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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六·波折 ...

  •   大乱方平,京城戒严已除,曹知微服出宫,到了孟丞相府。孟府虽然被士兵包围得严严实实,甚至周围被掘地一丈以防有人从地道脱身,却没发生过激的行为。孟略看他的书,画他的画,倒也平静。
      曹知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来到了孟略的书房。
      孟略心平气和地向他行礼,请他坐下,还道:“近日无甚好泉水,罪职舍不得以次水就好茶,陛下多担待些。”
      曹知道:“朕不是来喝茶的。朕来,是有一件事向孟老请教。”
      孟略也就没再说场面话,道:“陛下尽管问,罪职知道的,断不会隐瞒陛下。”
      曹知便问道:“涉川是不是您的女儿?按她的说法,孟夫人是在怀有郭令的孩子后才改名换姓。嫁与您的。不过朕怀疑这个说法,您太谨慎了。一个朕与端懿太子前后斗了不下二十年才斗垮的人,不可能这样粗心大意。”
      “陛下是对的。涉川确实是老夫的女儿,夫人进门时仍然是完璧之身,涉川虽然只七个月就来到世间,然而的确是老夫的亲生女儿不错。涉川从小乖巧懂事,机灵又听话,老夫膝下无子,便充作男儿养大,起名命字,六艺传家,无一不是按照男儿培养。若无卓圣之事,想必老夫此时正在头疼该如何为她挑选一个良人。”孟略说起孟谦,神色都变了,毕竟那是陪在他身边最久的女儿,也是最让他骄傲的女儿。孟略陷入回忆之中,很久才黯然道:“真没想到,夫人竟然会利用她来报复老夫。老夫以一己之力,先扳倒了赵氏,又扳倒了郭嘉,却败于妇人之计,死在女儿手中。真是报应啊!”
      孟谦的杀伐决断,怕是从这位孟夫人身上继承下来的。为了报仇竟让自己的女儿仇视她的亲生父亲,甚至亲手将父亲送进地狱……曹知对女子的心狠有些不寒而栗,道:“朕明白了。涉川是个好姑娘,朕会像她的亲生父亲一样好好待她。他年涉川嫁人生子,朕会带着您的外孙祭拜您。”
      “老夫叩谢陛下圣恩。”孟略诚心诚意地向曹知叩拜,又道:“关于此事,请陛下向涉川隐瞒。涉川快意恩仇,若知真相,今生恐怕难以释怀。自古忠孝难两全,事已至此,相告不如不告。黄泉路近,老夫割舍不下的,只有小女今生的幸福。”
      曹知心中却是一喜,天下父母,似还是疼爱子女的多。贤妃是不是也十分十分疼爱他,只是他们母子缘浅,相处太短,记忆不复,他忘记了呢?
      “朕答应。朕会保住你无辜的族人和手下,也保孟谦,只要朕在,孟谦就是可比公主的存在。必要时朕可收其为义女。”曹知回道,“孟老还有遗憾否?”
      “罪职已了无遗憾。”孟略新满意足地回道。
      曹知临走,还听见这个老人在念给小孩儿启蒙用的诗文。若他刚才没看错,孟略的书案上摆的都是幼童的描红和涂鸦,还有一个七歪八扭看不出形状的香囊。这个庭院仿佛里有一个小小的女娃儿在和她的父亲嬉闹的身影,孩童的嬉笑声、撒娇声,老父的谆谆告诫声似在耳畔。孟谦孟谦,真不知该羡慕她,还是同情她。

      次日孟略留下一封绝笔书,投缳自尽了,和孟夫人、郭令一模一样的死法。孟略一个人担下了所有的罪名,全系除了十恶不赦不可能开释的,大多都活下命来。
      柳文中对此自然颇有微词,不过能斗垮孟氏,已经算不错的收获了。何况现在他们的焦点在孟秀身上,既然曹知已经完全弄明白了他的身份来意,不赶紧处理掉,就那样软禁着,曹知到底在想什么?
      秦如只当曹知是旧情难舍,有一剂狠药,到了该下的时候。
      “其实臣一直以来,一直一直在思考,陛下为何会对孟秀……不,是卓圣,有求必应。”秦如特意挑了个天气有些暧昧的日子,然后带上了一些药,将曹知堵在昏昧不明的寝宫之中。
      曹知刚刚午休醒来,只穿着里衣单衫,披一件玄色大氅,越发衬得面如冠玉,鬓发微秋。秦如大胆地欺上前,就在榻边坐了,打开随身带来的食盒,将固定的汤药自己喝两口,然后才捧给曹知。
      曹知一气喝了,秦如又奉水漱口,道:“其实陛下很自私,很虚伪。你觉得你是真的为了所谓的‘情’而一再容忍吗?不,你只是为了回报。贤妃娘娘不曾爱护过你,先帝视你为弃子甚至是贤妃娘娘不忠的证据,高政奉贤妃娘娘和端懿太子之命接近你,端懿太子利用你——你对卓圣好,只是想得到他的回报。你也许会想,如果你尽力去喜欢一个人,这个人会不会也同等地喜欢你?”
      “你住口!”曹知端着青瓷碗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滚出去!”
      “我说穿你的想法,你恼羞成怒了?”秦如抓住他的手腕,再逼近一些,近到他涂抹在颈边耳后的无色无味的药汁可以发挥作用,他继续说道:“承认你需要一个人陪伴身边,真心真意地对你好,有那么困难吗?还是你怕人说你始乱终弃,所以宁可与他纠缠一生,也不肯放彼此自由呢?现在是他主动走了,陛下又何必再端着自己的名誉不放呢?”
      曹知不说了,扔下青瓷碗直接抬手一巴掌,毫不怜香惜玉。
      秦如任他打,不还手,却也不松手。曹知打了两下,看着秦如脸上逐渐红肿起来,慢慢停了手。
      秦如耳中一片轰鸣声,脸上像被泼了滚油一样灼痛。曹知真动起手来,可不是他这种文弱书生能抗得住的。
      “您打我我会觉得疼,但我不会离开。”秦如依然抓着他的手,道:“我愿从此待陛下好,一心一意,绝不离开。”
      曹知奇了,道:“我什么都不会答应你,你从我这儿什么都得不到。你不能左右我,也不能影响我,我不因你的存在而偏向柳太傅,你为何要委屈自己留下?”
      “以前是我错了,留在陛下身边,微臣并不委屈。”秦如回道,“陛下很怕寂寞,留下臣,岂不是正好。您和卓圣,已经彻底结束了。”

      许是秦如眼光太毒,果然看穿了他;许是的确寂寞,不愿放开身边的人,曹知默许了秦如重新伴驾。这让秦如觉得他挨那几下简直太值得了。
      如果秦如从此乖乖巧巧的,那也罢了,然而秦如就是那种一天不生事浑身皮痒的主儿,没几天就吵吵着一定要让曹知把孟秀的东西全部送出宫去。
      “我都忍了这么多年了,难道以后还要忍你睹物思人啊?我一心一意待你,你也得一心一意为我,中间横着他,我算什么?”秦如不仅说到,还要做到,他亲手将方寸殿中所有东西都打包干净,喝令抬出宫去毁了。还是曹知中途拦下,才又都送到了孟秀手中。
      孟秀将那些物件是毁是扔,曹知管不了,但凡有一件两件他喜欢愿意留下,曹知就会高兴,所以他才没有拦着。
      灵台宫从此宫门紧闭,不再对任何人开放,宛若死宫。秦如则霸占了与灵台宫对称分布的斜月宫——他倒是想抢皇后居住的立政殿,连秦恪都反对,他也就不敢冒险了。他还没有孟秀那样得宠,万一曹知恼了,光抢立政殿这一个罪名就够他抄家了。
      此时孟谦正为外面的事忙碌不已,曹知拖着病体主持太子和太子妃的丧仪,八子已经和秦如结成了联盟,一时之间,太极宫竟成了秦如的天下。好在秦如得意归得意,却没忘形,做事依然是勤勤恳恳的,高政虽然看他极不顺眼,到底一句不好的话也没说。
      与秦如的情形正好相反的是孟秀。曹知将他的物件和以前给的赏赐都送出宫来,比杀了他更耻辱。孟秀的脾气从来都是那样不好,当场就将那些珍贵的摆件器物、绸缎纱罗砸的砸烧的烧。
      也许只是凑巧,也许是天意,孟秀一顿打砸,掀翻了一口沉香木箱子,一个锦盒滚出来摔裂在地上,一支粗糙的木簪从萌黄色的绸缎中露出一角来。
      孟秀瞧着那支木簪,怎么瞧怎么眼熟,忍不住罢手上前拾了起来,细细一瞅,人便呆了。他从腰间也掏出一个手帕抱着的物件,打开来也是一支木簪,两支木簪合在一处,竟是一支完好的钗,钗头上稚拙的禾苗荣实图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左侧刻一“卉”字,右侧有一“木”字,不是一人手笔。
      “我们是结拜过的兄弟!”
      “兄弟也终有一天会娶妻生子,到那时你还是会走。”
      “那我不娶妻,我只和哥哥好。”
      “还是等你长大了再说这话吧。不然会后悔的。”
      ……
      谁与谁相濡以沫五年整,约定了今生今世不相弃?临别时谁分荆钗成对簪,允了再见以此为凭证?
      孟秀攥着簪子的手青筋暴突,他忽对丞相府的花园喊道:“我不管你们奉了谁的命令保护我,现在——带我进宫,否则我死在你们跟前!”他不傻,孟府覆亡后他身边的暗卫还没撤走,只能说明另有别人在暗中保护他,他手无缚鸡之力,便是想进宫问个明白,曹知不同意,他也没办法。他只能靠这些人,赌一回了。
      他要进宫,问曹知,没认出他,是他错,认出了却不言语,是谁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三十六·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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