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十六·夏至的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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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知自己的生日就在五月的倒数第二天，五月二十九，然而实际上没几个人知道这个日子。倒是先皇忌日和端懿太子的生日、忌日，宫中会大肆操办。
这一年夏至日正是五月二十九。
曹知没有召任何人陪伴，独自一个人去祭拜母亲。
贤妃本是罪臣之女，充为宫女，不知历尽怎样的艰辛才登上贤妃的位子。但是后来她不明不白地死了，尸骨无存。
曹知甚至不能找到母亲的一件衣物来给她修建一座衣冠冢。他能祭拜的，就是当年他跟随端懿太子离开宫廷时，给母亲擦拭过眼泪的一方丝帕。
他也不能给母亲任何追封。因为在族谱上，他早已过继给端懿太子的母亲，先帝宠后甄氏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彻查当年的真相，虽然最真实的部分依然不能见天日，但是至少在史册上，没有让母亲留下骂名。
知道曹知在这一天的行动的只有高政一人。
不过这一年之后，多了一个秦如。
秦如本也打算参与到同龄人的游戏中去的，但是发现皇帝和高政都不在，不免起了疑心，便挨个宫门地寻找起来。
直到在皇宫西南靠近掖庭的一座宫殿门外看见高政。这座小小的宫殿位置冷僻，收拾得十分干净，一看就有人定期打理。
秦如向高政询问皇帝去向的时候，高政犹豫了一下。
高政能看出来秦如接近皇帝的目的并不单纯，他本该阻拦。但是高政也知道，他能看出来的事，曹知肯定也能看出来，既然知道他目的不单纯，皇帝还放他在身边，看来皇帝是真的很喜欢他。
也许让他多了解一些皇帝，他会对皇帝更好？高政这样想着，便将这日是曹知生日，他们来此祭拜贤妃，简单地告诉了秦如。
曹知和秦如想象的不一样。秦如以为他不是在哭，就是在借酒浇愁。但是宫殿里面，曹知跟前摆着一条香案，上面陈列果品香炉，曹知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地，神色安谧。
没药的香气在殿中深深浅浅地浮动着。秦如向香案的方向行大礼，在曹知身边跪坐下。
曹知仿佛不知道他来了，一动不动。
没来由的，秦如觉得殿中很冷，冷入骨。
不知过了多久，秦如听见曹知说：“我生在五月的倒数第二天。阿母被身边的婢女下药，以致早产。否则我会出生在瓜果之月。”
“先帝不喜欢我，从我出生的第一天起。因为我是他唯一一个出生在恶月的孩子。”
“世人都以为我是先帝最小的儿子，其实在我之后，还有一个弟弟。他出生在七月初一。如果阿母没有发生那个意外，他应该是我的兄长。”
“先帝很喜欢他。他是他的幼子，而且……我出生的那日开始下雨，经月不止，南北齐涝。而他的出生，让连月的雨水停了。次年就是大魏连年旱涝之后的第一个丰年。”
“可惜这个弟弟，连自己的周岁都没过去，就急病殇了。”
“不知道为什么，先帝会觉得是我，克死了他。从此我的日子更加难过。”
“若果真如此，我情愿被克死的那个是我。”
“是我连累了阿母。”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我不是出生在恶月，如果我也出生在瓜果之节，如果我不是恰好出生在雨神临世的那一天，如果先帝也疼爱我——哪怕只有给兄弟们的十分之一，不，二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母亲是不是就不会去得这样早。而我，是不是就能得到母亲……”
“可能世人都觉得端懿太子对我很不好，因为母亲和先后之间有一些不愉快。”
“其实端懿太子对我很好。他那样聪明，怎会看不出来母亲是无辜的。我们在营州相依为命，他教我读书，识字，书法，画画……他说他将来会做大魏的贤王，会好好地保护我，照顾我，一辈子，下辈子，甚至数不清的来生来世。营州的冬天严寒，又格外漫长，白天转瞬即逝，夜晚却长得就像没有边际。很多时候我因为寒冷而夜不能寝，哥哥就像得到神谕一样，总是在恰好的时候来我的房间，为我暖手。即使不睡也是好的，因为听哥哥说营州的好处也很好，好像营州也不那么讨厌了。”
“但是哥哥也去了。也许我真的会克家人吧。”
秦如想起，早年有传闻，贤妃是得了失心疯才对皇后下毒手。也许……可能……大概……曹知在贤妃那儿，也没享过一天太平日子，只是他不会说罢了。
秦如突然上前挪到他旁边，握住他的手，道：“没关系，我愿意让你克，你尽管克我好了。反正我命硬，你妨不到我的。”
此时是炎炎夏日，曹知的手却寒如冰。秦如拉他的手轻轻贴在脸上，向他一笑。他这次是真心的，无关算计，无关任何其他的什么。
但是曹知已经不信了。
晚上服侍曹知就寝，秦如没有回房休息，而是去了尚药局。秦恪也没睡，正在看一封信，见他来，赶紧藏好，面色如常道：“怎么不敲门？”
“下次会记得啦。”秦如暗中翻个白眼，道：“阿父，我有件十万火急的事要问您。”
秦恪见他问得正经，自己也严肃起来，道：“什么事，这么风急火燎的？”
“陛下手上的茧，是怎么回事？我今天仔细看了，那绝不是弹琴鼓瑟能磨出来的。”
曹知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肉丰匀。然而秦如今天却被他手上的茧子吓了一跳。
秦恪一听他问这个，不由有些好笑，道：“陛下在营州时躬耕拢亩，积年累月下来当然就是那样。这有什么可奇的。你呀，就是治过的人太少了。等哪天太平了你去民间走走，专门给积年的老农治病，那才是真的老手呢。”
秦如怀疑地问道：“是吗？怎么我觉得，和晁伯父手上的茧子差不多呢？”
“那是你的错觉。”秦恪回答得斩钉截铁。
秦如依然十分怀疑，片刻后，他得意地笑道：“阿父，你还在骗我。看来以前有很多事你都在骗我。今天不把话说明白，我就不走了！”
秦恪回以一笑：“那好啊，你别走，就在那呆着。也不准上榻上睡，我正缺个招蚊子的人呢。”
秦如笑得更加灿烂：“我可不敢保证在您这儿过一晚，有些书信啦发簪啦扇子啦……不会泄露到外面去，哦？”他边说还边往秦恪藏书信的地方瞄。
秦恪顿时恼羞成怒，顺手就是一扇子抽到这不孝子头上，然后将晁璜给他的书信翻出来，抖给他看，道：“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自己看——”
夏至这天就这样过去了。孟秀在孟府干坐了一晚。
曹知的赏赐依然丰厚。孟秀全照那送礼物的小太监头上砸了，吩咐下人备马闯宫。
这几年他的脾气叫曹知宠得无法无天，动起手来不管不顾。他要闯宫，无人敢拦。
曹知还在用着早膳，秦如说说笑笑地在一旁陪着，八子打着哈欠在旁边走来走去。
然后孟秀就闯进了甘露殿，脸色黑得和乌鸦有一拼。曹知赶紧回想最近是否有得罪他，似乎没有啊。最近他情绪低落，所以做什么都尽量避开孟秀，小心翼翼地不敢惹他生气，连晃都不敢晃一晃，怎么还能招惹到他？
曹知陪着笑站起来，道：“我……”刚开了个头，孟秀一把抓住他的手，直接拖走。
秦如抢上前拦住他，喝道：“你做什么！放开陛下！”
“我原以为你是个可怜的人。”孟秀轻蔑地说：“我竟是第一次听说有人主动爬上另一个男人的床，不仅不以为耻，还处处维护他！”
曹知的脸一下就变得煞白。秦如顶道：“我再无耻，也是从心而活，问心无愧。不像有的人，明明只能倚仗别人的怜惜而活，却非要标榜自己是独立的！伪君子，比我这真小人更恶心十倍！”
秦如的话正戳中孟秀的亏心事，顿时让他这个月来的恶气都激涌上来，立刻扔开曹知和秦如厮打到一处。
高政从从容容地登场，三两下就将他们分开，几个宫监将他们两个架开。曹知难得地动了脾气，一拍案几，震得满室死寂，简单明了地抛出一个字：“滚！”
秦如和孟秀的视线在空气中还能厮打起来。孟秀本不想走的，高政阴阴的笑容成功地让他打消了留下来的念头。秦如接受到秦恪责备的目光，只得灰溜溜地也出去了。
秦恪也退出殿外，殿中只有曹知高政二人，曹知揉着额头，道：“我是不是太纵容他了？”
“岂止纵容……”高政顺口答道，马上又改口道：“其实也不算纵容……也只有那位才会这样。陛下如果纵容别人，断无今日之事。”
“是吗？”曹知也不用膳了，以手覆面倚在凭几上。半晌，忽道：“老高，传令下去，今晚登岛——叫秦如回尚药局，也让实茂回去吧。别让他们又打起来。”
“老奴明白。”高政改了自称，立刻就去传令了。
曹知用指尖轻轻敲打着凭几，琢磨着秦如和孟秀难道八字犯冲不成？两人见面就打，去年到今年，明里暗里也出了不少事了吧，还牵连多少无辜。孟秀是个很懂分寸的人——当然前提是不是面对他，和其他人很少起冲突；秦如就更是个乖巧的小孩，偶尔大胆了些，却十分会看人脸色。虽然他们分属两边，阵营不合，肯定有冲突，但是几次三番打成这样，里子面子全无，绝不是单纯的党争吧？
曹知并没有多纠结孟秀和秦如之间的龃龉，他新任命的御史大人和主事大人给他捅了不少事。
御史高昭背后的人是汉中裴家，裴家是效忠皇室的人。裴家的身份完全暴露了，卓言已经不可能再容忍他们。高昭此番前来，与其说是当官来的，不如说是求援来的。
曹知推算了一下时间，十分可惜。现在要救裴家已经晚了，那么当前要做的，就是保住汉中的其他人马不受牵连。从卓言眼皮子底下将人撤出来还要保住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被发现，实在不是件容易事。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十六·夏至的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