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四十七·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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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坛在门口裂开来，飞溅起来的碎陶渣差点打在曹清脚上曹清不以为意，只略挑了挑眉，走到他对面坐下，道：“不易想得如何了？”
秦如没说话，另取一坛酒，掀开盖子猛力继续灌。
浓香四溢，不知是多少年的老酒。秦如要喝，曹清就将酒窖搬空了给他喝。谦恭礼让，胸襟开阔——曹清在纳才用人上，丝毫不输给他的祖宗曹操。
不过秦如可是过了五年被皇帝捧在手心的日子的，曹清的这些伎俩，他还真看不上。所以他权当没看见曹清。
他在等孟谦。他了解她正如孟谦了解他。孟谦在逃走以前，必然会来找他。在这之前，他得保证自己活着，而且得让曹清维持住这个软禁他却不时时刻刻监视他的情形，也就是必须保证他能隐藏好自己。在曹清面前作假，是个技术活，所以秦如选择一句话也不说，每天灌的酒醉死十头牛都够了——然而连秦恪都不知道，他天生就千杯不醉。
曹清抢了他的酒，秦如不甚在意，又摘开一坛，还与他碰杯，曹清哭笑不得，暗暗决定再不给这个人提供任何佳酿，反正也是糟蹋，还浪费他的时间精力一遍一遍来回地跑。
曹清耐着性子等，一遍又一遍地问，待到不得不离开时，依然没得到他回答，只得叹一声，吩咐下人好好照料，起身走了。
门外有人低声问道：“陛下就打算这样和他耗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不如拿秦家……”
曹清道：“君子坦荡荡，焉能做出以其家人想要胁之事？他一生不答应，朕养他一生，有何不可？”
那人便唯唯诺诺地应着，几人的脚步越行越远。
秦如一边慢慢啜着酒，一面想，其实曹清真是个不错的主子。
可是……可惜……
秦如猛地一仰头，又一坛子解决了。
少时门外有人道：“小的甘露殿待诏谒者知了，奉陛下之命，前来取酒。”
门外卫士似乎检查了谕旨令牌，道：“请。”门外人便向屋内道：“秦大人，陛下命小的来取酒，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秦如一笑，继而又一皱眉，不是吧？曹清真要将这里的酒清空？
外面那人又道：“秦大人不应声，别是醉死了吧？大人不应，小的……可硬闯了。”
秦如手指微动，这个人的重音落在不该落的地方，拼起来就是——孟谦。
曹知和孟谦自有一套联系的方法，秦如起先不知道，这几年七拼八凑的，竟然也猜得差不多了。孟谦知道后，对秦如的心细和智量佩服得五体投地，却不防这时候用上了。
门外那人又叫了几声，似乎实在没办法，门外的守将便为她打开门，几个内侍便进门来。为首的人看起来平平凡凡，秦如偷偷观察一番，知道她正是孟谦假装的。
孟谦假装不在意秦如，咋咋呼呼地让手下们将酒坛子都搬走。她自己则欺上前，搬秦如身边的酒坛子，连秦如手上的都抢了来。
一沓一卷轻而薄的帛塞进了孟谦手里，孟谦手腕微抖，将它拢入袖中。
秦如一把推开她，去夺那酒坛子，佯醉道：“你是什么人！也敢来抢我的酒！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们！”
孟谦听了，以唇形无言道：“保重。”复又大声道：“大胆！竟敢抗旨！来人呀，把他给我按住！”
翻腾间酒坛子碎了一地，秦如眼中的醉意到达不了心底，一面抗拒着来拿他的人，一面目送孟谦拿到想要的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
孟谦拿到秦如的帛书，按书中所写将秦如搜集的证据迅速卷走，在曹清发现不对前，漏夜离城。
等曹清的巡卫队发现那个被派去取酒的内侍被人捆了手脚塞着破布扔在冷宫库房里时，孟谦早就走得连影子都没了。
曹清气急败坏地冲到软禁秦如的地方，得知秦如早晨还在，先是疑心——他本以为孟谦是救秦如来的，此时秦如还在，却不知孟谦为何来此——继而叫门叫不开，再命人来砸，则门内只有冷冰冰一具尸首，连审讯都可以免了，曹清还不知道怎么和秦恪解释。
瞒，是瞒不住的。瞒着秦恪，不如将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他。曹清对秦如是仁至义尽，秦恪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应该不会怨他，怕就怕有人趁乱挑拨离间……干脆借这个机会，再清洗一番。
曹清让御医验尸完毕，暂且就停灵在秦府中。
秦恪白发人送黑发人，说不恨，是假的，恨又不知道能恨谁。或者他只能恨秦如吧……哪怕他被软禁一辈子，也好过这样冷冰冰躺在棺材里。偏偏谁都没有杀他的心思，他就自己撞上去了。
为什么。
他的傻儿子……从小到大不用他这个做父亲的操一点点心，古灵精怪平平安安地长到二十来岁，却突然成了最让人操心的那个。
遵循秦如的遗嘱，停灵之后，直接火化了尸首，没有葬入坟墓。秦恪闭门谢客将近一个月，对着青瓷坛儿檀木匣子前思后想，怎么也想不通，好好的一个儿子，怎么就突然变成了一小匣子骨灰。
把他送到长安去吧……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秦恪看得出来曹知最后几年对秦如并非无情，而秦如陷得比曹知深多了。把秦如送到曹知身边去……曹知会伤心吧，但是秦如应该会高兴，让他陪在曹知身边。即使他只剩下一撮骨灰。
秦如的骨灰比孟谦更早来到曹知身边。孟谦由于要躲着追兵和间谍，带着几个姐妹分成几路，以蜗牛一样的速度向长安前进，中间迂回转折，往往穿过一个州都需要半年甚至一年的功夫，有时还需要在某个地方停留长达数月到一年的时间来打消身上的怀疑。
秦如生忌未到就被送到了长安，卓圣犹豫了几个月，眼见着瞒不下去了，洛阳已经通知了长安这件事，于是只得将骨灰送进明华宫，而孟谦彼时正在北方突厥的势力范围下辗转流徙，目的只是为了借突厥的混乱甩掉身后的追捕。
曹知得到那个青底荷花锦缎包裹的匣子，只是苦笑着说：“真是个傻孩子……”
卓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但是死人永远没办法和活人争。
曹知破天荒第一次留卓圣喝酒，卓圣醉得一塌糊涂，曹知却还能醒着，抚着那匣子说：“你多聪明……怎么不该犯傻的时候反而傻了呢。”
不，他不是傻，是痴。曹知痴了一辈子，现在轮到他痴了。
秦如心想。
他死了，但是魂魄未散，梦中拜别了父亲和兄长，跟着洛阳的使者飘摇摇到了长安。
这个结局很好。真相在孟谦手中，相信总有一天可以公布出来洗刷曹知背负的污名。他自尽了，就不会有人能抓他来要挟父亲和兄长，曹清也不会相信外人的挑拨。而曹知担忧的，动摇洛阳的统治根基的事却不会发生——孟谦往长安来，将来公布真相必定也是在长安，洛阳彼时立稳了脚跟，正好借这件事攻打长安，一则给洛阳借口，二则还曹知清白。虽然史书上不会改变对曹知的记载，但是只要能补上这一笔，人心总能认清真相的。
曹知不在乎身后虚名，而他要的也不是违逆曹知的意思，只是要在他的评价上，多加一种说法，供后人自行判断，那就足够了。
可他不知道现在这样好是不好。能望着他，不能碰他。看他将卓圣轰出门去，高兴，恨不得在卓圣身上再补两脚踹出他肠子来，看他一夜夜不眠不休熬得两眼通红血丝浸染，又似是无知无觉的好。
秦如悬在小小的青瓷骨灰坛子上，眷恋地望着曹知。曹知的脸被黑暗的阴影占据，看不出喜怒。青瓷小坛子被安置在寝房中，朝夕相对，这就足矣、足矣……
一种突如其来的虚无的力量风一样地吹着秦如，似乎要让他离开。也罢，是纠缠地太久了，该走了。
……有一封信，他不知道该不该让曹知看，就将它托给天意，若天可怜见，便让他知道罢……秦如向曹知盈盈一拜，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不知多久后，秦如忽然觉得自己能动了。睁开眼又是光明。心跳声微不可闻，却能感受到，爪子也是温暖而有力的——等等——为什么是爪子？
秦如默默地打量打量四周，好吧，是一家有点眼熟的花鸟行，再打量打量自己——是一只黄花狸猫。
一个人突然揪着他的脖子把他拎起来，交到另一个人手里，秦如不由得恼火地抬头去看，只见一袭青山，笑靥娇俏如春花，墨染的头发粉白的脸，不是十年前的他自己却又是谁。
十年前的他嘟哝着什么，最后还是把他买下了。秦如知道怎么回事了——他变成了八子，不，或者说，八子本就是他的梦。
难怪八子能听懂人话，难怪每次他欺负曹知八子都会出来搅局，难怪八子虽然对他不好，却始终没有向对孟秀那般狠……这么说起来，当年他父亲那一顿暴打还真是有理，这是第二次把同一只老虎认成猫了吧。
秦如被自己抱在怀里，匆匆往宫里赶。
心口一阵一阵地酸疼，好像心脏要跳出来一样。秦如不知道该期待与曹知的重逢，还是该懊恼他不能在曹知身边呆着监督卓圣有没有越轨。
……或者他更应该伤心，明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明知道自己会伤害那个人，却不能阻止……
老虎秦如激烈地挣扎起来，不顾一切地扒拉少年秦如的衣袖，未成形的大爪子往他那精致的脸上胡乱地拍。
他不要去，他不要做一个看客，他不要眼睁睁看着事情走向它的宿命！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四十七·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