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二十·作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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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是属于孟秀的颜色。那样张狂恣肆的颜色，宫里也只有他能穿出那种艳丽。而秦如连喜好都像是在和孟秀作对。他的品级决定了他只能穿青衣，偏偏他也喜欢青色。曹知一向不管宫中小事，由着秦如打点。结果就是甘露殿中，除了被规定死的，其他物件都是深深浅浅的青，间或杂着杏黄明黄萌黄鹅黄。
孟秀喜欢檀香而厌恶龙涎香，秦如刚好相反，于是甘露殿永远都浸在无边无际的龙涎香中，直到曹知觉得太奢侈让秦如换成麝香为止。
孟秀喜欢一望无际的花海，海棠、桃花尤其好，秦如则喜欢大片大片松林、竹林、枫林。甘露殿前从此除了梅花，什么花也不开——还在花苞状态就会被秦如指挥着一众太监掐了。梅花得以幸免，是因为曹知喜欢。
孟秀喜欢的仙霞化龙，以不宜养气血为由被秦如列为甘露殿禁品，白毫银针取而代之成为甘露殿的座上客。曹知对喝什么茶不大讲究，秦如说换就换吧，反正孟秀喝的是他喜欢的就行。
纵容孟秀，是因为感情；纵容秦如，是因为怜惜。
所以踏上楼来的曹知，看见地上被踩得稀烂的桃花，只是挑了挑眉，道：“进屋吧，外面风大。”
刚刚才沐浴过的秦如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倚栏回首而笑。
“今天风很小，我觉得很舒服。”秦如道：“难得残冬里有个暖阳天，风也这样知人意。我们竖起屏风，在外面用晚膳，好不好？”
“……也好。”曹知命人下去布置，又吩咐去叫阿德来给秦如束发。
秦如原以为曹知今天会歇在方寸殿，所以自己先沐浴完毕，登楼看风景。忽见孟秀走了。曹知又回来了，正在纳罕，想问又不知怎么问。
曹知看出来了，低声道一句：“来的去的，留不住的。”
秦如便默不作声。不是被曹知感动了，纯粹觉得这人没治了。
自元旦起，连续七日都是小节，鸡日贴鸡，人日戴胜。初七这天贴人于账，宫女之间互赠华胜，个个头上金光灿灿。秦如陪曹知在蓬莱岛的山上登高望远，险些被伺候的宫女们头上的华胜晃花眼。
御膳房呈上七宝羹，葱蒜的气味虽然已经被御膳房绞尽脑汁掩盖住了，曹知还是不大喜欢，只将就着用了一口应景。秦如倒是喜欢，不过因为侍君，他也不能多用，只吃了一勺。八子也被灌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难受得它抓着秦如一顿乱挠。曹知看得一笑，转脸吩咐御膳厨房再备一份七宝羹给秦如。席上的七宝羹被撤下去，曹知刚刚想试试驼蹄羹，便有急奏呈上。
契丹拧合靺鞨等族，率二十万大军叩关。武威独力难支，急报求援。
曹知推开食案，吩咐道：“诏太傅、太师、司徒、尚书左仆射、右仆射、侍中、中书令、镇军大将军、冠军大将军至两仪殿议政。诏靖王、安宁王、定远王、威远王、康王、梁王、襄王、陈王入宫。诏曹清、曹重、曹康伴驾。”
底下小太监们连声地应承着退下，高政高声宣道：“御驾两仪殿！”，便有人准备步辇和仪仗。
秦如赶紧将仙人脔盛一盏让曹知趁空喝了暖胃，曹知顾不得奶汁的腥气，依言喝了。再等片刻，贵公公便请他上辇。
秦如不够资格介入这种程度的议政，曹知走后，他便乘肩舆返回甘露殿。
曹知的反应不对头。
似乎他早就等着这件事发生一样，事到临头，决定叫哪些人的时候，太顺了。曹知是个相当谨慎的人，不会这样突兀地做什么决定。
刚才的急报曹知没有瞒着秦如，秦如也知道，这样的军情急奏，走朝堂的明路比走皇帝的暗线要慢一点，好给皇帝留足时间准备。曹知却连这一点时间都没等，匆匆就召集群臣商议。不是真急了，就是早有准备。曹知真的急的时候，唇会微微张开。而刚才，他没有。
针对武威求援的第一次议政，只确立了必打必援的底子。具体怎么打，派哪些人去，派多少兵，走哪条路，粮草由何处调运，还得等详细的实报传来之后再商议。此时只能急调靖王、安宁王的水军北上阻挡。
便是这样，议政结束时也已到了丑时过半。
甘露殿上只有少数几盏风灯摇曳，微弱的光芒刚刚保证能看清道路。
宫殿之中也不是灯火通明，大部分房间都沉浸在黑暗中。
只有寝殿中微微透出光线。
照样是八子先跑出来，扯着哈欠，耳朵向后折着，抱怨主人回来晚了。曹知摸摸它的耳朵，让它跟着自己进殿。
寝房外的正堂里，秦如守着一条漆几，一盏灯，翻一本书，看见他进来，忙起身道：“您回来了。”
曹知微微一愣。
秦如已经迎上来，拉着他在主座上坐了，吩咐太监取宵夜来。
曹知起得很早，一般最晚寅时也就该醒了。所以这个晚上曹知肯定没法睡了。
“本来以为你会回来得更早一些，茶都沏了好几遍，色香味俱去矣。”秦如边说边换了一套茶具，取云雾茶叶重新沏，又道：“我才学了这一年，沏得不好，陛下见谅。”
茶香渐渐溢出，没有过多的展示，茶很快就沏好了。秦如取过丝帕净手，然后将一盏翠色茶汤呈在曹知面前，秦如取了自己的一杯慢慢嗅着，又道：“其实陛下不该用绿茶，但是为了醒神，也顾不得了。”
“你不必等到此时。”曹知道：“今天不该你当值。你也不必等我。”
早已准备好的药膳流水一般地被呈上，秦如亲手给他布菜，舀一勺秀丸自己吃了试毒，又给他盛一个，再加一勺高汤。
曹知将瓷盏端在手里，道：“你去睡吧。这里有高政。”
秦如将手里的活儿交给高政，自己走到他身后坐下，抚上他颈肩的穴位，道：“那么我帮陛下拿拿肩，这样解乏，让血行顺畅。人也就不那么难受。”
“朕说，你可以回去了。”
秦如不为所动，继续道：“高内侍一直跟在您身边，不能等门。您回来晚了，饮食少了，受了风侵寒蚀，总该有个人在殿里等着，守着……微臣不敢奢求陛下接受微臣的心意，那么陛下总可以让臣尽心吧？”
曹知拍案而起，道：“摆驾御书房。”
连高政带老贵带一众小太监，走得干干净净。
秦如一点也不郁闷，自己把宵夜吃干净。
曹知这是心虚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次的反应这样激烈。
这个晚上发生的事秦如并没有瞒着父亲，九曲桥边的小船上，秦恪听完他的描述，便道：“你操之过急了。皇上警觉得像只豹子，一旦你太过刻意，触到了皇上的底线，皇上就会是这个反应。”
“那我该怎么做呢？三年之期，眼看着已经去了一年。正旦那日孟秀来宫里，一句话没说，他就跟着走了。这样下去，曹重又明显不如曹清有魄力，根本没戏呀！”秦如努力这么久，却一点回报也看不见，不由就有些急躁。
“依我看，陛下现在对你有所愧疚。因为他拒绝了你的好意，还对你发火。”秦恪道：“这是我头一次知道他动怒，现在他一定很后悔。你要做的，就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对陛下好，陛下以后肯定不会拒绝你。但是一定要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假装有些受伤。”
秦如问道：“您不是说这样操之过急了吗？”
秦恪笑道：“如果让这种操之过急成为习惯，陛下就不会这样警觉了。放心吧，世上最了解陛下的，第一当属高政，我不敢争。但排第二的舍我其谁，听我的，不会错。”
秦如点一点头，秦恪正要招岸边的舟子来将船划回去，秦如忽然问道：“我能不能问您，您是真心对陛下好吗？”
秦恪没有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
随着东北的战报一封皆一封地传来，东北的情况完整地展示在众人面前。
武威去年将突厥人打残了，现在面临的是异族最后的拼死反扑。守住了，也许将来会有很长的时间不用在忧虑边患，没守住，则整个北方都岌岌可危。曹知对这个情况皱了皱眉，武威，或者写这份奏记的人，真当他是傻子？整个北方岌岌可危？当水军是摆设当安东都护府不存在？
又说契丹人的军队推进得太快，直到靖王的水军到达契丹军队的后方，迫使他们回援这才稍有缓解。孟略此时再抛出一个惊天消息，他手下的御史弹劾武威勾结契丹，通敌卖国。
虽然有晁璜据理力争，最后武威仍然被治了个抵抗不力，此时暂命驻守安东，一旦战事了局，立刻夺权收朝。
靖王和镇军大将军王青将分水陆两路北上驰援，曹重随王青出战，同时任命连复督军，曹清从征。为防西北一带的异族以及被武威赶至西边的突厥人趁乱反扑，卓言在汉中也做了一些部署，并以此为借口扩充军队。
曹知一看就知道，傅王不知许了卓言多少粮草。那么傅王从卓言那里得到了什么？他要的水军梁王不是已经给了吗？
联想到卓言对王青最近相当客气，总不会他改主意帮曹重了吧？
说不定是真的……卓言完全可以表面上大张旗鼓地支持立曹重，暗中却支持曹清。全大魏谁不知道卓言有自立之心，越是明目张胆地支持曹重，就越是害他。
不过……却正中下怀。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二十·作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