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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一·相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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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秀心里将秦如骂了个狗血淋头,嘴上却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他也确实很有些时间不曾进宫了,皇帝给他的诏书他又不曾给周芃知道,因此赌咒发誓的倒也能敷衍过去。
周芃果真信了他的,于是便岔开了,笑道:“说来也巧,今日游湖,遇见了舍妹和二小姐。下午有些风,二小姐坐的小船,差点倾了,多亏旁边有艘楼船搭救,看着装饰,非同一般富人,像皇室的。”
周芃只说到这里,孟秀却想了许多,问道:“那么秦司医说了什么?”
“我本欲上船一看,秦司医在船上见了熟人,是以只说船上是他的朋友,身份多不能外道,不便引我一见。又说那公子乃是一位守礼循矩的君子,不必担忧。我因担心舍妹,不甚相信,秦贤弟便打发侍女前去询问,方知那位公子将楼船留给一众小姐,自己乘小船走了。”周芃道,“小弟以为,秦贤弟这位朋友是位会替别人想的君子,秦贤弟本人也是谦恭正直的直友,何以与孟兄口中所言之人完全不同?”
孟秀倒不好多说秦如的坏话,只道:“秦司医口中的愚兄,与贤弟所见如一否?家父与秦司医之师柳太傅政见不合,想来因此,愚兄与秦司医多有误会。周贤弟不必太疑惑。”
周芃叹道:“我来京城数月,只见京中人人醉生梦死,粉饰太平,唯孟兄、秦贤弟尚有报国之念,却又生在敌对的两家,运不济也。今日见那楼船,装饰奢靡逾度,似非百姓之幸,然其主人似胸怀有度,又似是幸也?”
“那应该是太子的楼船。前日我听说太子要游湖,却不见礼部准备,想是太子微服去了。秦司医与太子交好,太子为人也确实敦厚谦恭,只是有些不知人间疾苦,多少有些奢侈的脾性。”孟秀道:“这里已说到皇室的事了,非君子所为,不说也罢。倒是今日舍妹、令妹履倾船之险,该好生安慰才是。”
周芃附和道:“孟兄所言甚是。”便不提游湖之事了。
孟秀自让厨房备下压惊定魂的汤药,心中又生一段疑惑,秦如到底有什么目的?总不会只是说他的坏话就完了吧?
三十
孟楚其实并不想游湖,不过是孟秀得知太子那日要游湖,逼着她去了,她也是无法。巧合是小船遇风,又在曹重楼船附近,得他搭救。孟楚对曹重,也就是觉得他是个好人,能做个朋友。曹重对她似乎很有好感,只会孟楚觉得尴尬。这次孟楚和周莞得曹重搭救,曹重却将楼船留给她们,船上却只有男仆,并无侍女服侍。所幸孟楚自己携带了四个丫鬟两个老妈妈,方能措开手。曹重于是乘小船离开,孟楚对曹重,便又多了三分敬意。几分敬意和着几分好感,几分与其他男子比较得来的欣赏,终酿成了情意。
孟楚博览群书,看的书又多又杂,才子佳人的故事也没少看,心中对“情”字有些憧憬,却万分看不上那些背着父母私相授受,为个男人脸面性命礼法全不要的行为。曹重是个才子,身居上位却恪守礼法,对她敬爱有加,寥寥数次见面,只言片语,句句中心。发乎情,止乎礼,天下既然有此良人,为何却是太子?又为何要让她遇见?
初恋之悸动,未来之渺茫,情礼之矛盾,将本就心思细腻的孟楚折磨得柔肠寸断,喜他是个良人君子值得托付,叹他是个必有三宫六院的太子,恼他既然守礼,何苦招惹自己,又恼自己明知不可能,却非对他有所寄托。
周莞此时和孟楚已亲如一家,眼见着她消瘦下去,夜不能寝,昼不思饮食。明知心事重,又喜欢闷在心里,便是劝无可劝。邀她做针线,做了两针,便推说眼花;下棋,走两步又推身倦;弹琴,调了弦便说指力松懈;周莞问她是否身上不爽,可要请大夫,她却推赖天气沉闷,使人昏昏。
思及那日游湖偶遇持公子后孟楚便这样心神不宁,周莞大略也猜得出是何人使孟楚思虑尤甚,因道:“要我说,女儿家是不该想这些事儿,可如今,妹妹也到了年纪。这府里对妹妹并不太上心,指望他们想起来,是一生也不成的。妹妹给我个准话,若喜欢,我愿为妹妹牵线,让那家来求娶。这样既不违了礼法,也不伤了情理,妹妹以为呢?”
“罢了。”孟楚回道,“阿姐一片好意,妹妹心领。自谦姐姐进宫去后,只有阿姐待我好,妹妹不甚感激。不过婚姻大事,本该由父母做主,若做了那自嫁之事,我却是什么人?传到别人耳中,又该如何评我?私情相系,本属不该,何必再为此不洁不贞之人。这府里再想不起我,便是养我一世,闲时弄花草,偶尔可出门游玩,姊妹知交几个,以了此生,岂不干净?”
周莞虽别有来意,对孟楚却是真上了心了。此时唯恐孟楚再添一重抑郁,只得岔开话去,谈些自己从南洋一路上东北,又从东北转来洛阳的见闻。择将那外国风景,南洋人情,大好的原野河山一一道来,诗文辞赋无一不为,终将孟楚哄过来,这晚才得一夜好眠。
又几日逢孟谦生辰,曹知依旧让她接自己的好友姐妹进宫来,孟谦知交满京城,进宫来的各家小姐有十五六个,她是孟家的姑娘,却与柳太傅之女柳娜、柳娇,郑熹之女郑含交好,也算是奇才了。
孟谦在宫中居住的地方靠近武德殿,抬头就是东宫高大的围墙。孟谦还有些疑问,何以曹知屡次为她破例,后来听闻都是曹重求来的,便知道了。
孟谦和她的好友在武德殿的园子中嬉戏,忽有丝竹之乐隐约传来,孟谦听得分明是东宫里在奏乐,看了看坐在一旁心事重重的孟楚,心中不由一动。孟楚和曹重两情相悦,已然无假,周莞已将孟楚的情形说明白了,那天的“持公子”,周莞不认得,孟谦一猜就是曹重。以前曹重就经常帮忙说话,让孟谦可以与知交姐妹相聚,原来打的主意,却是能让他见心上人一面吧?其实在宫中见一面都困难,不过是这样相处得近一些,似也能有所安慰。生在敌对的两家,一个要复仇,一个注定了不能守着一个人,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要不要帮他们一把?既然曹知可以一心一意,没道理曹重不可以。至于孟楚的复仇……她要报仇有的是机会,不如嫁了曹重,再借皇室的力量,岂不比她自己苦苦挣扎的好?至于一直以来缺乏的证据,有周莞、周芃在,证据还不好拿?再不行,一旦孟楚嫁入东宫,孟秀要谋害太子,不可能不经过孟楚,这些证据,又怎会难找?
孟谦便这样打定了主意,晚上送走了周莞、孟楚等人,她便求见曹知,提了曹重和孟楚的事。
曹知本在看书,听她提到曹重,想起朝中最近似乎开始讨论太子妃和太子侧室的人选。因为曹知出了孟秀这档子事,朝里都希望曹重至少得娶三个侧室,甚至有些急着贴上去的,都在打听门路将女眷送进东宫。
“关于楚楚的事儿,其实小女不便多言,还得她自己说。不过小女可以担保,楚楚是不会背叛陛下的,也不会伤害太子,相反,她会一心一意地保护太子,使他免受伤害。”孟谦说道,“小女说这些,已经逾矩了。按理,本该训斥小妹不懂事儿。只是小女舍不得。今日不过一提,陛下也可诏太子前来问询,若太子无此意,便是小女一番心血白费也无所谓。若太子有意,陛下何不成人之美?”
曹知心下当然是犹豫的,因为孟楚表面上是孟略的养女,立她为太子妃,这在朝中可不是什么好事。
孟谦看出来,于是又道:“至于孟、柳两派……陛下,这岂不是调和矛盾的机会?说不定可以弥合双方不和,换朝廷一个清明。再者,便是陛下多受些责难,难道太子一生的幸福,不值得吗?”
“明天我会诏太子前来问询,为防万一,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了。”曹知说道,“好不容易耳根子清静两天,如果叫人发现你帮太子和孟楚说话,不知又该有多少上书指责我了。我不想,保不住你。”
孟谦连忙跪谢,道:“小女谢过陛下厚爱,陛下对小妹的恩旨,小女感同身受。”
果然观莲节下,曹知便召曹重前来询问。曹重心里正是煎熬,说自己确实倾慕人家姑娘,恐曹知别有他意,反害了她。说不是,他开不了口,因此只得以头触地,不作回答。
孟谦在一旁偷看,心中十分焦急,绞着披帛快揉成绳子了。彼时正是观莲日,隐隐的歌吹是《涉江采芙蓉》,孟谦心中一转,便顺曲而歌,至尾音“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时,曲已散,孟谦依然清歌,余音如诉。歌三遍,曹重终于回道:“启禀陛下,陛下所言无爽,臣倾慕孟氏小姐。明知不可,却不能自制,如今为陛下察觉,臣亦无可辩。陛下请发落,臣绝无怨言。”
“起来罢。朕没有处罚的意思,若能人为控制也不是真情了。”曹知往孟谦的位置看一眼,道:“这件事朕可以答应你。秋狩之后,准册封孟氏养女为太子妃,并且,朕不会给你赐下侧室和侍妾。下不为例。不过朕还是有一句话要教给你,自己做的选择,自己承担后果,无论将来你是否改变心意,朕绝不收回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