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四节·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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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略很花了些时间才将自己的人马又排查了一遍，有些内鬼，但还不至于能影响大局。孟秀的眉头便一直不曾展开，直到他听闻秦恪大闹太傅府的时候才恍然大悟。
原来正是孟秀进宫的那天晚上，秦恪从宫中出来，直接去了太傅府，大骂太傅等人是见风使舵的阿谀小人，竟也陷忠良于不义。此事被压下了，孟秀也过了好些日子才查探到还发生了这么件事。也就是这句斥责让孟秀知道他是怎么输的。就在他进宫的那日，皇帝看到的所有上书，都是要求严惩武威力保苏历。连太傅和辅国将军一党都在一夕之间转了风向。皇帝以为孟家的权势已到了能收买所有大臣的地步，党羽过多，心中大为忌惮，故而不能再任孟家左右。所以皇帝褒奖了武威，而重罚了刘玉。
孟秀几乎没气得吐血，这招也太损了。那群人怎么可能是他的党羽！皇帝简直蠢到了一个境界。他匆匆进宫，欲调阅那日上书，得到的回复却是那日的上书所存的库房忽然走水，连那日在内一共二十来天的上书都被损毁。皇帝怕这是祖宗降下的异兆，不敢外道，自己除去每个月七次的定例，往祈福的聆天阁多去了好几次。孟秀只得抱恨而归，心中却怀疑世上果真有这么巧的事？
孟秀将近来发生的事回想一遍，很正常，没有任何不对的苗头。因为驳了他的意思，一直以来对他千依百顺的皇帝更加顺从。柳太傅那一帮依然和自己势如水火，关中一切正常……
太正常就是反常。孟秀明明知道有些事脱离了自己的控制，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一遍遍地梳理。宫里的召见他一连托病好几次，足足一个月多没进宫。
孟秀懒怠了入宫，秦如在宫中却过得如鱼得水。秦如不怕皇帝震怒，不理会皇帝蛮横任性，对皇帝管头管脚，却没有任何人忍心责怪他。
深宫之中，勾心斗角多得是，唯独秦如的这份单纯弥足珍贵。连皇帝都默许了高政等人对秦如的维护，让他免于倾轧和流言，秦如如何能不活得逍遥自在？皇帝有时兴致来了还会教秦如点什么。
曹知虽不是个好皇帝，不通政务，但论其他素养，比秦如高出不少。秦如十五年来一心扑在学医上，除此之外，也就念过几年书，旁的一概不会。曹知却是个六艺皆精的人，虽然抱病卧床的次数比普通人多，但骑射也是很好的，琴棋书画更是绝擅。不过一直曹知都没和人切磋过，也就没人知道他还有这些才能。
秦如跟着他学了不少。
天气很好的时候，若无政事，曹知喜欢在御花园和龙池边散步。如果走累了，就在附近的亭台楼阁里歇息，有时甚至就坐在青石草地上。他休息的时候并不闲着，会根据兴致让人取来棋盘棋谱或笔墨纸研，或走半局棋，或画几笔写意或工笔，或草书古文，若不是个皇帝，倒也算个才子。
那一日正是秋高气爽，碧空晴蔚。朝堂上孟家正在肃清内部，无暇给皇帝制造事端，连带的太傅那一派也十分安静。至于各地小股作乱的叛军流民，正由六部会合处理，自然有三省首相谋划，并不需要曹知和他们在政事堂耗一整个下午。所以处理完公务，曹知就到龙池边散心去了。
从池上的曲桥慢慢走来，曹知命人拿来鱼食，亲手喂了一会儿鱼，就在曲桥中间的亭子里摆了棋局琢磨。
秦如只学过一点点，曹知研究的古残局，他看得有些晕乎。曹知也只斟酌了一小会儿，有些精神难济，就不再钻了，抬头见秦如似有兴趣，却不大懂的表情，笑问道：“秦卿会弈？”
秦如连忙摇头，道：“微臣不会，十年前曾学过几日。”
曹知将棋子分别收起来，道：“秦卿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好哇！”秦如不推辞，笑道：“微臣也没有别的心愿。以后和三哥对弈的时候，不会被杀到全盘清一色是黑子，还能活上几个，微臣就心满意足了。”
曹知也笑了，让他在自己对面坐下，道：“秦主事也是一手臭棋，看来我是揽了个麻烦。若教不好，不准告诉别人说我教过你。”
秦如立刻就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很是愉悦了曹知，让他终于连眼底也带上了笑意。
孟秀难得想起来进宫一趟，被宫监带至曲桥，看见曹知、秦如在亭子里对着棋盘指指点点地说笑，只觉双目刺痛。拦住了欲为他通报的太监，孟秀狠狠地剜了他们一眼，拂袖而去。
曹知如何会没有发现他，他离开时的那一眼，让曹知停住了手中的棋子。秦如一点也未察觉，催着曹知继续教。曹知有点僵硬地笑一下，将棋子放回檀木盒子里，道：“还是下回继续，一次教多了，容易忘记。回去多与你二哥琢磨琢磨，子安的棋艺不错。”
秦如扁着嘴，他以为他不想回去啊。偏偏他爹非得让他在宫里陪着，要不就在尚药局待诏，说到底还是皇帝的错。
曹知却没心情分析秦如的不悦了，他连棋局都没收拾，就命往方寸殿去。
当然，等曹知到达方寸殿的时候，孟秀已经出宫了。他的脾气一向这样，阴晴不定，曹知自问对他的一切可算了若指掌，却依然时常不知如何是好。
偌大的宫殿，只有曹知一个人的呼吸声，曹知在二楼西边临廊的大厅中坐着，远眺是无尽的天空。淡紫浅红深橘褐的晚霞中，山峦的曲线柔美如歌女起起伏伏的歌声，在浮云上懒洋洋地飘着。
有一队大雁南飞，雁字如人。
当余晖消逝，宫人点起油灯，依然驱不散黑暗和昏昧。方寸殿死寂一片。
曹知面对的方向，不知多远的浮云天空之下，就是孟家的所在。孟秀出宫要走的那条路，曹知烂熟于心。应该说孟秀的所有事，曹知都记在心里。他喜欢什么样的茶，几分烂的炖鸭，什么颜色的衣衫，什么样的曲乐……孟秀从来不说，也不给暗示，曹知自己猜，几年下来，处处小心周到。而那个人，从来连回眸也吝啬给他。
他已经习惯了，就这样漠视也好，即使是利用也好，至少他——在他目光所及的范围之类。议政的时候看见他在大臣中就很高兴了，一个月也许他会主动进宫一次，他也知足了。
高政看得很心疼，小主子是他一手一足照顾着长大的，有些事他不好评断，但是只要曹知不舒服他就跟着受罪。想给他送上一盏灯，或者一盏热茶，又怕让他更难受，几次三番犹豫不决，另一个人就来了。
秦如本不想来，他赌气回了尚药局，被秦恪一顿训斥，灰溜溜地又来寻皇帝了。他上楼的脚步很轻，但是逃不过高政的耳朵。高政一见是他，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陛下这样多久了？”秦如轻声问道。
高政顺口答道：“总有三两个时辰。”
秦如又问：“有披风大氅没有？”
“披着呢。晚膳也多少用了点。”高政被他这一问弄得有些不高兴了，好像只有他会照顾人一样。
秦如方觉失言了，连忙道歉，高政这才又道：“你催催陛下，时间不早，该就寝了。”
秦如抱拳一礼，碎步急趋至曹知左侧身后方行大礼道：“微臣叩见皇上。”
曹知没有回头，懒懒地叫人设座。
天凉，风冷，知道他不会就这样离开所以赐坐给他。也算是皇帝的体贴吧。
“陛下也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看天？”秦如絮絮叨叨地说：“臣也喜欢。以前奉御大人不常在家，母亲大人又缠绵病榻，哥哥们各有各的事做。臣连一个伙伴都没有，只能每天抱着雪球看天。直到漫天星斗，眼酸头胀才回去睡下。”
皇帝没有给回音。
很久之后，秦如已经有些口感舌燥了，皇帝才低语一句：“你——至少还有父母兄弟，还有一只小猫，而我——连……”
他的话很轻很轻，秦如没有听见后半句。但他蓦然想起曹知的经历来了。还没出生母亲贤妃就被废位打入冷宫，三年后母亲自尽；前端懿太子出为徽王，不知出于什么理由，才三岁的曹知被托付给了徽王，一起去了封地——明明贤妃被废的理由就是谋害当时的皇后也即大将军嫡长女也即徽王生母，秦如可不信徽王会对这个杀母仇人的儿子有多好；没几年朝中倾轧，奸臣当道，天下大乱，徽王征战，因平叛有功，以嫡长子身份被群臣拥戴得封太子。然而就在同年，离册封不过几个月太子就病逝了。端懿太子病逝后不久，六皇子逼宫，与同样有心篡位的昭王混战一宿，双双被禁卫军斩于武门，先帝受此刺激吐血身亡。端懿太子并无后嗣，曹知是先帝幼子，也是当时唯一身无罪责的皇子，这才被从东北迎回，登基称帝。此后皇帝孤孤单单过了十来年，前两年才有孟秀走进宫廷。说皇帝是无父无母无兄弟，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一点也不为过。这么大的宫廷，白天也都是毫无生机可言的，何况是更加死寂的漫漫长夜。
对他，秦如说不出是怜是恨了。
——不过，等等，他怎么知道雪球是一只猫？秦如眨巴着大眼睛，也许皇帝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忽视他……
陪着皇帝发了半宿呆的后果是整个人四肢冰凉，连腰腹也暖不起来。好在皇帝给他也安排了沐浴，还特意让尚药局给他也准备了一份沐浴时兑水使用的药汁。药汁兑着滚烫的热水，草木的香气令人无比愉悦。
秦如对太监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敢劳烦那个看起来有点呆的小太监阿德帮他擦头发，自己拿干净的绸缎磨磨蹭蹭地擦着。真是太奢侈了，棉布不也一样可以用，非得拿绸缎来糟蹋。抱怨归抱怨，有条件奢侈一回的时候，秦如还是很享受的。
皇帝沐浴用的药汁比秦如的晚熬好，太监送过去之前，秦如先检查了一遍，然后亲自护着往寝宫去了。他将半干的头发挽好，寒冷的风一吹，忍不住打颤。
绕过重重回廊门墙，转角石阶，秦如才到寝殿门口，进寝殿，花隔帘幕，帐幔拂屏风。
“怎么现在才来？”屏风外侍立的贵公公正等着汤药呢，不由瞪了秦如一眼，秦如扁扁嘴，贵公公眉毛一竖，尖利的声音几乎就要破口而出，里头高政催道：“来了吗？来了就抬进来！”
贵公公连忙软了声音：“就来、就来！”转头又是一瞪：“还不快进去！”
秦如便带着几个抬着滚烫滚烫的药汁的太监进了里屋，迎面只见包银的木浴盆中，水雾如云。曹知的头发松松半挽，发尾拂在左肩，露出来的半面背，就像汉白玉的扇面一样。
闪过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把偏殿里的其他人全部都赶出去，然后赶紧摸摸鼻子底下看是不是流血了。当然第一件秦如不敢做，第二件做了，确实流血了，被他以近来天燥，虚火旺遮饰过去。高政很不满地斥责他不敬冒犯，君前失宜，曹知没有怪罪的意思，他也就只说了几句完事，一面指挥几个不敢抬头的太监将沐浴用的药汁倒进另一个浴桶里，一面催促秦如离开。
秦如呆呆傻傻地站着，没听见高政的话。高政忙着照顾曹知，唯恐他暴露在空气中过久会着凉，也就没管秦如。于是退在一旁的秦如就看着曹知从水中站起来，他微侧的脸因为热气的熏蒸浅浅地泛着红色，修长的颈项边，檀黑的发尾低垂，结实而柔韧躯体，肩宽腰窄，属于青年的线条有些锐利。笔直劲瘦的腰身，玉版一样光洁紧致的小腹……秦如在曹知说不清意味的一瞥下捂着鼻子落荒而逃。
冰凉的空气扑打在几乎要烧起来的脸上，秦如终于冷静下来，回忆刚才那一幕，忍不住捂着脸哀怨地哼一声——实在是太丢脸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四节·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