一片酸热,我在抖,不仅仅是因为害怕。
好在这次陛下的情绪很快缓和,他没再叫我去死,甚至扶起我,将我重新搂在怀里。
“不急,不急……生孩子多疼,这件事,不如顺其自然。”他的安慰轻声细语,仿佛世上最温柔的情郎,“再说了,后宫这么久没有孩子,也许……也许是我不行。”
额?不行?
我整个人都瞬间震惊,没想到这天下,居然还有男人,会说自己不行?
可仅仅一个月后,我就有了身孕,用实际行动证明一件事,他很行,真的非常行。
二月末的时候,月信未至,我请了太医诊脉,那白胡子老头子凝眉半晌,继而狂喜,磕着响头恭贺龙脉有后。
声音大的,直把左右邻宫全部惊动。
“怎么回事!是不是诊错了!怎么会有孩子?”
陛下很快闻讯而至,进门第一句话就出人意料,他摇着老太医,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焦灼。
旁边歪着的李淑妃一下子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如今我代替柳贵妃成为全民公敌,姐妹之事,早已作罢。
“陛下夜夜宠爱宁妃娘娘。”太医的老脸难得胀得通红,“这自然……”
行吧,他是不好意思当众解释,人命是如何闹出来的。可我不要脸,我只想陛下有后,我想他有了后,就能和我有许许多多的以后。
“陛下,太医说,妾腹中的骨肉一切安好,胎像稳固。”我跪在他脚边,战战兢兢拉住走金飞绣的龙袍,“这是您的皇嗣,也许可以叫契儿……陛下,妾不怕疼。”
“契儿……”
喃喃念了遍这个名字,陛下焦灼的神色,须臾有了裂痕,似乎是自嘲,又似乎是比自嘲更复杂的一种情绪。
他低头看我一眼,毅然决然的,缓缓抽出被捏紧的衣角,漠然转身而去。
一个不被帝王期待的孩子,显然无法在宫闱活到出生。
三天后,吃了御膳房送来的一碗鸡汤,我随即腹痛不止。即便太医着力挽救,那个我肖想了无数次的孩子,最终还是化为腿间的一滩血水。
并且,醒来后噩耗又至,经此一回,往后余生我都将无法生育。
没了,再不会有了,我和陛下的孩子。
一日之间,从天堂跌落地狱摔得稀烂,那种骤然袭来的悲痛将我撕碎,仿佛世界从此永夜,再无天亮之日。
所有的人声都变得模糊,眼前发黑,我支撑不住又昏了过去。
这回醒来时,所有下人都站得远远的,只有陛下守在我的床边。
我太虚弱,抑或太累,甚至没有起床向他行礼。
“宁儿,是膳房的厨子一时失察,误用了红花……”他双眼通红,主动伸手抚摸我的容颜,脸上挂着古怪的微笑,“但有没有孩子,又有什么要紧,你听话,安安心心把自己养好了,才最要紧。”
有没有孩子,又有什么要紧……
我听完,只觉悲不自胜。
是了,我没有孩子,又有什么要紧。后宫有的是青春佳丽,只要陛下想要,什么时候都可以和别人生。
永远没有孩子的,只会是我。
虽然只是个替身,可我也有血有肉,有我自己的感情。
皇权鼎盛,四海清平,一个小小的膳房厨子,是有几个脑袋,才敢在怀孕宫妃的饮食里误用红花?
我不是猜不到,那碗鸡汤从何而来。
古话说,即便虎毒,亦不食子。
悲伤一旦到了尽头,人就会拥有莫名的孤勇,这回我没有再为了恩宠,选择强颜欢笑,而是闭眼转过了头去,用沉默,捍卫我那少得可怜的尊严。
然而,意料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降下,那只停在我面颊的大手显然一僵,陛下终以无言,回答了我无声的怒吼。
第二天,李淑妃就来了,带着无限的同情。
毫无靠山,又已不能生育,即便靠着这张相似先皇后的脸,我或许可以在后宫再苟延残喘一段时间,也终将难以逃脱弃子的命运。
一朵已然凋零的残花,她自然又可以居高临下,以“姐妹”相称。
“你竟然绝食?哎,也别太伤心……毕竟你是那种地方的出身,进宫都……”她微微一笑,带着三分可怜七分幸灾乐祸,“皇长子事关千秋大业,陛下再疼你,又怎么能为你舍弃了社稷?”
我知道她说得没错,我这样低微的人,能入宫为妃已耸人听闻,陛下忌惮我生子情有可原。
可她不懂,一个女人失去孩子,同时情爱也支离破碎,会绝望到何种程度。
“好死不如赖活着,别说以你的身份……”她啧一声,摇了摇头,随即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偷听,才压低声音继续道,“我听说过一个秘闻,其实先皇后死时,也已怀了身孕。但那时陛下即将称帝,宁皇后娘家低微,又坚决不给纳妃,陛下三番五次容忍于她,最终忍无可忍,干脆……”
一串银铃般的轻笑回荡,她以意味深长的表情,结束了这个话题。
可我却明白了。
娘家低微,还不给纳妃,终于让上头那位忍无可忍,干脆谋杀发妻,抛弃亲儿?
细细想来,一国之母雍容华贵,扈从何多,又怎么可能如同寻常女儿,失足落水澜沧江?
除非,那根本不是个意外。
怪不得先皇后刚刚一死,陛下就急不可耐地纵欲贪欢,要助力有高门娇娘如贵妃柳氏,要美人,有万千言笑晏晏的少女。
再不为先皇后所困。
却又虚张声势,把那份不可能言说的心虚,伪装成深情,寄托到了我这个替身身上。
陡然,往日困扰我的谜团,一切都变得可以解释。我浑身都在发抖,流出一身冷汗。
原来陛下满目的温柔下,早有另一张嘴脸,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能跨过血雨腥风登顶太和的男人,又怎么可能真如我所以为,深情款款,与子成说?
是我太蠢,竟然飞蛾扑火,爱上这样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