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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相望 你又要走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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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一片空,偶有虚风点瘦枝,来回惊梦断。
黎禾望慢慢睁开眼,车已经停在了小区楼下,她迷迷糊糊睡了一路。
车里开了空调,温度很暖。旁边的驾驶位没人,黎禾望不知道陈洲是不是先走了。她朝外探头一看,他正站在腊梅树边打电话。
今夜花疏月淡,月下的人形影两寂,冷浸一身清光。
大多数时候,陈洲的神情都是心不在焉的冷,令她总想回避。可避开时她也会觉得,他的眉眼轮廓有种漠然的漂亮。
黎禾望开了点窗,风吹得发丝纷纷扰扰。她瞧见陈洲向车边走来,随即止住那些起伏的心绪。
陈洲拉开车门,简略道:“现在上楼。”
黎禾望点头,顺势拿出手机,一看时间瞬间迷愣了:“现在都九点多了?”
陈洲:“嗯。”
“我睡了这么久吗?”黎禾望的声音满是不可置信,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从“松鹤康年居”到这里,满打满算也就是半个小时的车程。正常来说早该到了,可她竟然现在才下车。
也就是说到地方之后,她又在车里睡了半个多小时。在这期间,陈洲并没有叫她。
陈洲拿钥匙开了门,答:“你醒得比我预想中要早。”
“不小心睡过了。”黎禾望有点尴尬,“像这种情况,你可以直接叫醒我的。”
“你自己不是会醒吗?”陈洲倒了半杯水,神色疏懒,“我叫你干什么,反正我有钥匙。”
陈洲一副与我何干的语气,黎禾望习以为常,理解为他只顾着打电话了。她抬头,没来由道:“等等。”
在陈洲不明所以的目光中,黎禾望径直抽走他手中的杯子放在一边,然后按下烧水壶的开关。
“天凉了,要喝热水。”
她后半句话没说出口。
尤其是像你这么冷的人。
猝不及防时杯子被收走,陈洲看向空落落的手,眼神有一瞬空茫。
水在壶里潺潺打转,翻花成浪,声声激荡。
他应道:“好。”
黎禾望顺口说道:“今天温度挺低的,这房子也没通暖气。”
“我觉得暖。”陈洲说,“以前回家了,也总是只有我一个人。”
状似无意的一句闲话,他却忽地抬眼,凝视向她。
隔着蒸腾水雾,黎禾望看见灯芒漫散他眼中,似有金光碎熔熔。那些冷气,好像在顷刻间消失不见了。
“你希望家里常有人在……”黎禾望分别给两人的杯子里续了点现成的凉开水,加完才发觉真是多此一举,陈洲的杯子原本就是半满的。
她及时停手,继续一本正经道,“那就该早点过合租的生活。”
陈洲:“跟你吗?”
烧水壶自动断了电,明明已经潮定声平,黎禾望一颗心仍旧在扑腾。
她脑中发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停了几秒,才认真分析道:“我下班时间不定,按时回家的室友更适合你。”
陈洲揉了揉眉尾,抿一口水,动作缓如品茶。
“不过,”黎禾望低言慢语,“我也不是每天都加班的。”
陈洲神色漫然:“那这么说,我适合跟你一起生活。”
黎禾望轻抿唇,知道他是特指合租生活。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适应了陈洲的说话风格。
既似别有深意,又似无心无意,全然不管听的人会不会误解。
会不会心游神晃。
黎禾望起身,把客厅的灯换了个更高的档位。倒不是真的嫌暗,只是不知道怎么接话,想暂且避开他。
白光大亮,陈洲微一抬头,把视线投向她。
又想到这样太费电了,黎禾望紧急摁下开关准备调回去。可不知怎的,一按再按,开关反复回弹,灯却始终不亮。
“开关坏了。”黎禾望说,“也不是第一次了,我明天跟房东说一声。”
老小区就是这样,价格便宜,但冷不丁会冒出来一些小问题。
此时已接近十点半,黎禾望打了个呵欠,困意涌现:“我准备洗漱睡觉了,你要先用洗手间吗?”
黎禾望开了卧室的灯。客厅里漫进一点微光,影影绰绰。
正是灯半昏时,陈洲眼似点漆,轻摇头:“我准备走了。”
黎禾望愣了:“为什么?”
其实话才问出口,她心里就有了清楚的猜测。
一个月前他来求租,是因为和家里吵了架,病急乱投医。现在关系可能已经缓和,加上亲眼看到了这个房子的种种毛病,确实没有理由再委屈自己。
黎禾望会意:“好,那我把房租退你吧。”
陈洲却道:“你就这么急着赶人?”
黎禾望茫然道,“不是你自己要走的吗?”
“我说的是今晚,以后还会来。”
黎禾望点头,把桌子上的钥匙递给他:“你记得收好钥匙,不然你下次再想过来,还得等我回……”
陈洲漆瞳半敛:“我等得起。”
他依旧没接钥匙。
次日,报社没什么要紧事。中午黎禾望给刘平打电话问候了几句,得知她近来一切都好就等开庭了,这才安心。
临近下班,陈洲发来条消息:【几点回?】
黎禾望:【这就回去。】
陈洲:【黎之升也会过来,你同意吗?】
都是朋友,黎禾望当然没什么介意的,回复可以。准备往地铁口走时,她接到了陈洲的电话。
“左转,上车。”
黎禾望果断上了车,发现黎之升也在,对他俩打了个招呼。
“还好你同意让我过去。”黎之升横了陈洲一眼,“这家伙一点人情世故都不通,要是你不松口,他还打算让我下车自己走回去呢。”
黎禾望:“他是在跟你说着玩呢,我怎么会不同意。”
到家之后,黎禾望想给黎之升倒水,他忙道:“谢谢,我自己来吧。”
“好。”
黎之升环顾四周,眼神很好奇:“我能在你家看看吗?”
黎禾望猜测他是没见过比自己年龄还大的房子,微笑应允:“当然可以,你随意。”
“你别乱走动。”陈洲按了按昨夜失灵的开关,补充道,“有点分寸。”
黎禾望说:“开关还没好,房东说他认识的电工今天有事,没法来修。”
黎之升也不转悠了,打量起开关来,义愤填膺道:“这房东糊弄你呢吧,难道全市就一个电工?”
“不碍事的。”黎禾望不甚在意,“房东是觉得认识的电工会便宜点,我先凑合两天也没什么。”
这方面黎禾望很好说话,房租已经很划算了。房东在小事上拖延一次而已,她不会计较那么多。
黎之升继续在房子里溜达,他也确实很有分寸,只看不动。碰上好奇的地方,这是很有礼貌地询问黎禾望。
“这管道里会不会有老鼠呀?”
“我确实有听到过窸窸窣窣的声音,但还没亲眼见过。”
“会不会经常停水停电?”
“偶尔会。”
一一解答了黎之升的问题,黎禾望有点渴。把水壶接满后,陈洲忽然问道:“总闸在哪儿?'”
黎禾望下意识指了个方向:“就在门口那边。”
“先关了。”陈洲推下电闸,同时开门接了个跑腿小哥送来的东西。透明的塑料袋,里头的东西一览无余。
有一卷绝缘胶带,还有螺丝刀和测电笔之类的工具。
黎禾望一愣,随后见陈洲径直走到开关前,用测电笔反复触碰。确认没电以后,他用螺丝刀拧下塑料面板两侧的螺丝,动作干脆利落。
明白了他的意图,黎禾望也跟着走了过去。此刻正值傍晚,客厅的采光不太好。她打开手电筒,一束光打在开关面板上。
陈洲眉心微动,手指时屈时展。先是把开关里松垮的金属片掰回原位,又拧紧了松动的螺丝。
一整套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在他做来,还有几分赏心悦目。
意识到想法跑偏后,黎禾望赶紧掐住苗头。她看见开关上有个小黑点,伸出手去擦。却蓦地撞入一方温厚掌心,熨帖不燥。
掌心传来纤柔触感,像拢住了天尽头的云絮。陈洲垂眼:“我来擦。”
黎禾望收回手:“好。”
陈洲:“擦掉了。”
黎禾望拣着一个字重复:“好。”
“手电筒不关吗?”
“等会儿吧,关了就太暗了。”黎禾望看向窗外。
暮气幽翳遮天,瞑色穿户而来。
他与她灯下对望。方寸之间的一点孤光,在彼此眼中映出接天连地的明璨。
陈洲:“还是现在关吧。”
黎禾望:“为什么?”
陈洲平静指出:“你照到我眼睛了。”
“……”黎禾望说,“不好意思,角度把控得不是很精准。”
她内心慌乱,面上还是强装镇定地关了手电筒,自然地转移话题,“这样是不是就修好了?”
陈洲扣好塑料面板:“打开总闸试试。”
黎禾望扭头去开,突然想起来了被遗忘的人:“你朋友呢?”
小次卧的门板后传来一声应答:“我在陈州房间打游戏呢!你们完事没?”
“……”
这问法怎么有点奇怪。
黎禾望推上总闸,灯果然亮了,她真诚地对陈洲道谢:“多亏有你。”
“谢什么?”陈洲收拾好零零碎碎的工具,“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家。”
黎禾望:“嗯。”
其实在陈洲过来之前,她从不曾把租来的临时住所当成家。但这一次,她发自内心地不排斥这个称呼。
陈洲:“别的开关还有问题吗?”
黎禾望:“没有了,就这一个。”
陈洲不再看她,朝次卧喊了声:“你还没打完游戏?”
“还没。”屋里响起游戏的杂音,黎之升着急忙慌地回,“但是我又开了一局,马上结束,你等我一分钟。”
等他出了次卧,陈洲对黎禾望道别:“我先走了。”
黎禾望面色怔愣,脱口而出:“你又要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