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二十三·立嗣之议（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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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晦日，皇帝在龙池宴群臣，就在碧波上的船中当众说道：“朕得天君神谕，晦日悬明镜于湖心，唯太子能射中。”
下面群臣窃窃私语一番，往不远处的湖心望去，果有一三丈高的木杆立于湖面，上以红间黄绸为系，悬一面天子镜。
皇帝又道：“朕以为士子不可不精六艺，当请清、重二位当场成六艺。则为《礼辨》一，议忠孝存乎一心，而外露于形也；则为乐，请坐部伎为曲二，辨其五音及钟磬，且详其缺损之音；则为御，若朕与汝二人烈马，屡伤人，不驯，汝等将何为之？则为书，议情在飞白之中也；则为数，请议数于国何gong也？则为射，朕赐金镞龙蘷箭各一，请射天子镜。胜者嗣端懿太子，败者为藩王。”
孟秀听了，不由向曹清看去，心中有些咯噔。
忽听柳文中前趋道：“陛下，若不分胜负，又该如何？”
曹知一笑，道：“太傅只管放心，天君有言，国无二主。”说完不待更多人劝，已命人将准备好的笔墨呈上。
曹清曹重皆在心中默叹，又是一场辛苦。不过也就是最后一场了。
前五个只要过得去就行了。关键是射天子镜，曹清的箭术相当好，曹重的本来不怎么样，但现在曹清对他的一切都有些怀疑，说不定他箭术了得，却不显露。若真如此，他们两人一定都能射中。皇帝自己就擅射，如何不知这个道理？难道他真的觉得上天会让他们中的一个射不中？或者说，皇帝早已有了人选，倒是他两个中先射的那个必然射中，既然已有人射中，另一个按天君所言，必然不中，又何必再射。然而皇帝显然打定主意让他们两人都射……皇帝根本不信什么悟道？那他每个月在聆天阁装神弄鬼的做什么？
曹知和他的臣子们该宴会游乐的宴会游乐，还给有兴致的人放下小船游湖。曹清和曹重则整整写了一天，将暮时分才各自交卷。
接着便有太监奉上弓箭步叉五份，曹清、曹重谢恩，各自取一份，检查箭支和弓是否无差错。
因为是他们自己挑选的，没有人能做手脚让一个人稳赢而另一个人稳输。
此时因天色微暮，曹知特命明烛数百，灯火辉煌地照得整个水面恍若水晶宫，歌管细细，舞乐妖娆。
曹清曹重同辰，年纪分不出大小，便以抓阄定先后。曹重摸了先，向曹清一礼，弯弓射箭，动作如行云流水。所有人都看见天子镜晃了一晃，一声清晰的金铁交撞之声传来。
这个人果然瞒了一手，曹清看他一眼，见江心两个抽签抽出来的督场将军一起查验铜镜后，扬起黄色的旗帜，禀道：“正中铜镜！”
群臣哗然。
曹重向曹清再礼一次，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脸上微微露出几丝倦意。
曹清也搭起弓箭，瞄准天子镜，一箭射出。
他有信心不会出错。
然而湖心传来一声沉闷的声音，那支箭稳稳插在天子镜下方的位置上，天子镜一动不动。那边将军道：“中木杆！”
曹清背上、额上一片冰凉，血管突突乱跳，周围的声音忽然嘈杂起来，又飘渺远去。
不可能的……
决不可能。
曹清浑浑噩噩地被拽进丞相府，梁王、孟略、孟秀等人顾不得避忌，聚在一起商量后路。刚才的情形大家都看到了，皇帝若心意已决，他们根本不能翻盘。
孟秀三番两次想让曹清清醒，无奈都不成gong，也就无从问起。曹清是唯一的当事人，如果连他知道怎么输的还好，若不知道就……莫非真是天意？否则曹清不可能失手，他弓马娴熟，射飞禽走兽能正中眼睛不伤皮毛。而那天并没有起风，当然箭枝的轨迹也不会受影响。
然而现在曹清醒不过来，他也无计可施。孟秀听他们争执了半天还没有眉目，横心道：“我立刻进宫，一定让曹知改掉结果。既然没有当场发下圣旨，也就是会有转圜的余地。阿父立刻联络我们的人，让所有人都坚持说是清儿射中了。到时候我们和柳文中争起来，只有曹知能决胜负。我现在进宫还来得及。”
“来得及？”孟略微一沉吟，道：“好。我与梁王联络人，多争取几个，你自己小心。大业，就交给你了。”
孟秀再晃一晃曹清，他彻底懵了，孟秀也无法，只得让孟略赶紧请大夫。他自己借着为曹清请御医的由头连夜入宫。
孟家在商议对策的时候，柳文中、秦恪也没闲着。他们现在曹重的府里聚了一聚，秦如也跟了出来，和曹重痛饮达旦，忽不经意间道：“阿父，你说孟略会死心吗？”
“正式的圣旨没发，怎么会死心呢。”柳太傅道：“不过事已至此，他们又能如何。”
秦恪本捧着个手炉窝在榻上闭眼假寐，听儿子这一问，睁开眼，道：“不，他们还有一计。就是篡改。到时候我们两边争执不下，没参加大宴的不知道结果，参加了的又分为两派争论不休，真相倒成了我们捏造的。孟秀……如儿，你即刻回宫。该死，我竟然忘了这个！”
秦如于是也明白了，立刻吩咐下人准备快马，又道：“我知道了。皇上现在是唯一能决定真相的。如果不好好处理，将来阿持被立为嗣子，必然又谣言说他篡夺曹清的成绩。我得去拦着孟秀向皇帝卖好。”
曹重却道：“秦大人不必自责，大喜之下忘忧本是人之常情。再说若天意在我，孟秀他夺不走，若天意在他，明日也未必是我。但不知现在进宫，还来不来的及？”
“这小子，倒看得开！”柳文中和他一个态度，便与他互碰酒盏，道：“成大事之风啊！”
曹重掩袖满饮。
孟秀走后不久，曹清渐渐的就知道事了，之前的一幕幕一遍遍地在脑海里转。请来的大夫给他灌了不少药，孟略、梁王关心地围上来，曹清忽然站起来，道：“我得进宫去，那支箭有问题。”
梁王道：“若能发现箭支有问题，就太好不过。但这个时间，实茂已经进宫，皇帝肯定不会再见其他求见的人，你怎么进去？”
曹清没有回答，转身就走。留下梁王和孟略，拦不住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宽袍大袖拖地的衣摆打成结，踏上房顶向皇宫奔去。梁王在焦急之余，又添怀疑：曹清的轻gong，何时这样厉害了？
曹清顾不得掩饰，一路疾走，直奔龙池，许是轻gong太好，又或者无月的夜晚正适合夜潜，竟没有被发现。
天子镜和木杆已经卸下，正在岸边的一条船上搁着，四周没有侍卫，只有一群太监宫女在收拾残局。曹清砍昏附近的几个，摸上船，他的箭还在木杆上插着。
曹清稳住心神，将那支箭拔下来。在木杆上留下的小洞没有二次伤害的痕迹，没人换过箭。这样深的洞，确实是他一箭能射出来的。而且箭上的一些细节也符合他的记忆，比如他在箭尾留下的一小块墨痕。
一厘一厘地检视这支箭，似乎很正常。然而将它平举的时候，曹清终于发现不对了。
这支箭的箭头方向向下微微弯折，而他在射箭之前检查过，箭身是笔直的。被人中途打弯了……曹清猛地抬起头来，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个空将箭头微微打弯始轨迹错开，却不伤害箭，说明这个人的内力深厚，即使本身内力不柔和，也至少能使出阴柔的力道。
当时出席的人里只有暗器厉害的高政有这个本事。
或者还可以加上师傅。
孟秀急匆匆地赶进宫时，曹知已经更衣正要安寝。他来了，也就不用睡了。曹知将八子和高政留在甘露殿，独自去了方寸殿。
曹知只穿了贴身的中单和夹衣，一水都是白色，衬得脸色雪青，有些失魂落魄。
孟秀第一次动了方寸殿的笔墨，在寝殿里写着什么，看见他进来，便叫所有太监都退下去。
曹知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坐下，见孟秀正在写一封诏书，内容是立曹清为嗣君。
孟秀的字和他人不一样，显得有些圆润敦厚。
“如果你对我有一分一毫的真心……”孟秀写完停笔，道：“就按我写的抄一份，立他为嗣。否则曹重……”
曹知道：“他和我不一样。他武gong很好，你不是他的对手。”
孟秀闭上眼，隔着这样近，他能嗅到曹知身上带着龙涎的香气。他不是不喜欢龙涎，他只是讨厌曹知，他刚结识曹知的时候，曹知身上就是这股香气。这种香气已经消失了好几年，从秦如进宫起又会偶尔出现。在这时候，秦如喜欢的龙涎在曹知身上出现，对他而言，真是一个讽刺。
孟秀翻身将曹知压下，慢慢去剥他的衣服，又道：“这么说，陛下是一点儿也不喜欢我。这样的小事也不愿帮忙。”
“不是——这和感情没有关系！我对你从无一丝虚情假意！”曹知的手抵在他胸前，孟秀便慢条斯理将那只手拉开，继续道：“那秦如算什么？我对你提的那一点点要求，你不能满足，却要支持他的主张，难道他不是你的娈宠？这算什么真心？”
曹知从来不在乎孟秀的欺辱，因为亏欠他，因为喜欢他。这一晚他终于忍不住分辩说：“我是真的倾慕于你。你可以不要这份倾慕，可以利用这份倾慕，但是请你不要怀疑它的存在——我是真的——唔——”
孟秀的突然舔了舔他左手的食指，曹知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却本能地害怕。
“我不想听恶心又空洞的情话！”孟秀说道，唇还在他指尖流连，“我只要你一句话，写或不写？”
曹知摇摇头，孟秀便将他的指尖含进嘴里，一点一点地咬下去。牙齿咬碎指甲的痛苦迫使曹知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不写也可以。”孟秀将他的手指放开捏住关节，“玉玺交出来！”
曹知别开脸，关节处立刻也传来剧痛，曹知整个人都蜷起来
孟秀在方寸殿呆了整整一晚，快天亮时秦如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曹知死活不松口，他已无计可施。
孟秀掐着曹知的脖子，铁青着脸。外面那个胜利者在耀武扬威，这一刻他真的想掐死曹知。
秦如已经叫来甘露殿的太监准备撞门了。孟秀不得不撒手，喝道：“急什么，陛下还没起。”然后整理自己的衣服，沾着血的都不要了，随意丢下，他自取了存在方寸殿的衣物换上。
孟秀换好衣服，又蹲下来，捏住他右手的小指慢慢地捻动，最后拧断了关节，厌恶地看曹知在地上抽搐，道：“我绝不会就此罢休。我们走着瞧！”
就算杀掉所有的宗室子，他也要让曹清登上帝位。孟秀踹开门，和秦如对峙许久，急于商讨对策的他终究先让开了。
房内曹知一边咳嗽一边爬到座上，他不能昏过去，他还有诏书要拟。
昨晚他想好了，如果孟秀会对他好一点点，即使只是为了利用，他也会按他的意思册立曹清。这样将来也许会辛苦一些，但是孟秀和他，都会觉得高兴。而他也会有继续爱下去的勇气。
是他看不开，竟然以为奢望有一天会不再只是奢望。
<第一部完>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二十三·立嗣之议（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