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五节·是忠臣必哀国无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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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如现在心乱如麻。他可以确定自己对皇帝没有非分之想，也不好男色，但怎么解释那晚他的失态？如果他对皇帝和别人对皇帝都是同样的态度，为何只有他一人失态？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可怜的秦如决定明天告假，找父亲好好谈谈。顺便问问怎么曹知对他家的事了若指掌，连他那个冰山一样的二哥擅弈都知道。
结果次日秦恪也告假了，秦如反正已经告假哪里都能去，干脆回家去了。
秦如进家门的时候，秦恪正在对着长子秦和、次子秦咎、三子秦加大发脾气，看见秦如进来，更连他一起训了一顿。秦如稀里糊涂的，却不敢问父亲到底为什么生气，无声地看着几个哥哥，哥哥们都只能回以不明白的眼神，秦如也就只能乖乖听着训斥了。最近似乎一切都顺利呀，东北的武威到职了，晁璜回来了，该赶走的刘玉也走了，孟秀伴君的次数也少了……父亲他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秦恪训着训着，不知为何，忽然就潸然泪下。他有些灰心地让儿子们都退下，自己进了书房旁的暗房。
秦和四人互相看了看，秦如摸摸鼻子，自认倒霉地潜进暗房去了……每次父亲生气，都是他负责钻暗房找爹说话。秦如小心地走过一段并不长的通道，就看见自己的爹果然又跪在挂满开国武帝至最后一位明君安帝以及端懿太子的画像的墙壁前喃喃自语。
秦如敛容肃穆而拜，然后在父亲身侧跪坐下来，道：“阿父，如果心中不快，为何不和儿子说呢？儿子也想为父亲分忧一二。”
秦恪重重地叹口气，道：“你怎么知道这里头的道理。你觉得武刺史此次大难不死因祸得福，是好事，是坏事？”
“自然是好事。”秦如回答说，“忠臣见用，贰臣见弃，清而才者得保全，浊而奸者失帝心。难道还会是坏事？”
秦恪怒发上指，几欲裂眦，哑声道：“帝心帝心，谁知帝心作何想？此回是为父与人计较，侥幸谋得武刺史之运气，难道下一回，我们还有如此大运？将希望寄托于这样一位皇帝，谁敢担保下一回皇帝会继续保武威而贬刘玉？你可见孟略、孟秀受罚否？身为天子，用人不以其才德品行，只以一心为专，苍天如有知，则有此天子而国不亡乎！”
父亲最后一句大不敬的话已接近咆哮，他捂着胸口跪倒在画像前，双手捶打着陈列香炉祭品的长案，涨红的脸上青筋跳如雷动，纵横而过的，不知道是泪是汗。
秦如呆呆地望着父亲嚎啕大哭，哭先贤，哭明主，哭自己无能，哭端懿太子早逝……不知什么时候，三个哥哥也进来了，他们和秦如一起，扇形跪坐在秦恪身后。待秦恪稍稍平静下来，他们便一齐叩头道：“孩儿愿为阿父分忧！”
秦恪摆着手道：“为父失态，你们都是好孩子，起来吧。做好你们的该做的就可以了。其他的事，为父自有计较。”他说着又皱起眉，“如儿，这个时间，你为何不在宫里当值？”
秦如想起昨晚，脸如莲心彻底红。他左顾右盼一回，哥哥们会意地找着借口走了，他才嗫嚅着说起来。
第二天秦如回到宫中，并没有见着皇帝。皇帝昨夜子时起就去了聆天阁悟道，这天还要罢朝一日。聆天阁位于龙池中的岛上。龙池水面最广处，有复层廊桥相连的一大二小三座岛屿并几处星点湖石组成的岛群，聆天阁就在最大的蓬莱岛上。蓬莱岛仅与方丈、瀛洲二岛相连，方丈瀛洲二岛则有长桥与陆地相连。皇帝一般都乘楼船登岛，一旦皇帝登岛悟道，所有的桥都会被把守起来。这时候皇帝是谁也不见的。
秦如当然也属于被挡驾的范围，于是他只能和一大帮侍卫一起在龙池边的景明楼伸长脖子望着三岛等待。求道求道，求道如果有用，大魏也不会是现在这样。秦如对皇帝抱以十二万分的同情，少年登基，接手前几个帝王留的烂摊子，朝政大权还不归他管；好不容易亲政了，朝中势力交错，党争如虎斗，无能如他，没办法管；亲政几年，连年的天灾人祸，正是这时孟秀登场了。他能做的也就是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祈福吧。
秦如发愣的当儿，秦和来了。秦和并不能经常入宫，他既然来，肯定是皇帝准许了的。秦和一登楼就立刻摒开了下人。他在秦如对面坐下，第一句便道：“五弟猜猜皇宫里何处说话被人偷听的可能最小？”
“当然是……船上！”秦如略微昂着头，笑道：“大哥，我们去划船游湖吧”
秦如现在是皇帝心坎儿上的人，这时候又不该他当班，他要划船，没人阻他。当然他也不会傻到恃宠而骄在茫茫龙池上招摇过市。两人只在上回曹知教秦如下棋的九曲桥旁的水面飘荡了一会儿。
秦和这样郑重其事，所谈的当然是大事。
“陛下已经决意终生不娶，做臣子的劝无可劝。当然孟略那一伙也不会进谏，只会推波助澜就是了。”秦和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然后立刻就转到了一个虽然都猜得到，却只有部分人会去想的事，“陛下将过继宗室子为太子。太傅和阿父已经决定将保举梁王独子继承大统。此事虽然还没有正式下诏，但陛下已亲口和我说过了。”
秦如有些惊讶：“梁王可不是什么好人，他勾结契丹、靺鞨！我进宫来虽然还查不到实质上的证据，但是从公文上都能看出些眉目。”
秦和点头道：“正因为这样才要保举梁王之子。梁王仅此一子，如果他能继承大统，那么梁王必不会再与敌国私通。梁王之子曹清，极其聪慧，年方十一，颇有才干。最重要的是，他品行端正，屡屡与梁王相悖。我一开始也十分反对，但是太傅说，此人乃大魏皇族，血统属正；德才出众，乃是君子；智量宽大，明君之象。我最近接手了对梁王府的追查，太傅所言不需。曹清与梁王早已因为见解不和闹翻，曹清如今居住在梁王别院里。梁王一直为此事落落寡欢。”
秦如低着头想一阵，道：“不行。只怕他的德才兼备是有人指使假装出来的，我决不信一个德才兼备之人，会在十一岁的幼龄，就与亲父分居。曹清这个人我听说过，他是梁王唯一的儿子，梁王对他素来宠爱有加。他还能有此不孝之行，恐不是仁君之为。”
秦和一愣，道：“我还没想过这一层……我回去向太傅转达你的意见，你等我的消息。”
“嗯。”秦如笑道：“我不过随便说说，说不定曹清心里挣扎，外表不显露出来。只要别让孟略的傀儡上台就行了。”
秦和道：“这句话估计是所有人的心愿吧。还好他孟家是近年才翻起来的，不然说不定和皇室有了联姻，就更不得了了。”
“保不齐还真有。”秦如想起一些场景，说道：“那日存放文书的书房走水，我过去看了看。其中有一份记载了给臣子赐发的赏礼的诏书，是赐给某位亲王侧妃诞子的赏礼，那位侧妃是孟氏。可惜一时没注意看是哪位侧妃。不过既然是侧室产子还能受赏，要么这个孩子是长子，要么这位亲王地位高，要么这个侧妃出身高。哥，你恐怕得好好排查一遍了。”
秦和当然就答应下来，心中有些惊讶，难道孟家竟有女儿曾经与皇族联姻，外人却一无所知？这太不合情理。孟家不过就是个暴发户，根本不是沉得住气的人家，出一个孟秀已经叫人不可置信了，再出个被隐藏起来的王妃——不，哪怕只是个妾室，那也足够让人惊奇了。
秦和与秦如商量好下一步，约定了下一回见面的时间，话就算说完了。秦如便招来岸边等待的太监，便有人划船送两个船工到他们的船上将他们的船划回岸边。
送走兄长之后，秦如继续在景明楼等着。仔细算一算皇帝是半夜登岛，次日半夜结束，当夜宿在聆天阁，又次日清晨回甘露殿开始处理政务，一共会耽误一天一夜……不，一天两夜，从昨夜用完晚膳之后沐浴完毕起，秦如就不曾再看见皇帝了。总的来说，皇帝算是个勤勉的人，不会拖拖拉拉，不会不理政事。唯二的两种例外，一个叫“孟秀”，一个叫“问道”。孟秀此人在朝中的地位不必详述，孟略那一派什么都不会说，清流们恨不得把他和妲己褒姒等同起来。而问道则是被所有大臣都反对的事，孟略那一方恨皇帝虽然好道却不沉湎，清流们当然是恨皇帝“玩物丧志”。
皇帝也是人，有点小爱好又怎么了。他悟道又不会滥用民力，也没听说谁青词写得好就会被重用，不会以喜好误事。秦如觉得，皇帝的这个喜好比对孟秀的独宠好多了。
不过就这样在这儿盯着蓬莱岛浪费时间，还不如趁机会好好算算未来呢。秦如要来纸笔，在这笃定不会有人能看到他写什么的地方，将关键的人名一一列出来。
毫无疑问，立嗣一事已势在必行。即使皇帝想有一个亲生儿子，孟秀也绝对有手段让皇帝的后宫空如沙漠，即便使用一些手段让皇帝和某个女子燕好得子，这个皇子也逃不出孟秀的掌心。关键就是到底立谁？秦如对太傅看重的梁王之子不怎么有好感，但要从别的宗室子里挑出一个来，还真不容易。非要说谁还能入眼的话，就是封地在南方，已十余年不曾入朝的傅王的幼子曹重。曹重谦恭的性格是出了名的，他一出生就被强制送进京城充当质子。皇帝不曾亏待他，但他的身份决定了他必须得小心翼翼地求生存，他却并没有怨恨过什么，而且他的才华也很好。
曹重比他小四岁，他们约定了将来，要为国效力，为生民谋太平。
秦如在纸上陆续记下了十一二个名字，最后在孟秀的名字上打了把大叉，而在曹重的名字下重重地划了几道。
入夜之前，秦如用湖水将纸墨洇去。
虽然孟秀对皇帝的影响是无可取代的，要让皇帝选择曹重难度非常大，但也不是不可能。当然前提是……他需要好好地谋划谋划。
倒映在湖水中的月光反照进秦如的眼瞳，流光灿烂。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五节·是忠臣必哀国无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