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四十九·心之茗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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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圣因为吴玉、吴铭、吴琅联合发难，不得不腾出手来应付朝中的反对势力，没几天就有点心烦意乱。早年在洛阳，有曹知鼎力支持，虽不能随心所欲，也不至于要像现在这样处处提防；回到长安后，头几年打得几个兄长措手不及，一时间也无人是对手，现在竟然被他一向看不起的裙带将军逼得不得不全力以赴，叫他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不论时间怎样变，卓圣心情不好的时候，总喜欢跑来找曹知。以前是发泄，现在是求安宁。这天议事时因为对洛阳的军策和吴琅起了冲突，在吴铭的挑拨下卓言对卓圣一顿发火，散会后吴琅又在卓圣跟前挑衅，卓圣实在憋闷极了，从将军府离开，直奔明华宫而去。
曹知这天心情很好，刘玉安全地离开，孟谦也到了，他又可以撒手不管了，他为啥不高兴。他心情好，忽然就想烹茶了，卓圣来的时候，他正在亲手修剪几支用来装饰的花枝。
卓圣在他跟前走来走去，边走边咒骂着吴铭等人，直骂得口干舌燥，末了道：“你说说，这算什么！”
曹知头也不抬，道：“不是每个人，都应该包容你，爱护你。想通了这个，还有什么不满的？”
“哼，难道指望他们和我站在一边儿？我又不在做梦！只是谁被这么针对着心里总会不舒服吧，抱怨两句，你还来训我！”话虽这样说，但卓圣听他接话了，心里就高兴了，也就没再继续说下去。李封适时递上一杯清水，卓圣一气喝干，在曹知旁边坐下。
曹知瞥他一眼，将红缎银箔裹枝的银桂放在一角，道：“你来得正好，前日霜降，好大的霜寒。我收了一点桂树上的霜，正好拿来煎茶。你要不要与我茗战？”
“和你茗战？我又不是嫌今天输得还不够。你煎茶给我吃就好了。”卓圣道，“再说我这个心情，也不适合煎茶。”
他倒是一点不隐瞒，曹知并不答话，只是起了风炉，净手煮水。这次他用的古法，需要将茶炙烤、碾碎，所以还有个碾子、拂末在旁边。
即使曹家灭亡，曹知成为庶民，他就只凭这一手好茶艺，也会被尊为宗师吧。卓圣漫无边际地想着，不知不觉就呆了。
釜中的水在轻微地翻腾着，这煮水的陶釜，是曹知用桂叶、茶泥、桂花酱混合着特别烧制的，失败了十几回才掌握好比例，得了这一个，也只能用几次，再用就裂了。不过曹知配着不同的茶烧了二三十来个，每个能用上的次数都不多，最常用的还是一个紫砂釜和一个银釜。
看见卓圣似乎又回过神了正在研究茶具，曹知主动解释道：“也没别的奇巧，就是这陶釜有些别致，还有这炭，是桂树夹兰烧的。既然用了桂树上的霜，茶叶又是从桂树林旁的小茶圃采的，还得用这个炭才好。又因为这个茶重香气，所以要用古法研碎做成茶汤，又比点茶好。圣卿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吗？”
卓圣喃喃道：“你在政事上大凡有旁门杂务的十分之一天分，百分之一心思，也不会被我兵围洛阳了。”
曹知笑道：“果真如此，我也不是我，是洛阳的那位皇帝了。”
碾子发出些细微的声响，炙烤过的茶叶被碾成均匀的茶末，茶末被扫进釜中，一点点有些甜腻的桂花的香气升腾起来，桂霜水逐渐浑浊，细细的白沫似羊乳一般浮出，逐渐呈现出略微泛红的晨光一样的颜色。
曹知这次用的茶具比他最喜欢的秘色瓷颜色深，是青玉一样的碧翠，让微微泛红的茶汤看起来竟如春天的第一抹初绿般嫩嫩的可爱。
桂花最浓烈的香气已经全部散开了，于是被掩盖的有些发苦的茶香也得以渗开，一丁点若有若无的兰香也变得明显起来。曹知边将二沸之前舀出的水慢慢倒入釜中，边道：“本来应该洒一点点盐来去苦，不过这个茶本来就有些发甜，就用不着了。你喜欢甜的，一会先试试，觉得苦，我再煮一碗加盐的。”
卓圣回道：“不必了，偶尔我也想试试不同的味道。”
曹知挑眉，道：“所以偶尔被卓大将军说教一顿，也当是换换口味。还气么？还气这茶就不能给你了。”他说完，取了竹荚轻轻地击打茶汤。
煎茶，火候尤为重要，卓圣虽然是个雅人，但是是绝对受不了一直盯着那茶汤的滚沸程度来调节炭火的温度。曹知的耐心和细心在烹茶上被发挥到了极致。
这一番看下来，不论怎样也该心平气和了，所以卓圣只回以一笑，曹知也就了然于心。茶汤三沸，色香味达到最完美的组合，曹知将茶汤注入一个看起来有些笨拙的圆钵形粗陶茶碗中，让李封捧给卓圣，道：“这个茶气味最特别，宜用陶器；又是细茶，宜用粗器；是精华在一个‘桂’字，要用满月形的茶碗才合得来，偏巧这个陶钵粗粗看来有蟾蜍玉兔的图案，真是妙啊。”
“真是琐碎，只有你才连形状都计较。”卓圣一边闻香赏色，一边咕哝道，“不用这个碗，就用日常的碗，难道就喝不得茶了？不这般细细做来，难道天下人都渴死？”
曹知低头清洗着茶具，道：“满绣五彩图案、绫罗绸缎、量身定做的衣服有人穿，粗葛糙麻针脚大意的衣服也有人穿。不过就是真喜欢的人，会不自觉地花心思，不自觉的要做到最好，一定要华服才舒心。而不在乎的人，衣麻披葛，袒胸露怀，终不放在心上。我不过是于茶太喜欢而已。”
一旁随侍的洛喜听了，在一旁叹一口气。卓圣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静下心品茶，只是目光还不住地往曹知身上飘。
太喜欢……因为太喜欢，所以会计较炭是不是桂树烧的，烧炭的时候放不放兰花，因为太喜欢，所以会计较是桂树上的霜，还是菊花上的霜，是梨花上的雨，还是杏花上的雨……
撤下青瓷茶具，曹知重新上了一套细腻如羊脂玉的白瓷浮青莲的茶具。这次沏散茶，白毫银针，两个人份的，一份沏给磨煞人的秦如，一份沏给自己。白茶总归是能养身的。这几月他总觉得气虚乏力，早起晚眠对镜相照，两鬓也早早微霜。太医不和他说实话，他也猜出了一二，怕是年年盘算着终于落了个心力交瘁精神不济，再这样下去，他到地底下陪秦如的日子就不远了。好在眼看着长安与洛阳备战结束，局面空前紧张，大战一触即发，估计要不了几年就该落幕了吧。到那时至少能放松下来自由自在地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或者干脆得个解脱。
水沸茶投，没有任何修饰的、干干净净原原本本的白茶的香气渐渐地弥漫开来。
卓圣发现曹知沏茶沏两人份的，也猜到了另一个是秦如，又想起曹知自己并不太喜欢花香过重的茶，只是为了他才煎那道染桂花香的茶，心中一时堵得慌，就借口更衣退出去了。洛喜很有眼力地跟上。卓圣转出长廊，走了一截不见洛喜说什么，就问：“你有话就说，别欲言又止的。”
洛喜应一声，道：“小的是觉得，陛下哪里是喜欢烹茶，分明是无事可做，只能烹茶，别无选择……”
“你们就不会找点事让他做吗？陛下骑射好，马球是顶尖的，琴棋书画，哪一样不精？至于音韵，更是个中好手，平时也喜欢养花种草，伺弄伺弄虫鸟，怎会别无选择？”
洛喜神神秘秘地看看四周，往前凑了凑，很小声地说道：“吴大人说，陛下如此频繁地与外边的人往来，怕是意图不轨，不仅命宫卫们不得放陛下素日里的棋友琴伴进宫，听说有几个无权无势的骑手、棋士，已经因为涉嫌与陛下私传消息被严刑拷打致死了。所以陛下现在除了茶道和插花，就是自己和自己下棋，再没别的事了。”
每时每刻都有人监视着，曹知还能和人私传消息？卓圣皱起眉：“吴大人说？哪个吴大人？管这么宽？谁准他对陛下说三道四的？”
洛喜低眉顺眼地回道：“这……不知道是哪位吴大人。小的只在陛下身边伺候，并不管别的事，这命令也不关小人的事，小人也不敢打听，所以小人只知道这些了。”
卓圣仔细想一想，只让洛喜再小心照顾，为防万一，他并没有解除这条禁令。不过曹知的目的也达到了——卓圣和吴氏之间又被他挑拨了一回。
曹知将深约三寸、杯口也约三寸的白瓷盏放在旁边空荡荡的榻前，权当是敬秦如了的，另一个白瓷盏就在他自己手里捧着。茶盏虽大，茶却浅浅的只有一个指节深。曹知满足地闻一闻，向李封道：“这次的白茶是哪里的？闻着似乎比以前的好。”
李封回道：“是傅王治下吴地来的。听说是改进了制茶的技艺，因此不仅气味更加沉郁，味道也愈发醇厚了。”
“是吗？那真要好好品味品味才是。”曹知低头浅抿一口，正在回味，突然觉得心脉突突乱跳，神息不宁，身上发麻。他初不在意，只停住了喝茶的动作，以为过一阵就好。谁知那乱跳却越来越厉害，接着四肢开始抽搐，麻木感越来越强，手上抖得竟连茶盏也端不住，顷刻间杯落茶扬，身子也往旁边一歪，重重倒在地上，便人事不知了。四周的内侍们一个个都惊叫起来。
此时卓圣更衣到一半，听外面吵吵闹闹地叫着“大事不好”，又是传御医、尚药局又是传卓言进宫，又是要关闭宫门四处搜捕，又是要将膳食茶点经手的人拘押起来，不由也急了。他也顾不上腰佩组佩带钩了，随手抓起外衫边走边披，拦住一个太监一问，得知曹知中毒，一下唬得金星乱冒，拔腿就往正殿狂奔。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四十九·心之茗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