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42 大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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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三，大雪，雪如鹅毛，铺成薄薄的一条路。贵妃尊位，李昭陵给姜柏枝的是半幅皇后仪仗：寺人小臣抬轿，宫婢跟随，姜柏枝盛装坐于其上。
她的神色无波无澜，平静至极，仿佛古井。她是漫天大雪下的一尊冰玉神像，借此辉煌，永永远远地锁进九重宫阙，成为天家的物件，成为囚鸟中的一只，成为一张张人皮面具中的一个。
这，有什么好的呢？
李昭陵让她成为“神女”，原就是满足他的欲求之心。
鸾凤殿前，百官跪迎。
因着封妃，其余的妃妾也提前解了禁足。她们低头垂眉，安静跪着，至于心里怎么想，那只有她们自己才知道。
昭容王柠一出来，简直要气昏了头——这才多久的功夫，没成想谢清姝就被封为贤妃，位居四妃之首，狠狠压了她一头。至于今日的姜柏枝，更是了不得。初见她时，不过是小官之女。如今，也不知走了什么运气，被封为贵妃。这封妃大典，还是为她而准备的！
荒谬至极！
尽管王柠气得冒火，她仅存的一丝理智还是按捺住了她的火爆脾气。天晓得，若是她在今日的封妃大典上惹出了什么乱子，令李昭陵失了颜面，那可就不是后宫争宠了。帝王大怒，王氏都得被她连累。
哼。
且由着这姜氏得意，她一个小官之女，能成什么气候？贵妃，能当上算什么本事，当得稳才行。等他日失了陛下的恩宠，德不配位，被拽下来，还不是理所当然的？姜氏，她有什么，她凭什么？深宫之中，若想待下去，家世才最重要。
说来。
啧，啧。
这谢清姝蠢得让人发笑，亲手把自己的嫂嫂送进了宫。要嫂嫂进宫分宠？哪有这样的道理？这下好了，赔了夫人又折兵。也不知她两个发什么疯，脸上都各有一道伤疤。
这不是更蠢么？
后宫女子，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花尚且没有百日红，她俩倒好，鹬蚌相持、起内讧了，一人一道伤。难道陛下会喜爱？不见得。哪怕现在喜爱，将来可不一定。
蠢死了。这下好得很，便宜她了。且等着吧，她会好好收拾她们的。
王柠这样想着，差点笑出声。幸而她紧紧抿唇，不让笑声溢出，不然，丢人可丢大发了。
再说谢清姝，她低着头，听着姜柏枝的步摇声，清脆，悦耳，动听。她不由得陶醉，不由得闭眼，她想象着，这是她的贵妃大典。是她，被封为贵妃。是她，穿着贵妃礼服，被授予金册金宝。是她，与李昭陵并肩而立，受百官朝拜……
“诸位臣工……”破军的声音悠扬，仿佛从远处传来，“行参，三拜贵妃娘娘。”
“臣等参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诸臣叩拜。
“诸臣平身。”破军又道，“贵妃姜氏，上前跪候听封。”
“妾在。”
姜柏枝的声音冰冷得如屋檐下的冰棱子。
“啪”的一声，谢清姝正陶醉幻梦，幻梦遽然而碎。这梦碎得太快，以至于她想挽留都不得。如瞬间溺水的人，她喘息艰难。她的心口好像如烟花般展开了，疼得她四肢发颤。
疼。
好疼。
到处疼。
哪里都疼。
剧烈的疼痛之中，包裹着熊熊燃烧的妒火与愤怒。
这一切，都原本是属于她的。如果没有姜柏枝，这一切都是她的。她才是国母，她才是天子生母。她贤名昭著，毓出名门，是理所当然的贤后啊。便先不是皇后，也应是贵妃，是后宫第一人。
现在，都被姜柏枝夺走了。
不知姜柏枝用了何种手段，让李昭陵对她心驰神迷。哪怕她从未对李昭陵有过好脸色，李昭陵还是如此喜爱她。喜爱到，为了她做出这种种……
谢清姝紧紧攥住手，她的手心发疼，她的心更疼。
她把姜柏枝当作挚友，当作嫂嫂，当作深宫之中的温暖。可姜柏枝呢，她怎么能如此背叛她？姜柏枝明知道她爱慕李昭陵，还是答应成为李昭陵的妃妾。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她不去死？
……她怎么不去死？
念头浮出的一瞬间，谢清姝的呼吸陡然停止。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似是惊愕自己竟然会有如此恶毒的念头。她怎么可以这么想，她怎么可以诅咒姜柏枝去死？
若非众目睽睽，若非封妃大典，谢清姝只怕要扇自己几巴掌了。
弯弯……
她怎么可以让弯弯去死呢？
谢清姝的心几乎在发颤。
破军的声音在继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星云垂曜，万物茁然，必有神女应世。兹有云梦姜氏女，毓秀钟灵，慧心贞静，姿若姑射山巅之雪，行似洛水云间之月。天示祥兆，为神女临凡，护佑山河，此实乃天眷大雍之吉徵也。”
“昔有娲皇嫘祖，德容昭著。今神女现于盛世，自当入奉内帷，上承天意，下安民心，协理阴阳。尔姜氏既承天命，册封为贵妃，居椒宫之尊，掌兰殿之仪。尔其钦哉，永绥福履。”
“妾姜氏，听命，遵旨。”
姜柏枝柔声行礼道。
奉上金册金宝，破军道：“请贵妃娘娘起身，与陛下一同，再受百官朝拜。”
姜柏枝于是起身。
但她寸步未动，而是看向李昭陵，定定说道：“请陛下，盟誓。”
盟誓？
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李昭陵也不悦蹙眉。
姜柏枝不顾众人的反应，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微笑，她缓声说：“天赐我降世，为江山社稷、百姓庶民之福祉。但我入凡尘、降世间，为血肉之躯，自然应当遵循世间法理。”
“我入宫，为大雍之贵妃，定然护佑大雍。但在此前，我为云梦姜氏女，父母尊长生我养我，此恩此情，何以报之？且，姜氏与谢氏同属洛河渭水，素来亲厚。谢氏此年，更是多番襄助姜氏。此恩，又如何报之？”
“我知陛下心怀寰宇，此恩此德，于陛下而言，不值一提。然，妾生于洛河，姜氏生养之情，谢氏与姜氏提携之情，妾日夜不敢忘。念之，忧之，若妾日日如此，何以行为妃之德？”
“是以……”姜柏枝再次说，“若陛下一定要我入宫为贵妃，那，请陛下盟誓。请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与我保证，有雍一朝，陛下不得诛杀姜谢族人。若违此誓，国祚不稳。”
此话一出，立刻激起了一些官员的反对。
如此一来，姜谢两族，不就有了免死金牌了么？
若说姜氏一族，还能明白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陛下爱重姜贵妃，那提拔姜氏一族，也还算正常。可是又为何牵扯上谢氏，谢氏可是陛下的母族。况且，姜谢两族还差点……
这不是生生打陛下的脸面么？
李昭陵身边的破军、贪狼、巨门与禄存，神色不明，都按住了身侧的剑柄。宝剑一出，除非见血，否则，绝不回鞘。他们相信，李昭陵再怎么喜欢姜柏枝，也不会为情乱智。
李昭陵原本也这样想的。
他本应叱责姜柏枝，可看到她难得明亮清澈的双眸，施了脂粉也难遮盖的苍白脸色和唇色，以及金石玉器压住的、摇摇欲坠的瘦削身影，他忽然怔住。心弦，极快地拨动了一下，有点微微地发酸。
姜谢两族，事关前朝，他怎么会杀呢？
他既然不会杀了姜谢两族，这誓言，又如何算得上真正的誓言？
罢了。
既然无碍，那么，任她高兴便好。
寂静片刻后。
李昭陵挥了挥手，如是说：“孤应允你。”
随即，他朝着姜柏枝的方向伸出手，依然是不容置喙的语气，可这一次，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他想笑得柔和些，像那些温润君子那般笑，可学得不好。他原地不动，笑得有点儿冷凝，语气有些生硬，他说：“过来。”
姜柏枝也不动。
她低眉，李昭陵朝她伸出的手，就在不远处。
她应该将手置于其上么？
不应该呀。
可她有得选么。
没有呀。
已经到了如此地步，箭在弦上而不得不发，破镜难重圆，一切都回不了头。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还在犹豫什么，她还在踌躇什么呢？她的一辈子，不是已经毁了么？
姜柏枝在心中不断反问自己。
盼啊盼，她还在盼什么？
她盼。
她如何不盼？
今日是腊月十三，是她的生辰，是她十八岁的生辰。
她记得，自己满心欢喜地来到雍都。她记得，自己十七岁时所有的期盼与梦想。她还记得，她要在腊月初十与谢清隽成婚，婚假赶上年末。他们这对新婚夫妇，会在一起很久。
她特意选了初十成婚，这样，十三回门时，赶上阿爹阿娘阿兄他们为自己庆生。在众人的陪伴下，她长大一岁，从姜家的女儿，成为谢家的新妇。
这是她的期盼，她的希冀。
可怎么真正到了这时候，一切都面目全非了呢？
这与她的想象，半点无关啊。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42 大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