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43 樊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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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一场噩梦。
好似骤然从梦中惊醒。
姜柏枝的三魂七魄彻底清醒了，她迷茫地看向四周。大雪茫茫，纯白洁净，遮盖所有罪恶。百官跪了一地，妃嫔跪着，宫婢太监也跪着。但没有一个，是姜柏枝能依靠的。
这是哪儿？
这应是哪儿？
这并不是她的心安之处。
害怕与恐惧一起涌来，这里没有姜柏枝的亲眷，一个也没有，有谁来这儿呢？有谁能在这呢？她是贵妃，身着华服，尊贵至极，身边却连一个知心人也没有，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祖父，爹，娘，伯父，小怜，兄长……
谁都没来。
姜家人不想来么？
不，他们是来不了。
这么多天没见过姜柏枝，他们也想亲眼确认她是否安全和康健。
可是，李昭陵将他们全部都禁足在家中了。今日是封妃大典，李昭陵决不允许，他谋算了几个月的事，毁于一旦。姜柏枝才答应他成为贵妃，若是她看见姜家人，思及往事，反悔了，可如何是好？
亲眷见面，何时都能见。待封妃后两日，他自会下令让姜家人入宫，以彰显对姜柏枝的恩宠。
姜柏枝真想放声大哭。
今日，她十八岁。她能清楚地察觉到，过往十七年的那个自在洒脱、不拘无束的自己，在心中嚎啕大哭。她不想入宫，她不想和其他人分享一个丈夫，她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如果可以，她想抛下大典上的一切，转身离去。
她不要成为贵妃。
她不想成为贵妃。
成为贵妃后，斩断前尘，彻彻底底与从前分割。成为贵妃后，她与谢清隽，桥归桥，路归路，再也没有过去，再也没有未来。成为贵妃后，她要守着一座皇城，孤独终老。
谢清隽……
子霁……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着他了。
心有所感的，姜柏枝朝着偏西的方向望去，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含泪的眼眸。丹凤眼，含情目，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何人。她见过这么多次，怎么会忘呢？
是，谢清隽。
他怎么会在这呢？
姜柏枝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位置，是雍都长公主李云微的。贵妃与长公主同居一品，李云微也不必跪迎。她站在那，静候姜柏枝。可姜柏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竟这样大胆，借着人流的遮掩，将谢清隽给带进了宫。
李云微就不怕，她看见谢清隽，触景生情，闹出乱子么？
她为了谢清隽如此，若是惹恼了她的兄长，一定会被惩罚。这么做，值得么？李昭陵对于李云微，仅仅有一丝的血脉同胞之情，那还是因为他们同父同母。
这么做，是值得的。
李云微想。
无关乎谢清隽恋慕谁，无关乎自己是否会伤怀。只要能让一对有情人相见，哪怕是生别离，也是值得的。天家欠谢清隽的太多，她是天家女，便是想偿还，也是偿还不尽的。
今日是姜柏枝的封妃大典，她知道谢清隽必然痛彻心扉，她知道谢清隽不愿躺在床榻上喝着苦涩的汤药，她也知道，谢清隽最最想见的，是姜柏枝。
所以，她带他来。
她一定要带他来。
兄长可以不顾礼法，但她不能。亲眷之间，怎可如此凉薄算计？
雍都长公主的车辇停在不远处，车辇内，谢清隽伏卧其中。帷幔撩开一角，恰恰够谢清隽看尽这封妃大典。看见姜柏枝，他微微勾起唇角，却牵扯了伤口，令他痛不能自抑。
姜柏枝今日，盛装打扮，姿容妙丽，比之前任何一日都要好看。但她的脸上，丝毫没有笑意。谢清隽了解姜柏枝，她不喜欢华服，也不喜欢珠宝首饰，她喜欢在山野间游玩，如那里自由生长的精怪。
可今日之后，她再也不能了。
想到此，便是谢清隽，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蓦然，四目相对。
二人怔然。
说来，他们许久未见了。
真没想到，明明是天定的良缘，却落得个如此结局。回想起，告别时只道是平常，再见时，已是姜柏枝的封妃大典。她要成为他人妇，还仅仅是妃妾……
姜柏枝的胸口在泛疼，诉说着她对谢清隽的思念。她的眼眸贪婪地望向谢清隽露出的每一寸肌肤，他吃了许多苦，瘦了很多。天牢里的日子不好过，也不知道他的伤口怎么样了……
如此多的情绪，全部交织在一瞬间，揪得她心口不舒服极了。
再回过神时，李昭陵已经朝前走了一步。姜柏枝回头，他目光沉沉，隐含薄怒。在如此重大的场合，驳了天子的面子，即使是姜柏枝，也必须脱掉一层皮。
先不论姜柏枝自己，她早已舍弃自身。她的所思所想尽数消弭，她活在这世上，不过行尸走肉，还有什么意思呢？若要问她做什么，唯有搅乱后宫，唯有护佑亲族。
然现下，她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谢清隽。
不行，不能让他发现谢清隽。若是发现，定会给谢清隽带来更多麻烦。
这是姜柏枝心中唯一的念头。
心思盘旋着，动作更快一步。她转身，将自己涂了蔻丹的手，递给了李昭陵。李昭陵紧紧握住她的手，不由分说、不容抗拒地带着她朝前方而行。
姜柏枝下意识偏头，想看谢清隽最后一眼。奈何她的目光，始终穿不过那些攒动的人群，也抵达不了命运的彼岸，降落不了谢清隽的心口。
也许，从此刻起，姜柏枝与谢清隽，开始成为陌路人，以及人生的过客。
即使，他们曾相思相念，相知相伴。
可人生，从不缺阴差阳错。
谢清隽的目光，却一直在姜柏枝身上。他眼睁睁看着姜柏枝寻寻觅觅，他想出声，可他不能出声。他想起身阻止，可他现在如同废人，谈何阻止？
在汹涌纷飞的人潮洪流中，自始至终，谢清隽就在姜柏枝身后。但是他，却再也抓不住她了。姜柏枝如同蹁跹飞舞的蝴蝶，不幸被人猎去，再不会停留在花间树丛中。
哪怕姜柏枝回头，目光不再追寻，谢清隽仍在凝视着她。他想起，有天夜里，自己实在激动难捱，睡不着，索性起身，好好记了下成亲这几日的安排——
腊月初十，携新妇，拜天地；高堂盟誓，红烛却扇。
腊月十一，请新人，见尊亲；奉茶聆训，得沐慈晖。
腊月十二，谢家妇，祭宗祠；告问先祖，门楣有继。
腊月十三，与我妇，回闺中；眉眼柔柔，言笑晏晏；尊亲好友齐聚一堂，共贺我妇新长一岁，亦贺我妇成谢家妇。执手相顾，心悦君兮，与子偕老，白头相依。
与姜柏枝成婚，这也是谢清隽的期盼与希冀。
今日，是姜柏枝的十八岁生辰。他曾与姜柏枝说过，过往这十七年，姜柏枝的住处归于姜府。但从这第十八年往后，姜柏枝的住处，将永远在谢府，与他归于一处，常常且久久。生则同衾，死而同穴。
怎么？
如今，她的住处，却在这天家的屋檐下了呢？
谢清隽痴痴地望着，痴痴地看着。
他的心痛不欲生，好似拿着短刀一次又一次戳着。这样的疼，疼得他蜷缩起来。他却忍着，他自嘲地无声而笑，感受着胸腔中铺天盖地的情绪，仿佛自虐般，他用力锤了捶胸口。
姜柏枝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前方好似有吞噬所有的深渊，她越往前走，就离深渊越近……又好似囚困所有人的樊笼，她往前走，就要舍弃自由，就要带上枷锁。
请诸君，贺良辰。
请诸神，降福泽。
请生民，请天命。
——若诸君怜惜她，就请赐她一份生辰之礼，教她长乐无忧。若诸神同情她，就请降下福泽护佑她。若生民感谢她，就请遵循天命让她回归自由身。
莫要。
莫要。
莫要。
——苍天见怜，莫要夺取她初心，莫要让她被困。
救她。
救她。
救她。
——请诸天神佛，救救她。
救不得，求不得。
救不得，求不得。
救不得，求不得。
——为何救不得？为何求不得？
别。
别。
别。
——别走，请别走。上穷碧落，下至黄泉，可还有一个人，能解她困厄？
谢清隽心中，太执拗，太固执，反而伤了自身。身上的旧伤没好，情绪大悲大喜，添了新伤，又吐了一口血，昏死过去。到最后，他心中唯有这句话。
——我送我妇，入樊笼。
——我送我妇，入樊笼。
——我送我妇，入樊笼。
随从匆匆赶来，李云微脸色一变，赶紧回到马车上。她刚上马车，与此伴随着的，是文武百官那震天动地的呼声，他们高呼，他们高喝——
“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姜柏枝与李昭陵双手交握，她站在台阶最高处，将此刻的所有风景尽收眼底，心下波澜微微生起。台阶不同，所见亦不同。此处，与她想的不一样。
群臣俯首，百官低眉。
是这样么？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43 樊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