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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节·唯有醉时方露真心 ...

  •   皇帝在入冬后不久,就下达了挑选宗室子为嗣君的诏书。秦如冷冷淡淡地旁观着,只有那些迫切地期望皇帝收回诏书的人才是真的忠臣。可惜这样的人很少,而且多半地位低下。比如他的父亲,秦恪。
      秦恪因为这件事向皇帝进谏很多次,直逼得皇帝恼羞成怒责他以医令干政。秦恪回去之后大病了一场,秦如那阵子在家亲侍汤药,真是恨死皇帝了。
      梁王之子曹清果然有问题,柳太傅细察之下,发现另有一拨人马在暗中教导他。而曹清的生母,并不是现在的梁王妃。这个生下了曹清后没多久就病逝的女人甚至没有任何名号,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她很可能是孟家的人。而从皇帝那里打听到的消息恰好可以证实这一点——孟家支持的人正是曹清。
      柳太傅对曹清的支持很快就放弃了,在秦如的推荐下,曹重走进了他们的视线。
      秦恪痊愈之后,依然回到了尚药局,依然是那个勤勤恳恳的臣子。秦如对皇帝的那些恨意,在皇帝向秦恪道歉之后,也烟消云散了。毕竟那是一个九五之尊,他的赔礼,让秦恪感动得差点在甘露殿上大哭一场。秦如是个骄傲的人,虽心里依然膈应,没有秦恪那么感动,确实也不生气了。
      秦如有种感觉,他的心思的变化,曹知全都知道。他气上头的几天,没告假就回家,曹知非但没有降罪,反而大加赏赐;他回宫到职,本来有点忐忑,却发现曹知反有点讨好他的意思。秦如对自己和家人的命运放下心来的同时,又添了些疑惑——身为一个皇帝,他真的有必要做到如此地步?几乎到了低声下气的程度。秦如骄傲归骄傲,还没到不知好歹的份上,皇帝给了台阶,他便顺着下来了。宫里没有人提到他无故旷工的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连一向不喜欢他的贵公公也什么都没说。秦如也就心安理得地继续在曹知身边呆着。
      曹知对他也依旧是那样,说不上不好,秦如的要求合理的不合理的他一般不驳回,教教琴棋书画射御他也愿意。但也就仅限于此,说不上多好也不算多坏。
      也许在其他人看来够好了吧,秦如却觉得皇帝对他实际上并不比对高政、贵公公他们更好,更不要提孟秀了。

      曹知对孟秀有多好,秦如看着都眼红。就比如现在吧,孟秀别扭了这几月,终于有那么一回在晚膳前进宫,还是醉得稀里糊涂一身脂粉俗香地被架进来的。他身上的脂香气很特殊,很熟悉,秦如混迹市井,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治过,一闻就知道是抱袖居的熏香和只有抱袖居的主人年别来才用的特殊的香粉头油和花露。那花露还是秦如给调的,因为年别来有个血行不畅的毛病,是以秦如特意调了行气益血的花露给她。
      秦如因为站的近,侍从推搡间看见孟秀脖子上有斑斑点点的吻痕。曹知扶着他,自然也看见了。秦如看不出那一刻曹知的心情有怎样的变化。换了其他人的男宠敢在外勾三搭四,早被折磨死多少遍。只有孟秀明目张胆地招妓买欢夜宿青楼,而曹知从来不过问。
      曹知不是不想过问,而是不敢过问。多说一个字,孟秀都有一大车刻薄话在等着他。久而久之曹知连话都不多说了。
      孟秀相当讨厌皇帝,也是,换了谁不情不愿地被征进宫当男宠都会讨厌皇帝。秦如奇怪的是既然这么讨厌宫廷厌恨曹知,他为何每次喝醉酒神志不清的时候,都吵着要进宫来,还不见曹知不罢休,一定要闹得天翻地覆众人皆知才高兴。
      秦如本该侍奉解酒药和醒酒石,但他不愿意伺候孟秀,对高公公的眼神视若未睹。高公公也不愿意伺候孟秀,两人就只在旁边帮着曹知对付这个醉鬼。贵公公不得不接手汤药,他也不是好心的,很不耐烦地捏着孟秀的鼻子就往他嘴里灌。
      孟秀被汤药呛得直咳嗽,曹知心疼得半死。可他一看高政和秦如和贵公公委屈的表情,什么责怪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好让他们都退开,自己将孟秀扶起来,让他把头靠在他肩上。孟秀十分不愿,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开他。曹知于是让贵公公拿来软软的被褥铺在凭几上,再让孟秀倚上去,他接了药汤,亲手一勺一勺地喂给孟秀。孟秀说着胡话,药汁不是吐出来就是根本喂不进去。曹知耐着性子和他耗,一碗解酒汤孟秀只能喝下去一勺,那就熬上十碗二十碗,总能让他喝够。解酒药接着是一剂养肝补气的汤药,孟秀依然不配合,曹知也依然耐心地追着喂。最后曹知将醒酒石塞给他含着,吩咐下去准备给孟秀沐浴更衣,今日宿在方寸殿。
      孟秀的一衣一食,都是皇帝亲为。皇帝解开他被油腻和酒水沾污的暗红色重缎外衣时,秦如多看了一眼,绵密的吻痕遍布身上。那不是皇帝留下的,他们已有一个多月不曾共寝。
      秦如转身走到门边上站着,强迫自己不去看曹知的表情,尤其是他的眼睛。曹知的眼睛很漂亮,秦如早就发现了。大多数时候从他的眼睛里只能看到昏聩和空洞,不过秦如见过他双眼清如水的样子。一般只有孟秀背对着他,房中只有几个亲信的时候,那双眼睛就焕发出干净明澄的神采来。
      可是现在秦如不敢看向他。

      曹知沉默地为孟秀除去湿冷的衣物,用缎子拭去他身上沾到的液体,换上干净的素锻中单,再裹上一层厚厚的被子。
      孟秀被一顿胡塞乱灌,现在已清明不少。他隔着曹知挑衅地望向秦如,秦如憎恨地回瞪他。孟秀冷冷地勾起一个笑容,忽然从被子里钻出来,吐出醒酒石,双手环住曹知的颈项将他拉近自己,然后唇就覆了上去。
      秦如和高政都被惊吓到了,孟秀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秦如的脸,看他流露出惊讶又反感的表情,才满意地撤开。孟秀的唇沿着曹知的腮一直划到耳边,他以极低的声音说:“你的秦司医觉得恶心了呢。陛下,您真失败。这样一个为你打算对你好的人,却不是真心的。”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仍然在秦如身上,“如果你不是皇帝,只怕连这样假心假意的人也没有。难道不是失败吗?”
      孟秀推开曹知,抓起自己的外衣披上,他的步子因为酒力而略显蹒跚。披散的头发,雪白的中单在绛素红的外衫下露出一截领子,微开的领口勾出一线锁骨,引人遐想,濡湿的头发粘在耳畔颈边,吻痕张牙舞爪地昭示人前。秦如不得不为他的美色赞叹,他眼波流转间的风情妩媚如艳童。秦如又看向已经转过身来面向他们的曹知,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孟秀,唇因为沾着水光而显得淫靡。
      秦如咽下一口口水,孟秀艳则艳,远不如那一晚他所见的曹知。
      孟秀半靠在门上,面带嫌恶地用手背蹭着嘴唇,发出有点刺耳的笑声。“说句实话,您还不如勾栏院的小倌儿!每每叫人觉得乏味又恶心!”
      秦如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巴掌挥过去。孟秀差点没躲过去,不过秦如也没得逞,孟秀比秦如高出一个头以上,论气力秦如也远不如他。这一巴掌落空了,换来孟秀一个讽刺的冷哼。他却没发火,只丢下一句话:“洗干净了再来找我!”,然后他一脚踢开衣摆,跨过门槛飘着走了,宽大的衣袖和翻飞的衣裾如火焰,裸露在外的足像莲花盛开般的洁净。
      殿中安静下来,没有任何声音。秦如犹豫了一下,高政已经走上前用帕子擦拭刚才喂药时洒在曹知身上的药汁,只拭了一拭,就道:“这套衣服废了,小岸、子沉,传一套新的。”
      两个内侍应声而去。
      秦如也走到曹知跟前,接过了高政手中的鹅黄帕子,高政知趣地退到下面。他咬着唇,明知道不必再擦拭,却依然不停地上下动作。
      曹知抓住他的手腕,纤细的手腕好像一碰就会断。
      秦如停下来,避开他的眼睛,低着头轻轻地说:“陛下,如果不高兴,您可以对微臣倾诉。”
      他只是摇摇头,笑一下。“我没有不高兴。”他说,“如果同样的情形总是重复地出现,迟早会麻木的。”
      他放开手,说:“我累了,你退下。”

      秦如就这样愣头愣脑地被赶了出去。他回过神,愤愤地跺一跺脚,一头冲进自己的房间,任小太监在外面怎么叫他也不应。难得他主动安慰一个人,竟然就这样被拒了!可是皇帝说“相同的情形总是重复地出现”是怎么回事?这是他进宫半年来第一次看到孟秀闹曹知,难道以前他们经常出现这种状况?被拒的羞恼过后,秦如开始冷静地思考。似乎孟秀在曹知心中的地位,比他想象的还要高一些,连那样的辱没都可以一言置之。面对这样死心眼的皇帝,这样强大的对手,秦如突然有一种无力感。
      即便他们找到了孟略勾结卓言意图谋反的证据,有孟秀保驾护航,皇帝真的会处理这两家吗?
      看来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查找证据,而是先铲除孟秀。有点棘手,秦如擅医也擅毒,不然秦恪不会送他进宫来。可是孟秀一旦进宫,就和皇帝同吃同住,秦如就是想下手也找不到机会。朝里想杀孟秀的人多了去了,没一个能真动手的,一则是宫里人不多,不好找人从宫里下手;二是孟秀一旦离开宫廷就会被严密地保护起来,谁都不知道他身边的防护是怎么安排的,根本没有机会下手。
      秦如秀气的眉尖微微蹙起,一个人名突然划过脑海。
      晁璜。他回京已经很有些日子了,据秦如所知,晁璜对搜集情报很有一套,正好又是他们这边的人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六节·唯有醉时方露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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