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三十八·挟天子以令诸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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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长安与洛阳正式开战，长安兵强马壮，粮草在多年筹措下储存丰厚，谋略有红衣军师卓圣。卓圣自洛阳逢变后脱胎换骨，先整垮了上头的几个兄长，坐稳了卓言手下第一军师的位子，自出征来几乎无往不利。此次兵围洛阳，一路势如破竹。加上傅王等各地藩王竟趁火打劫，洛阳更是岌岌可危。而卓圣也不好受，因为长安也处在藩王威胁之下，北有胡族，南有不臣，在此情况下，曹知自请入长安以换洛阳城无伤无损，卓圣欲效曹氏先祖“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目的已经达成，又胁迫他允诺洛阳年贡粮草、布匹、马匹、美人，心满意足，便立刻挟持曹知返回长安了。
留下的藩王一时僵持不下，最后因受制于粮草，又有傅王南方被武威急攻被迫撤军，藩王群龙无首。曹清携营州及安东都护府计三十万大军南下，藩王便各自回护封地，白便宜了曹清一举攻入洛阳。
洛阳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曹清没有乘车或步辇，他是个武将，骑着一匹黄骠马，威风凛凛。
晁璜在他身边，欲言又止的，眼神闪烁。郭胜咳嗽一声，示意曹清去看他，曹清哈哈一笑，道：“想去看老朋友就去嘛，我这儿有子寿他们。”
晁璜也一笑，不推辞，拱手一礼，打马就往秦府去了。
郭胜道：“这秦严容也是个能人，智计卓绝，只看晁璜这么多年，和柳文中两个加起来也没算计得了他就知道了。若殿下此行能得他相助，称帝的名分一定能正过来。而且，他的五个儿子，个个都当得起人中龙凤，不可错失啊。”
“先进宫再说。我就不信师傅没留下只言片语给我。师傅既然同意我来京城，定然为我谋划好了将来。”曹清道，“只是有些对不住您了，师傅……是师傅，我若能得志，太师之位必留给师傅。”
“虚名而已，老夫还不放在心上，能看着您成为明君，一匡天下，子嗣贤良，此生足矣。”郭胜不以为意，又道：“再说心彻先生，我也知道，当得起，当得起。”
曹清咧嘴一笑，继续看他的风景。柳文中等一干大臣全部闭门不出，出城迎接的都是些见风使舵之辈。曹清一点也不生气，他还没登基，就算登基了，也还差个名正言顺，那些自诩为忠臣的人，会这么快投靠他那才有鬼呢。
“曹知虽然昏庸了一辈子，总还干了件好事。”曹清在宫门前停下马，环顾四周，虽然死寂一片，却没有受到战火的洗礼。一座洛阳城换一个曹知，身价也够高的。
郭胜又咳嗽一下，道：“昏君而已，非暴君哉。仁则仁矣，太过懦弱些，那些耻辱约贡，若抗争到底，究竟也不必定下。其仁可法，其……咳咳，臣不言君失，过矣，过矣。”
曹清心中腹诽一句，抬头看一眼高高的宫墙，毅然跨进大魏皇权的中心。
晁璜找上门去时，秦恪一句“不见”就打发了。晁璜哪敢真走，风沙满身的连官服也不敢换，就在秦恪家的客厅眼巴巴地望着。
秦如听说了，摸进秦恪的房间，在秦恪对面坐了，揖礼，道：“阿父，饶了他吧。”
“哼。”秦恪哼一声，翻过身去假寐，不理秦如。曹知出城前一晚，和秦恪一起合谋把秦如迷倒了，不然秦如岂会留在洛阳。秦如醒来发了老大一顿火，秦恪心里正膈应得慌，他还为晁璜来说话，秦恪理他才怪。
秦如继续说道：“我看见晁伯父，恍若看见自己。阿父，我是真的知错了，但是陛下一点机会都没留给我。我时常在想，晁伯父是否每每午夜梦回时，如千蚁钻心，不得成眠？每每为噩梦惊醒，都是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晁璜待我有陛下待你一半，我也不必迟迟不肯放开过去。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晁璜咬我，何只一口？”秦恪捞起手边的书就砸，秦如也不躲，呆呆地坐着让他砸，“你不曾被人往心里捅一刀，你怎会明白？”
“儿子心里苦！”秦如仆倒在地上，在秦恪终于发泄完了之后。一直坚强又高傲的他，在曹知离开一个月后终于忍不住大哭出声。
父母疼幼儿，这句话在秦恪身上一点也不假，秦如强撑起来的坚强崩溃的时候，最心疼的人是他。秦恪从榻上爬起来，将秦如搂在怀里轻轻拍打他的颈项，道：“我会给他一个机会。”也许这样秦如会觉得他也有机会。
杀千刀的老不死，太便宜你了！劝回秦如，秦恪起身更衣，一边愤愤地让人将晁璜请到书房去，一边心里盘算着要怎样才能让他继续吃闷亏。
曹清入主太极宫，在宫内另选内侍，将与曹知走得近的那些人都送到了掖庭。于朝政上军权政权一把抓，名分成了最后留下的问题。虽然他有当年比试时被人蓄意打弯的箭做证据，但嗣子不是他，就不是他。他是端懿太子之子，却没有人证——当然这在郭胜等人看来，根本不是问题。但是说服天下人容易，改变柳文中等人实在困难。秦恪和晁璜之间的纠葛决定了他们两个都不会在这时候站出来帮曹清，其他人对京城的势力不够熟，即使柳文中已无能继续操控洛阳的大权，却也轮不到这些没站稳脚跟的人来掌控。
他该借用年别来的势力才对，有她的帮助很快洛阳城就会成为他的天下，至于名分……曹清将太极宫翻了个遍，最后从政事堂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师傅在政事堂的皇帝书案边角上刻下十一个字，要坐在那个位置，才能发现。九个字是刻字的时间——曹知离宫当日，两个字是“子丑”。曹清知道“子丑”指的是存放诏书的不同木匣编号，于是翻了那格匣子，匣子是空的，但是有繁复的装饰纹样，各有寓意，若翔龙乘云，若猛虎下山，若苍鹰击海，五福、万寿……
“吉稿反……折告反……‘矫诏’？‘矫诏’而正名？”曹清有些疑惑，继续看下去，“吾……词庸反……迟狼反……甲子为安，吾从长安？数年不返，勿寻。必得秦严容而知政，得曹准而知君。上与卓圣约兄弟及朝贡，汝可自立，则旧帝之约，汝不必遵。书信往来，托于抱袖，汝当为吾全秦氏，吾得心安。”
后面的话也罢了，他都会办到。问题是矫诏……他矫谁的诏？既然要用旧帝之约不可信来推搪掉曹知和卓圣的约定，就不能矫诏曹知传位，甚是棘手。
曹清小声念叨几遍，猛转身问郭胜、周艾、刘仲道：“吾欲矫诏以正名分，卿何以教我？”
“矫诏？”三个最心腹的谋臣迅速凑到一起开始嘀咕起来，不过一日功夫，倒真给他们琢磨出个办法来。
曹清是端懿太子之子，别人不认没关系，自己人相信就行。只要将曹知略动一动，让二十年前他的继位成为一桩阴谋，曹清此时登基而废旧帝，就成了名正言顺的事情。偏巧端懿太子病逝之日，曹知匿名潜伏回洛阳，率亲兵闯东宫，他离开后端懿太子已死，也给了他们借口。如若将当初事描画一番，谎称曹知鸩杀或刺杀端懿太子，篡夺皇位——倒未必是谎称，当年情形谁人知晓，焉知他并非这样做的？曹清现在以报仇的身份回到洛阳，名分自然就正过来了。如果再伪托先帝遗诏，诏命端懿太子之子孙为继，曹知篡位之说，曹清登基之正，就更为可信。
先帝遗诏很好伪造，毕竟他们有个伪造大师在手中。麻烦的是他们现在找不到端懿太子的陵墓，最决定性的证据无法伪造。毕竟当年的人都死绝了，缺乏人证。而且即便伪造了，也绝对瞒不过秦恪、秦如父子。
但是师傅要求必须保全秦氏……这两个人还真动不得。
大方向有了眉目，对曹清而言，最重要的是赶紧找到端懿太子的尸骨。与伪造无关，想伪造证据有的是尸骸，他逢年过节祭祀祖先总不能连父亲的陵墓都找不到吧？
众人皆知的太子墓竟是个空坟，已经为摸金的人查勘确认过了——差点没让曹清急出火来。这也只能让手下人慢慢查着了。但正是伪造好了遗诏，宣布曹清乃皇室嫡脉、曹知谋害端懿太子篡位的时候，端懿太子的尸骨却有了下落。而且柳文中比他先一步得到消息，当堂上书请求移尸和验尸，俄而百千人齐应，驻京的亲王和驿馆使者也都纷纷响应，曹清真是骑虎难下了。
所谓的埋尸之地便是太极宫一个偏僻的殿落，无功殿。秦如作为御医，和秦恪一起为端懿太子验尸。这个无功殿，正是曹知每年在生辰时来祭祀贤妃的地方。
根据内宦的供述，加上那些专职盗墓的人的判断，曹清便召集了人手，在殿外松树下一块一丈半见方的土地上挖掘。柳文中等重臣和郭胜等人有资格在院子中等待结果。
大约半天功夫，向下也是一丈距离，便起出了一个棺椁。棺椁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檀木、沉香和大理石，一共有九层。层层掀开，便见一具着太子服饰的白骨。
祝祷祭祀完毕，接下来就是秦恪、秦如两父子以及刑部几个高等官员的事了。其实秦恪刚刚剥开衣服，看见尸骨呈现出不正常的颜色，就知道必有蹊跷。只是整个验尸过程完毕，却花了七天，结果是确系中毒身亡。
柳文中等人也无话可说，只能看着曹清诏告天下，历数曹知篡位夺权、杀害亲兄、□□后宫、残害忠良等罪状。新年的春天，曹清大宴各方人士，醉酒之中在百官上书和武将兵谏下“被迫”穿上皇帝冠服冕毓，登基称帝，改元新安。
新帝登基不久，天下将对上数三代昏君暴君的憎恶都转移到了曹知身上。曹清以清明之君的姿态步摄天下，那些想尽忠又不愿奉无道的士子相继而出，又因大赦和重开新政，民怨消无，一时间大有中兴之兆。其实于曹清而言，最大的收获是他找回了父亲的尸骨，并且可以追谥“仁帝”葬入皇陵。只是在迁棺时，郭胜阻止了他。
差不多同时间，秦如因为曾经与曹知不清不楚赋闲在家，每天写写字，伺候伺候药材，倒也怡然自得。秦恪偶然间发现秦如写的竟然是曹知起居习惯，喜好偏爱，不由问道：“外人都说你被蒙蔽了，被……陛下耽搁了，你自己倒不觉得？”
秦如笑道：“我信他。我认识的陛下，是个连花草树木都珍惜的人。仁帝之崩，必有隐情。而且，如果连我也不思念他，他是真的白来世上一趟了。”
“他现在有卓圣。”
秦如不以为意：“但他已经允诺了我。新欢旧爱，也许难断，但是他答应的事，绝不会反悔。阿父，仁帝身上的毒，果真是死前下的么？”
“那具尸骸上的毒什么时候下的一点也不重要。”秦恪道，“那不是端懿太子的尸骨。柳文中也知道——这个老东西！”
“不是父皇的？郭大人，此言何解？此话当真？”同一件事，曹清知道的反应比秦如大多了。
郭胜回道：“先帝崩前行军堕马，伤右脚踝，后经诊治，行走无碍，却留下畸形。那具尸骸双足完好。臣敢担保，此具尸骨，必不是仁帝陛下的。”
这么说他不仅被戏弄了，还连父亲的下落也失去了。曹清暴怒之下，拔剑劈了书案，道：“谁敢戏吾尔！则父皇何在？”
“微臣不知。”郭胜是真不知道，“只能暗访了。不管是谁安排了那具尸骨，至少对陛下没有损害。陛下只能暂且不将棺椁迁入皇陵，暗地察访。此外，此事不仅微臣、刘子宁、张高宇知道，秦严容、柳文中也知道。陛下，还必须弄清楚他们的心思。”
曹清想起多年前的怀疑，眼前一亮，道：“这个我来，烦卿为朕暗访父皇下落，朕觉得，父皇未必真驾崩了。朕有一种感觉，他在看着我，照拂我，所以每到关键之时，便有人助我。”
也许父子间有不为人知的感应。郭胜幼年失父，膝下无子，还真体会不来，所以他没有反驳。除了端懿太子的下落，郭胜还得挖出埋那具假尸骨的人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郭胜看着曹清，他长开了，个子高高大大，像只年轻的狮子，他发怒的样子和端懿太子几乎一模一样。孟略梁王他们眼睛瞎了才没怀疑他的身份。他的父亲也是一个愤怒时让人胆颤，温和时如化春风的人。郭胜和他见第一次，百般挑衅，当时还是徽王的他全部都包容下来，那时候郭胜就决定了必奉他为主。
他现在在哪里，已经去世，还是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恬然自安？
就在挖掘出尸骨的无功殿，同一棵松树下，那个被重新填埋上的墓穴。如果当时再往下挖三丈，便能起出另一具尸骨。这具尸骨以皇帝的服制下葬，大约是青年男子的骨骼，右脚脚踝处略微畸形。他的陪葬很丰厚，一件特别的陪葬品贴在他的心口处。那是一方丝帕，浸透了女子的眼泪和心血。丝帕上绣着五月春柳纤纤，燕燕飞如剪。时间过去了近三十年，大约不会有人会知道，贤妃的名字是晏双儿。
那一年，五月春好烟云如雨，掖庭宫的罪臣之女初奉君恩，觥筹交错间，昏聩老迈的帝王命她为次子奉茶。便是绿柳殷殷阳光暧昧时遇上他，便是雾霭冉冉中见了他，便是对视的一刻，心蓦然而动。此后助他，百计筹谋，做他在后宫的接应，只为他。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三十八·挟天子以令诸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