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瓶邪瓶】苦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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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杭州那么多年，终于还是忍不住要回来。数十年未曾踏足的城市并没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许是借着不少光，倒也发展了不少。
年轻时盘下的铺子还在，似乎还做大了不少。不在的这些年里，铺子全交给了手下的伙计打理，倒也弄得有声有色，不算丢了我的面子。近年来听说在江南这一块儿的古董行当里，王盟的名号也算叫得挺响亮了，又不觉有些安慰。
自那一次从斗里出来之后便再没机会再接触古董这个自小做大的行当。家里的几个老的似乎是铁了心要把我和这一行隔得远远地，出了医院也不让回杭州自个儿的铺子里，连夜打包绑到了长沙。这一呆，便是二十年。
到了长沙后便一直没个停歇，成日里周转在不同亲戚塞过来的形形色色的相亲对象之间，随后顺理成章地结婚，理所当然地生子，最正常不过的生活。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时间就那么匆匆流淌过去了。
带孩子不是个轻松活儿，整天忙里忙外的，到也似乎就能把从前的事儿都忘记了。如今自家孩子也算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主儿了，老头子我到是落地清闲了起来。只是闲不住，思来想去便还是回到了杭州，拾起老行当，全当是晚年清修罢了。
铺子里有些冷清，王盟早几天就带着老婆孩子回乡下扫墓去了，这春寒料峭的时节里应该不会有人大煞风景地来出货，空荡荡的房间里仿佛连回声都比平时响了些。发了许久呆，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起身认命地关了店门。
这样家家户户都热热闹闹的日子里，一个人……确实太冷清了。
前些日子儿子也来过电话，问我要不要索性回长沙算了。我这么一个人在杭州过日子，他实在有些放心不下。二叔早些时候把吴家的生意慢慢都移到了吴小子手上，他如今的架势可比我足得多。思忖良久最终还是推辞了，前些年妻子意外身故后，家里便骤然安静了下来。儿子有儿子的事业，我不好总打扰他，倒不如留在杭州。
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堂上许久，依然无所事事。早就过了能对什么事情上心到放不下的年纪了，面对什么都浅尝即止的，清闲归清闲，倒是衬得生活越发无聊了起来。堂上的窗帘拉开着，阳光直直地射了进来，倒是好像能驱散了早春那一丝彻骨的阴寒一般，暖洋洋的让人平白添了几分倦意。
抚着有些混沌的脑袋，端了把椅子回到了院子里。我离开的这些年，店里的摆设并没有什么大改动。扶着腰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模样，慢慢把椅子端到了树下摆好，坐下继续发愣。我如今这知天命的年岁，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虽然没跟着下过几回斗，但到底是损阴德的事儿，医院我是不太乐意多去走动的，不过得过且过罢了。
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脸上，不过多时我便有些恍恍惚惚起来。闭起眼睛的时候脑总里会有零碎的片段闪过，我知道那是从前丝丝缕缕的记忆。能看到当年三叔第一次带着我下斗，潘子替我挡开了尸蹩，胖子一巴掌把我拍的五脏六腑全移了位，以及……他望向我幽深的眼眸。
那么多年了，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不少都没了联系。早些时候听说那胖子的盘口叫条子端了个底朝天，他也再不见了踪影，心里总有些戚戚焉。我刚到长沙那会儿这胖子没少来骚扰我，虽然嘴上总嫌弃他闹腾，其实却是真心感激他那不着边际的开导的。
脑袋里钝钝地疼，眼眶也有些泛酸，思维已经渐渐有些模糊了，我却不敢就此睡着。这些年来我很少能睡安稳觉，梦里总是腥风血雨残肢断垣一片又一片，凌乱地和着从前的那一些记忆，变成奇诡的情节。我不是多爱冒险的人，在梦里却总是不顾一切地向前冲，我知道，那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执念。
哪怕我在梦里再像一头蛮牛一般横冲直撞，也没有人会在最后关头扯我一把——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他从未能入过我的梦。
连牵动嘴角苦笑一下的力气也没有，那最后一次的情景，终我一生也不会遗忘。
我知道他们带着我下斗，就是一个绝大的负累，只是没想到所谓功亏一篑，居然全在我身上。
什么时候被附身我一点都没有察觉，待到警觉时，却早已经无法控制住身体。我仿佛就是被排斥在身体外的思维，看着我的身体犹如提线木偶一般僵硬的靠向队伍，凑近，挥刀，鲜血四溅。机械地重复，完全不顾身上越来越多的伤痕，直到四周不再有活人的气息，血色蔓延出一片。
闷油瓶去哪里了？瘫坐在尸块之间，我有些走神，这些残肢里没有他——如若是有，我大约也无法完整地坐在这里吧。
脚步声，匆匆而来，在面前停了住，随后，我被扯了起来。闷油瓶还是面无表情，深沉地眸色里写满了吃惊与担忧。我看着他的眼睛，很想挥开他的手告诉他离我远一些，可是却连动弹一下手指都做不到。他似乎是察觉了什么，迟疑了一下松开了手，反手就去拔背上的刀。我无力挣扎，眼睁睁看着他的刀刃离额头越来越近。
这样也挺好，我心里忽然松了口气，想就此闭目待死，却感觉到我的面部不受控制的颤抖了一下。
闷油瓶不知看到了什么，手猛的颤抖了一下，刀刃生生卡在了额前三分的地方停下，再也劈不下来了。我的脑内瞬间一片空白，很想冲着他大喊“离我远点！”，又很想尖叫“劈下来！”，却什么都喊不出声。
我能感觉到我身体的动作，从裤子后边的口袋边拔出军刺，用尽全力一把捅向面前的身体，拔出，再狠狠刺进去，动作一气呵成，连一丝迟疑也没有。我看着他的表情从犹疑到吃惊，绝望，再到释然。他伸出手仿佛是想抚过我的鬓角，却最终只是捂向了心口，随后冲我淡淡一笑，仰面向后倒去。
我的眼前忽然血色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脑袋里嗡嗡地蜂鸣声越来越响，麻木的疼痛从心口蔓延了开，血管里流动的血液也仿佛一刹那冻结。我很想嚎叫出来，却无法张开嘴，满嘴的血腥味承载在喉头，从胃里翻腾而出的酸液在食管里涌动，我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至于后来我是怎么从那个墓里出来的，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二叔对我三缄其口，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和我说些什么。这件事情在道上没有风声，只是偶尔有些关于“哑巴张”的传说还会传到我的耳朵里，却都是从前的事了。
抬手捂住脸，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已没有了眼泪。闷油瓶不会恨我，我再清楚不过，只是哪怕我对他的思念已经融入了血刻入了骨，却全然无法再与他见上一面。年岁越来越大，记性也越来越不好了，有时候真会害怕也许一觉起来就把他的脸忘记了。
有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树叶沙沙地响，属于春天的青草气息满在鼻尖回荡。我颤巍巍伸出手想去抚过斑驳的树皮，贴近了却又像是触电一般收了回来。自那之后，我再没勇气触碰与他有关的东西。盯着树干愣愣出神，最终只是抚着心口慢慢坐直了身体，心口有麻麻地沉闷感，呼吸也要为之一窒。
我几乎都快忘记了，庭院里这棵苦楝，还是当年闷油瓶住在我这院子里时，我嫌他太过无趣而丢给他，让他照料的活儿。苦楝是最好栽种不过树种，却也叫他养的要死不活，好几次几乎差点就要一命归西了去。只是如今他人已不在，这棵苦楝倒已亭亭如盖。
软软的风轻轻飘了过去。春风送凉，我这等破败身子要再坐在外头吹风，只怕吴小子知道了就得从长沙直冲过来揪我耳朵了，现在的年轻人呐。叹了口气起身搬椅子回房间，今天天气还算不错，不如回房补个免好了。
人啊，年纪越大，就越要存点念想。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的，只是今日，有没有可能入我梦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瓶邪瓶】苦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