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相望 即使少年遮 ...
-
黎之恒跟着张望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他只当陈洲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觉得稀奇,继续把人往里面拉:“走吧,进去才看得清楚呢。”
“唉,要不是在这附近碰到你了,我一个人都不太敢来。下午的时候我被一个人搭讪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对我女朋友交代……”
陈洲低头斟了杯茶,漫不经意地接话:“是吗?”
“当时的情况你不知道。”黎之恒叹气,“那女生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眼神直白得我不敢回应……”
说着说着黎之恒突然卡了壳,推了推身旁的陈洲:“看,就是那个女生。”
目光顺着黎之恒所指的方向挪移,陈洲神情一滞:“哪个?”
“那儿不就一个女的吗?”黎之恒很忧伤,“我想我还是躲躲吧,别再被她看见了,万一从眼神搭讪变成直接搭讪,我该怎么拒绝呢?”
为了躲避会所内一轮又一轮的推销,黎禾望决定换个位置等待。她往门口走,视线往后一挪,脚步随之停住。
陈洲临窗而坐,不躲不避地看向她。
他的身旁,坐着下午不小心撞到她的那个男人。
这俩人一起出现,黎禾望瞬间想明白了,见到那个男人时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他的五官长相,整体看来都像极了陈洲的朋友黎之升。
既然都眼神对视了,黎禾望想着不打招呼也说不过去:“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我以为你着急回家呢。”
小窗半开,窄隙间风色送月色,扰得灯影晃动不定,衬得陈洲眉眼朦胧。他抬睫一笑:“你着急让我回去吗?”
黎禾望低眼,放任游丝般的心绪一闪而过:“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呢。”
旁观了两人的对话,黎之恒终于察觉出了点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周仕华从左侧的通道走了过来,黎禾望的思想回到正轨。
周仕华一眼就看到了她,风风火火地嚷道:“我还以为你先走了呢,吓我一跳。啊,陈先生您也在啊。”
陈洲略微点头:“嗯。”
“怎么会呢?”黎禾望微笑,“我一直在等你。”
等你的消息。
暗访的事不能泄露,她没把话说太明白,向陈洲和他的朋友告了别。
黎之恒左看看右看看,又推翻了之前的猜测。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搞清楚状况:“容我好奇一下,你们三个的关系,好像挺复杂的啊?”
“别乱想了。”陈洲答非所问,“她怎么可能搭讪你?”
黎禾望寻了个靠里僻静的角落,周围有盆栽绿植作遮挡。
“……事情就是这样的。”周仕华讲完打探经历,叹了口气,“我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发现,我真的很遗憾。你觉得是不是我太粗心了?”
尽管他看着神清气爽,实在不知道哪里遗憾了,黎禾望还是尽量安慰道:“怎么会呢?你连按摩师耳垂有颗痣这样的细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们是来查验是否有问题,而不是带着既定的罪名找证据。”
周仕华:“也是,那我们要回去吗?”
“不回。”
黎禾望提议多留一会儿,通过晚间的蹲守进一步观察客流量状况,周仕华同意了这个计划。
现在是无偿加班阶段,黎禾望预感要打持久战。她看了眼时间,决定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个面包垫肚子。
回来时,周仕华给她发了个消息,约在茶室会面。
茶室是会所专为VIP客户所设的独立隐私空间,黎禾望还挺惊讶,难道周仕华为了调查下了这么大的血本?
到地方才发现,茶室不止他一个人。周仕华竟然和陈洲的朋友聊了起来,俩人有说有笑的。
对比之下,陈洲反倒像个后来者局外人。
“黎禾望你过来啊!”周仕华朝她招手,“这是我认识的新朋友。”
黎禾望快步走过去,听到了周仕华未说完的后半句话。
“他已经知道咱们的目的了。”
黎禾望本想瞒着无关人等,连陈洲都没透露半句,没料到周仕华竟然毫无遮掩。
严格来说这不符合规定,但事已至此,纠结也无济于事。况且对方是陈洲的朋友,想来也该靠谱。
“我没听说这儿有什么问题啊。”黎之恒拍着胸口打包票,“绝对是误会,你们没必要在这浪费时间,直接回去交差吧。”
黎禾望笑笑,并不说话。
她不可能因为别人三言两语,就放弃该走的流程。但这话不好直说,直说等于驳斥了黎之恒的面子。
毕竟他是怀有善意的。
也许是因为看出她的不信任,黎之恒开始拉人做同盟:“陈洲,你也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吧?”
“我可是这儿的老顾客,vip室都常来常往的,你们别查了。以我的人品,怎么可能去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
陈洲点头,看向黎禾望:“既然他都说了,他是这儿的常客……”
黎禾望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刹那的对视,一眼胜千言。
陈洲面无表情,轻描淡写道:“那黎记者就更要好好查查了。”
“……”
黎之恒:“?”
黎禾望垂头,遮住眼中欲露的笑意。
周仕华直接笑出了声:“不行了我先笑一阵再说,笑过了咱们还是朋友啊。”
这个小插曲过后,气氛热络更甚之前。
玩笑归玩笑,黎之恒提供了常客角度的评价,也是具备参考价值的。再结合她和周仕华的所见所闻,如果会所没有问题,那么那个举报电话又是为何而打?
黎禾望静默地坐着,心思纷飞时,鼻间嗅到一阵清甜的谷物香气。
陈洲的手紧扣碗沿,轻推到黎禾望的面前。她抬头,忽而看到他分明的指节轮廓,冷白若拈霜色。
“套餐里带的。”陈洲声音清平,“根本不是男人吃的东西。”
这是一碗杂粮燕麦羹,混着碾碎的红豆粒,麦香纯粹。
黎禾望心下一动:“谢谢。”
她用勺子舀起一口尝了尝,暖融融的。质地绵密,又不过分甜腻。
黎禾望吃得匆忙,没几分钟便解决完毕。她准备去干正事,在掏出手机的那一刻,接到了纪寻妍的电话。
“禾望,你跟周仕华还在松鹤康年居吗?”
“在的,目前还没有发现。”
“我知道了,你听我说。”纪寻妍的声音很疲惫,“刚才又接到了那个举报人的电话,说是喝醉了酒开玩笑才打过来的。初步判断是恶作剧,或者同行间的恶意竞争。你们先走吧,我把这事儿归档。”
挂断电话,黎禾望心里仍旧不太安宁。所以是说,她挂心了一下午的问题,其实并不存在?
首次暗访,竟然这么离奇地拆了个烟雾弹。
初来上班时,黎禾望确实听同事讲过类似的事例。有人会出于各种目的,捏造不实信息,向媒体拨打虚假爆料的电话。
这种不实举报行为一贯有之,又难以杜绝。
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周仕华又惊又气:“这不是耍人玩吗?真是的,以后再接到这种电话就不该来。”
黎禾望:“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客观来讲,会所是匿名举报和真实问题的高发区。即使再接到电话,也是要通过暗访来初步核查的。
黎之恒瞥了陈洲一眼,冷笑:“我就说我的人品没问题。”
“……”
周仕华很沮丧:“唉,白忙了一下午,还没做成有价值的新闻,真是气死我了。”
黎禾望倒没什么情绪起伏,依旧是那副心平气和的模样:“至少你放松了肩颈,还交到了新朋友。”
周仕华一想:“也是哈。”
遇事不通,黎禾望觉得应该换一个角度考虑,比如今天的经历。所到是磊落之地,没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污糟交易,不是很好吗?
离开的时候已是晚上八点,星子疏落,散布在昏蒙蒙的天幕。
“松鹤康年居”离她的住处有段距离,黎禾望搜了搜地图,正打算步行到最近的地铁站。
陈洲的侧影映入她眼中。
“你也要走了吗?”黎禾望有些语无伦次,“谢谢你的燕麦羹。”
陈洲:“你去哪儿?”
黎禾望:“地铁站。”
陈洲:“你家住哪儿?”
黎禾望懵了:“傍晚你还问我要钥匙呢,你不记得了吗?”
“你不记得了吗?”陈洲对她似睬不睬的,“我们同路。”
黎禾望反应过来,自然而然地领受了这份好意,跟着陈洲上了车。
一路静默,彼此无话。
黎禾望上午外采下午暗访,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坐到车上便打了个呵欠。她靠在椅背上,渐渐被困意笼罩。
意识模糊之际,她偏头看到了陈洲的侧脸。
一如许多年前的午休时候。
不过也有一回,整个中午,她都只能看到陈洲的后颈。
那天上午,班主任邓兴兆宣布了考试过后要调位置,按照成绩自由选座的消息。
同学们如果有看中的位置,一般都会提前摸排情况,看看自己的周围是谁。以免前后左右挨到讨厌的人,到时候不好相处。
午饭过后,黎禾望走到教室门口,远远地就见同班的秦依诺,站在她座位旁边的过道上。
陈洲则撇过头,对着秦依诺说了几句话。她面色变了变,随后离开。
站得太远了,黎禾望听不清说话的具体内容。回到座位上,她随口问陈洲:“你们说什么了?”
陈洲:“她想和我坐同桌,我拒绝了。”
黎禾望面露困惑:“你拒绝人家干什么?怎么说的?”
“没什么。”陈洲看她一眼,云淡风轻道,“我说我上课的时候要睡觉。不能有人翻书,也不能有人写字。如果吵到了我,我就要掀桌子,还会打人。”
黎禾望:“……”
满嘴胡扯,听起来是挺不好相处的。
前排有个女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隔着好几个位置喊道:“陈洲,你骗人的吧?我怎么没见你打黎禾望?”
黎禾望一时语塞,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陈洲已先她一步,倦倦道:“我跟我同桌说话,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他没有刻意说重话,但跟友好不搭边,一贯的冷淡语调。加之这个女生脸皮比较薄,眼看着像是要哭出来了。
黎禾望连忙补救道:“不好意思啊,他这人就这样,你别搭理他。”
“你为什么帮陈洲道歉?”那女生本来也没真哭,她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然后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坚定道,“好啊,你们两个果然有事儿!”
“陈洲,你是不是喜欢她?”
黎禾望:“……”
她想解释,但对方哼了一声,根本不听。
陈洲这回倒是没接话,只略略挑了挑眉。而后转过头去,只留给黎禾望一个后颈
整个午休时段,陈洲都异常安静,伏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黎禾望觉得,他多半是因为别人乱传谣言感到心累,都懒得解释了。她无奈地叹口气,开始写语文老师布置的作文。
写得累了,黎禾望放下笔看着窗外,构思下一段的景物描写。
古旧的太阳昏得如同在烟尘里蘸过,看久了便有些目眩。
软风浮卷,萦合重云堆雪,摇落乱红如雨。赤日炎炎,满天地蔓生热意,躲也无处可躲。
即使少年遮住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