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三十七·出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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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天气极好，秦如拖着拽着把曹知从房里弄出来陪他钓鱼。更准确地说，秦如钓鱼，曹知在不远处洒鱼食将所有的鱼都吸引走了，惹得秦如抱怨连连。
高政、孟谦识趣地远远避开，桥边就留下了他们两个。秦如看上去是在钓鱼，实则总去偷看曹知。看他就站在桥头，拥一件黑面红里的斗篷，露在外面的手分外鲜明。他入宫也好几年了吧，似乎岁月就没在曹知身上留下痕迹，看起来一如初见。
秦如默默转过头，继续吞口水，他还没得手呢。上回抹的药只会让曹知情绪难以控制，如果要凭借药力才能得到他，那真是委屈他，也辱没了自己。
太阳照得人懒洋洋的，秦如索性丢下鱼竿，靠在暖呼呼的大石头上休息，余光却一直没离开曹知。一个小太监忽然跑上桥头，向曹知禀报了些什么，曹知动作微微凝滞，最后将玉盘中所有鱼食都洒了，又向秦如那边看了一眼，吩咐了一句，小太监便走了。
片刻后，有些狼狈的孟秀出现在桥头上。秦如不满地撇开头，不看他们。
“你来做什么？”曹知淡淡地问道。
“找你要一个说法。”孟秀将两支木簪举到他眼前，逼问道：“这是什么？你从何处得到的？”
曹知移开目光，道：“我削的木钗，我将它一分为二，你我各取一半。如果你想问的就是这个，那就是这样。”
“……白卉哥哥……”记忆中已经模糊的脸又清晰起来，与眼前人别无二致。孟秀有些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您认出了我，为何不告诉我？您不想与我相认？”回想起自己对这个人的折辱，孟秀的脸面无血色。
“身份。你不是孟秀，而是卓圣。我见过卓言，高政也见过。我与你相认，高政一定会立刻猜到你是谁，你的身份就藏不住了。”曹知的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件于自己无关的事情，“你来到洛阳，是想挖人才到长安，与孟略联合夺权。我不知道若我与你相认，你会不会利用我们当年的感情。那时你我还小，情谊纯洁无瑕，这是我唯一能怀念的，无关任何名利和利用的情谊。我不想失去它。”
孟秀瞪视他：“那是你想！如果是你，如果是你，我怎么可能利用你？我恨你，因为你让我做出对不起白卉哥哥的事，我利用你，因为你只是一个昏君。到头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曹知笑笑：“你要娶妻了，我也接受了秦不易。你身份既然已经说破，那么我就不可能将你留在身边。今日一别，大约再无相见之日，往后你要多收敛脾气，多一点耐心。我不知道卓言会不会包容你，他有好几个儿子，你的兄弟会不会欺负你？你闯祸了还会不会有人为你善后？你到现在也不习惯长安那边的饮食，也许将来会形容清减？你会有几个孩子……这些我都不能知道了，你好好地活着吧。”
他说的不错，他即使活下来也不可能留在洛阳。而且他答应了要娶周莞，曹知留下了秦如。寻寻觅觅十数载，兜兜转转，弃若蔽履的却是心头血，失而复得，得而立失，孟秀的心在滴血。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旁观的秦如心中冒火头顶生烟，却不得不装做大度。
就在此时，孟谦的一声尖叫响起：“贼子欲害陛下，将他拿下！”情况急转直下，呼啦啦一群禁卫军涌出来，统领是忠而无智的李齐。曹知几乎立刻反应过来，抓起孟秀的手一绕，木簪抵在自己喉间。除了秦如，没有一个人看清这个过程，都以为是孟秀挟持皇帝，李齐便大喝道：“放开陛下！”孟秀也不傻，顺势将木簪再抵近一些，低声道：“抱歉，卉哥哥。”
曹知从容不迫地低声指挥道：“往后退，退到御沟头上。”
孟秀依言而行，从桥边到御沟头上的一段路竟是两人第一次贴得这样近，牵手同心地走过，这段路却不过短短数十丈。
曹知继续道：“我记得你会水，那么听好。御沟头上是龙池，下龙池，贴着水岸往东游，游到头，一片芙蓉中有一棵海棠，海棠下有一条密道。密道口有地图，从辛辰口出。周莞和你父亲的人在那里民居等你，出逃时直接往东北去，不要找曹清，走海路。你父亲应该已经让傅王安排好了船只，你小心打探就不会被抓住。一定要好好活着。记住了了吗？”
孟秀微不可闻地“嗯”一声，曹知看看前面围追堵截的人越来越多，一咬牙，和孟秀一起栽进水里。
因为他们两个纠缠在一起，禁卫军不敢射箭，只好让会水的人下水跟着，又赶紧遣了船只来。孟秀和曹知沉沉浮浮，中途曹知拿走了孟秀的衣服往西游走，孟秀叼着根麦秆往东，于是所有的人都被曹知引走了，孟秀趁机走脱。
上岸后一切如曹知所言，孟秀最终与周莞等人汇合，最后出城往东北走了。
再望一眼长安，孟秀立誓此生必返，不为别的，便只为再见曹知一面，也值得。
从京城往东北，躲着追兵走，很费了些心，中途又因大雪封山，耽搁了小半年，直到次年夏季才到达。
曹知让孟秀别找曹清，孟秀却有他自己的想法，因此并没有听从，还是将帖子投进了军营。
此时曹清正在巡视海防，收到那封藏头去尾的名帖，怪怪地一笑，丢给郭胜去看了。
郭胜当然也能看出来名帖是谁的，因此道：“此时卓圣已是丧家之犬，殿下打算怎么处置？杀了他，不行，杀了他长安就垮了。放他走，又不甘心。倒有些为难。”
“有甚为难，看我怎么给他最后一击。”曹清写一个方子，吩咐伙夫拿去熬，又道：“走，我们去会会他们，我亲自下场，给郭大人演一出好戏。啊对了，老郭，要不要叫上老刘老张、子寿一起来看看？”
郭胜笑道：“便宜我一个人就够了，谁叫他们不在呢，等回来我说给他们听。”说着他伸手一划，“殿下，您请。”
曹清笑吟吟地伸手点点他，端起头盔走了。
来到会客的帐篷里，孟秀正急得来回走，曹清落落大方地打招呼：“孟公子，别来无恙？”
“徽王殿下。”孟秀揖礼，看见郭胜似笑非笑地摇着扇子，不由疑惑地看向曹清。他们要说的事，难道能让这个人旁听？
曹清让士兵搬来坐具，请孟秀坐了，笑道：“我年幼时，孟公子说我并非梁王亲子，乃是孟府庶女与卓言次子之子，你的来意，我大概知道。放心，我会护送你与卓言接上头。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东西让你看。”
孟秀不觉有些惊心，以前曹清对他即使不算恭恭敬敬，也绝不是这个态度。
郭胜老神在在地摇着他的扇子，眯眼打量孟秀。从小没吃过苦，以至于太过自傲，吃些亏说不定反而成就了他。
片刻后，伙夫房送来了一碗药汁，曹清让亲兵取来一块布，浸在药汁里，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道：“孟公子说我乃卓言孙子、孟略外孙，是因为梁王无子，故而妾室孟婉将自己的女儿与庶姐的儿子对换了，相认的凭证是我肩头有一颗红痣。是吧？是这颗？”曹清停下手中的动作，解开盔甲和衣带，脱去右半身的衣服，肩头上的红痣十分明显。
一种不好的感觉渐渐笼上孟秀心头。
曹清笑道：“那么，请孟公子看清楚了。”他将浸了药汁的布条取出，在肩头反复擦拭数遍，放开手，红痣已无影无踪，布条上有一小片明显的红色污迹。
“这是师傅给的染料，一般的澡粉浴汤都不能洗掉，只有这种特别的药物能溶解。”曹清看着不敢置信的孟秀，心情十分畅快。他穿好衣服，继续道：“我不是卓氏的孩子。我是端懿太子的遗腹子，乃是嫡系的皇室子孙。至于真正的那个卓孟两家的联姻之子……如果曹阿持的尸体还没腐烂，你可以在他肩上找到这样一颗红痣，那可是洗不掉的，真正的红痣。”
送走了几乎呈崩溃状态的孟秀，曹清为曹重焚了一炉香。如果没有利益纠葛，他们会是最投契的兄弟。他们有同样的志向，相似的见解，却有互补的性格。
“阿持，我们约好今生各凭本事，来世做亲兄弟。想来来生还是莫投帝王家的好……”曹清有一刻有点恍惚，不过又立刻坚定了心智，为曹重奠一盏酒。他还有大量的公务要处理，去年收成不好，这个季节有点难支。跟着他来营州的人里恰有一个花了黄金万两捐官的富豪，贪吝成性，一毛不拔。周艾周子寿给他出了个主意，流放到东北的囚犯中，恰巧又有一个极擅模仿别人的笔迹造假的人，便让他模仿那富豪写信给家中人，说东北好安身，命妻房举族迁来。主意是损了点，却是最可行的。这几天一群人就围着这个转，再有闲心想那些有的没的，东北军民该挨饿受冻了。想到这儿，曹清命人传周艾等人一起去自己的帐篷。才刚掀开帐帘，跨出帐外，便见晁璜满脸激动地望着自己。
刚才曹清和孟秀说的话，都让晁璜听去了。晁璜此时头发花白，却忍不住老泪纵横地跪倒在地，颤抖着声音道：“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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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完>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三十七·出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