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调戏

4、第二节·多心思医令得圣眷，好颜色相门恃君恩

　　武威在营州苦熬的时候，京里也没闲着。
　　政事堂的议事一般到申时就会结束。有时候会晚一些，到酉时也该完了，最晚酉时过一刻两刻，也就散了，那群老骨头是熬不住的。
　　而这一天到酉时正点还没结束，有些不正常。
　　侍奉皇帝已经有些日子，秦如对皇帝的时间有些了解。除了孟秀作怪的日子，其他时间都相当规律，准得和更漏一样。
　　也就是耳根软，孟秀的枕头风一吹，皇帝就什么都听他的。但也是痴心，秦如伴君这么久，发现皇帝从不曾多看孟秀之外的人一眼，后宫空虚自不必多说——也莫说妃嫔佳丽了，连皇后都没立；也莫说皇后了，宫女太监都没几个。
　　算算时间，孟秀伴驾也有快四年了吧，秦如对皇帝的“专情”十分佩服。孟秀说好看，也确实好看，但要说是美得倾国倾城祸国殃民，却也有点距离——客观地说，至少比秦如远点，少了好几分水秀，又少了那些温柔。而且孟秀并非是那种善于揣摩上意，曲意迎合的，反倒是皇帝迁就他的时候多。既非爱他美色，又非图他才华，又不能得一倾心相待，又不能得一解语体贴，真不知皇帝贪念孟秀的什么。
　　伴君百日，倒让秦如长久以来的不少想法，完全颠覆了。
　　秦如从家中回来，还没到该当值的时间，是以不急着前去，先在尚药局翻阅医书。未料到了销假的时候，皇帝仍在议事。因此他遣了人去打听，自己只呆呆在窗前坐着。一个小太监忽然进门来，行个礼，道：“小的问过了，皇上身边的贵公公说，今儿早上，天还没陛下就被吵起来，到现在议事已经六个时辰。一拨儿走了一拨儿来的，都是为了营州别驾武威招供谋反的事。昨儿您不在，不知道为这个政事堂里已经吵了两天了。”
　　“这么说，皇上今日没有休息，甚至连午膳都没用。就是为了武大人。”秦如问道：“皇上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禄公公道：“这小的就打听不出来了。小的明天还要来尚药局一遭给圣上取药，大人，是否要向秦大人问一问？”
　　秦如摇头回道：“不必了。这事我会自己弄清楚，你先下去。”
　　遣走了他，秦如又沉思片刻，眼见着离戌时只有一盏茶了，方拿定了主意。他出了尚药局，径直往政事堂去了。

　　秦如自进宫来，一直是跟皇帝的，且皇帝也没说政事堂不准他进，他一路走来，没有任何人阻拦。直到两仪殿的偏殿处，方被张公公拦了一下。此处已无侍卫，几个太监还不是秦如的对手。他已做好了主意，自然不会听张公公的阻拦，抬脚就往里闯。
　　而张公公等一干太监也不敢真拦他，更不敢叫来侍卫抓人。秦如是个美人儿——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又在皇帝近前伺候，医术也相当了得，保不齐哪一天就成了皇帝的心肉好，万一记起仇来，他们不过是群太监，哪里能和他碰。所以张公公虽然一面叫着“秦大人，使不得呀！”一面追着他走，到底没真的动手。
　　秦如充耳不闻地直闯到正殿，张公公等人进不来，换了另一批人来，秦如一概不理会，自然他们也拦不住。秦如就这样大步走到议事的大殿，这里倒是有几个卫兵摆明刀剑不准他擅入，秦如也乖，见闯不过就不闯了。他就在殿外窗下跪了，扯开嗓子就喊：“陛下！微臣尚药局司医秦如，待诏请脉！”
　　里面刚才还有吵闹喧哗之声不绝于耳，秦如这一嗓子，霎时间就还政事堂一个安静。
　　高公公不多时从里面转出来，掸一掸白犀麈，道：“秦大人，何事喧哗政事堂？此地不该您前来呀！”
　　秦如一笑，回道：“臣销假述职。得知陛下今日不曾午休，不曾午膳。圣上也没让禇奉御请脉，更不曾服药。高公公是知道的，陛下自来交秋来，咳症屡犯，夜不能寐，怎么耽搁得起？至少也容臣为陛下请脉，知道今晚之膳食药方该如何处置才是。”
　　高公公颇为诧异地看秦如一眼，旋即笑道：“秦大人好心思，小的这就去通传。”
　　秦如心中大为高兴，面上却分毫不显，只道：“有劳公公，陛下若责备起来，请公公也给微臣说说情罢。”
　　“陛下怎么会舍得责备一个真心为陛下着想的人呢？”高公公不以为意地说，“秦大人，稍等片刻。”
　　高公公转身快步离去，秦如望着殿上的斗拱，脸上浮起一个微笑。
　　看来这一步，是走对了。

　　很快，政事堂里的大臣就一个接一个按品阶退出来。秦如小心躲在柱子后面观察着他们。武威这个人他知道，是十多年前的文进士，却也通过了武举。秦如的大哥秦和是那一科的武举进士，一直以来眼高于顶的秦和回来曾说，“文武全才，刚正不阿，雅量广度，权变而不易，机狡而存仁，武叔明之属也。”可惜朝纲不振，英才见弃，被远远打发到吐谷浑去了，几年前今上才将他调往关北道任营州别驾。这才见用不久，又遭奸人谗害。
　　如今孟略那一党的营州刺史刘玉出面弹劾武威贪墨受贿，孟略等人欲推兵部主事苏历代之。太傅柳文中和尚书左仆射郑熹带头反对，皇帝还没下决定。
　　没下决定就好，至少有个转圜的余地。
　　说要转圜，其实哪里是轻易能转得了的。若是秦如没猜错，孟秀很快就要进宫来吹吹风了。想到这里，秦如不由得为武威担心起来。孟秀一旦出面，只怕他结局难料。而此刻柳文中等人，根本没办法抗衡孟秀对皇帝的影响。
　　秦如想到一半，高公公出来道：“陛下宣秦司医甘露殿待诏。”
　　秦如连忙跪下领旨，又稍等片刻，待皇帝起驾，便跟在皇帝仪仗后面往甘露殿去了。

　　在甘露殿的偏殿，秦如又稍候了一段时间，才听见召见。
　　重重宫门帐幔相掩盖，皇帝一个人住在这样昏暗庞大的宫落里，应该会很寂寞吧。前往寝殿的路上，秦如心不在焉地想。带路的太监换了一个又一个，到最后是贵公公领他进去的。
　　皇帝今天是吃了大亏，已经更衣完毕，只穿着便装，头发也放了下来，精神不济地签在榻上，闭着眼说“免礼”。高公公小心地伺候着，用眼神暗示秦如请脉。
　　秦如带着疑问恭恭敬敬地走上前，在皇帝手边跪了，指尖搭上皇帝的手腕。触手是温热濡滑的皮肤，没有一点人气。秦如和父亲一样，双手脉相都要诊，望闻问切一样不少。然后他只是记录下自己的诊断结果，并不将自己的诊治方案交待下去。他现在还没有给皇帝开方的资格，只有秦恪和尚药局的其他奉御有权给出药方。方才他不过是拿请脉当借口，一个将皇帝从政事堂请出来的借口，他也没料到皇帝会真的让他来诊脉。
　　皇帝突然睁眼问道：“怎么样？”
　　秦如慌忙答道：“回陛下，陛下脉芤而短，又似有弱相，沉细软绵而无力，主真元损且力短神亏，气血伤。是劳神了，加上一日不曾进食，胃脾有些弱。五脏弱而不得寝，真元也就弱了，精神也就耗损了。详细脉案在这儿。”他说着将方才记下的脉案交给高公公，高公公又转呈给了皇帝。
　　皇帝看着脉案，随口道：“好像有两天没看见你，也没看见秦奉御。”
　　秦如躬身回道：“昨日是父亲寿辰，微臣特意告假回家为父亲祝寿，刚刚才回来销假。父亲明日销假、”
　　“原来是这样。”皇帝微微点点头，上下打量秦如一轮，说道：“秦卿回家几天，倒是变了不少。”
　　秦如脊背一寒，偷眼看去，皇帝似并无他意，心下略安，却还是不敢答话。
　　好在这时晚膳传了上来，解了秦如的尴尬。

　　因为皇帝一天没有进食，所以晚膳不可能上得太多，不过三盏汤，六碟菜，一碗米饭，五个糯米、莲子、红枣的小点。
　　高公公先伺候了一碗鲫鱼汤，碧玉的小碗里盛着一口汤，皇帝只闻了闻，满脸不愿地推开。高公公无法，只得换一盏。贵公公于是奉上一匙羊乳，这次皇帝连闻都不闻，直接撇过脸，道：“不是早说了我不吃这个，怎么还送它？”
　　贵公公只得去看高公公，高公公像哄小孩儿一样地哄道：“陛下，这也是没办法。谁让陛下今日不曾饮食呢。凡腹中空得久了，进食就得少，不可多，否则脾胃就受不了。可是膳食少了，不能解体虚乏力。这鱼汤和羊乳，正是量小，却补人的。这是禇奉御命御膳房做的，已经尽力去腥了。皇上，将就着用一口吧。”
　　皇帝略略瞪大了眼，说道：“补？干脆拿根山参来我蘸着蜂蜜吃，岂不更补些？”
　　这样的皇帝竟带了些童真了，秦如插话道：“陛下这就是不通医理，说笑了。陛下本就夜不能寐，而山参会加重这种症状。此时已近晚，陛下若是服用了山参，就更不得安寝了。此外，陛下，羊乳有助眠之效，还望陛下多少服用一盏。”
　　皇帝顿时哭笑不得，高公公趁机将羊乳递到皇帝跟前。羊乳特有的腥味儿直冲得他差点没吐出来，高公公只好又挪开。秦如叩头道：“高公公，让我来试试。”
　　高公公半信半疑地看一眼皇帝，皇帝没说不行，他便将碗递到秦如手里。秦如一手端着羊乳，一手挑了个稍大的调羹，近前躬身道：“陛下，恕臣冒犯了。”说完他自己转过背去，将羊乳倒进调羹里，然后将鱼汤换进茶杯。接着他吩咐贵公公选一碟皇帝喜欢的小菜。
　　贵公公挑选的时候，秦如转身向皇帝笑一笑，像纤柳随五月的风息扬起一个弧度一样的微笑，本来就极美的脸，配上极柔的表情，让皇帝也愣了一下。秦如放缓了声音，笑道：“陛下，微臣这次回家新学会了一种锻炼的法门，据说可以促进食欲，还能固齿。陛下学一学，说不定就能喝得下羊乳、鱼汤了。来，陛下，跟微臣做，先把嘴唇闭紧，抿三下……啊——”
　　皇帝没反应过来，跟着“啊”了一声，秦如趁机将一整调羹羊乳灌下去，还好羊乳的分量也就这一调羹。
　　皇帝满处找水压乳腥气的时候，秦如善解人意地递上茶杯，皇帝不察，一茶杯鱼汤也这样下肚了。
　　“陛下，微臣得罪了，请陛下降罪。”秦如得意地朝皇帝一笑，露出个小虎牙，一掀衣摆干脆利落地在皇帝跟前跪了，一副听凭处置的样子，心里却一点也不担心。
　　皇帝哪里还顾得上找他麻烦，两个公公正围着他伺候，等他缓过气来，只能无奈地一笑，道：“秦司医回家一次，本事见长，胆子也见长。行了，别跪着了，起来罢，恕你无罪。”

作者有话说

　　脉理依旧是瞎掰的……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