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34 断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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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仪宫。
谢清隽心力交瘁，但见到谢清姝，他依旧行礼问安：“不知昭仪娘娘命臣前来，有何要事？”
他的内心深处，绝不相信，他柔顺可依的妹妹，会做出这等事。他错看君主，不过是因为，君心深不可测。而他的妹妹，他知道她的秉性。她是谢氏之女，知礼守节，断不会掺和到这事之中。
即使有，她也一定有难言之隐，一定受陛下胁迫。她一弱女子，居于深宫，以夫为天，伴君如伴虎。君王有令，即使她心有谢氏，又哪里能不从君命呢？
谢清隽如是告诉自己。
谢清姝端坐在上首，手轻托茶盏。她低着头，用茶盖撇去浮沫。谢清隽朝她行礼时，她颤栗。无他，因为心虚，因为内疚。
但事到如今，内疚有什么用？
内疚，就能让姜柏枝出宫么？就能让姜柏枝与兄长完婚么？
不能，什么也不能了。
吉时已过，婚约已毁。
姜柏枝与谢清隽，劳燕分飞，再无良辰。而她，谢清姝，也没有回头路。她不能回头，只能向前。即使，前面是万丈深渊。
后悔么？
有的。
但后悔，没有用了。
心思转圜之间，谢清姝那颗乱蹦的心，总算归位。她看向敬爱的兄长，施施然放下茶盏，端起后宫之主的架子，也不去扶起狼狈的兄长，只是轻轻颔首，道：“起来罢，兄长。”
不等谢清隽开口，她就极快地交代了事情经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都一并交代了。好似生怕，谢清隽一打断她，她就惶惶不敢开口了。
“姜氏女一事，本宫知情。自寒山寺初见，陛下已然倾心姜氏女。只是碍于君臣情意，不好开口。本想着，就此放手，成全了你与姜氏女。实是缘分，恰逢高僧道人入宫，算出了神女降世、护佑大雍，还算出神女是姜家女儿。”
“陛下与本宫，初时不信。你与姜氏，如花美眷，珠联璧合，天作佳偶，岂能无缘无故拆散？只是事关国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谢清姝幽幽叹了口气，“本宫三次召见姜氏，正为确定此事。怕你们忧心，才推脱其他借口。”
“如今，真相大白，姜氏确为神女托生。而神女，自然需在君王身侧。兄长，你们一家之爱，又怎能比得过黎民百姓？江山与美人，孰轻孰重？本宫想，兄长分得清。”
“如今之局，姜氏入宫乃是必然。兄长放心，本宫既为后宫之首，自会庇护姜氏。而兄长你，还望收去思慕之心，理清思绪，恢复清醒。你是陛下的股肱之臣，来日陛下和大雍，还要仰赖你呢。”
谢清姝说完后，谢清隽久久没有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站起来，抬眸看向谢清姝。他的双眼黑洞洞的，没有一点儿光亮。他死死地盯着谢清姝，就好像她是什么邪祟。邪祟？呵，如何不是邪祟呢？
他了解他的妹妹，他的妹妹谢清姝，自幼才名远播、心地善良，怎么会言之凿凿地说出这样冷漠的话呢？这不是他的妹妹，这肯定不是他的妹妹。
什么神女，什么天命。
他不信这些。
他原以为，他的妹妹对此全然不知情，或是被胁迫。现在看来，他妹妹早就知道，并且是帮凶！是他，怜惜妹妹，亲手将姜柏枝送进了宫中！是他，被兄妹之情冲昏了头脑，竟毫不怀疑这彻头彻尾的阴谋！
是他！
害了姜柏枝！
谢清姝仍在冠冕堂皇：“其实想来，也无甚大不了。这世间的尊荣，无不在皇权。姜氏入宫，便是内命妇。而兄长你，作此牺牲，陛下定铭记于心。你的仕途，谢氏的未来，皆有着落……”
“啪！”
谢清姝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清隽扇了个响亮的耳光。谢清姝不可思议地捂着脸，瞪大眼，看向谢清隽，喃喃：“兄长，你在做什么？你竟然打我？从小到大，你都没打过我！”
谢清隽目光冰冷地看着她，眼中恨意灼热：“打你？我便要打醒你！谢清姝，谢氏的规矩，你都忘了么？族人要你进宫劝谏君王，贤德明理，你就是这么劝谏君王的么？”
“弯弯是你的嫂嫂！除了嫂嫂，她还是你的故友！”谢清隽气极，高声指责，“她从来不喜这深宫束缚，她向往的是山水之乐，你怎么能强人所难，将她囚禁在这深宫中？！你这样做，和杀了她有何分别？！”
“枉弯弯对你信任有加，怜你凄苦，这才进宫陪你。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么，你竟回报了她如此可怕的命运？！谢清姝，是我错看你了！你如今的所作所为，与畜生有何异？你被猪油蒙了心，被皇权迷了眼，全然不顾骨肉之情，更不顾弯弯的死活！”
“我不顾？我不顾弯弯？”谢清姝的心如同坠入冰窖，她疯魔地笑着，走到谢清隽身边，质问他，“弯弯！弯弯！你满脑子都是她！你怨我，怨我不顾她！可你问问自己，你顾过我么！”
谢清姝反驳的话，像刀子似的，捅进谢清隽的心里：“谢氏以你为傲，何时顾过我？母亲为你忧心，何时顾过我？你为了你的君、为了你的仕途，又有何时顾过我！”
她尖叫道：“谢清姝自出生，何时被人在乎过？！谢氏一族，为了名声好听，处处约束我，让我与母兄生离！为了谢氏的皇后梦，我自幼循规蹈矩，不敢有一丝懈怠！”
“可我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什么！”谢清姝瞪着谢清隽，质问道，“说好的太子妃，说好的皇后，不翼而飞！成为侧妃，进东宫的那夜，便成了阶下囚！五年啊，整整五年，你可知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熬过来了又怎样！”谢清姝悲切地喊道，“天家威严，繁文缛节，处处是禁锢！ 我不是皇后，更不是贵妃、不是妃，而是一个小小的昭仪！哪怕代掌凤印，统御六宫，也不过是虚名！谁都能取而代之！”
“我也没做错啊。”谢清姝露出困惑的神情，轻轻地反问，“兄长，我嫁进东宫的时候，是你们要我忠君爱国，一心一意侍奉太子的。怎么现在，我顺从陛下，又成了我的过错？”
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蛊惑：“所以啊，兄长，我没有错。错的是你，是谢氏。你还是放弃吧——将一切都拨乱反正，你做你的忠臣，她做她的皇妃……如此，岂不美哉？”
她盈盈一笑，诡异至极：“在这深宫，我会与弯弯作伴的。只要她懂事、不闹、不争、不抢，我会庇护她的。待来日我诞下太子，登上后位，你便是太子的舅舅了。谢氏若想世代绵延，攀附深宫妇人的裙摆，不是更快？所以啊，兄长——”
“你何须这样辛苦？”谢清姝微微抬头，神色坚定，又带着傲慢，“或许，谢氏将满门荣耀放于你的肩上，是错的。妹妹虽为女儿身，却也可以挑起这千钧重担。而谢氏，求仁得仁。他们既然想要成为后族，那他们的荣辱兴衰，就得与我绑在一处！”
“谢清姝……”
谢清隽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原来，他真的才认清他的妹妹。他的妹妹，早变成了蛇蝎妇人。她的怨怼，早就滋生，滋生于她留在云华之时。她并非误入歧途，而是本就迷途。
他，身为她的兄长，却没有发现她的异样。谢清姝早已长成，有了报复之心。她在报复他，报复谢家。可弯弯无辜，她为何要这么对弯弯？难道只因为他喜爱弯弯，她就要报复弯弯么！
何其不公！
谢清隽用力地扇了自己几巴掌，他深恨自己没有教导好妹妹，也深恨自己陷姜柏枝于如此境地。面对眼下的困境，他陡然升起一股无力之感。
他第一次恨自己的渺小，这一刻，他对自己的厌弃，无以复加。为臣者，愚忠而不能谏之；为兄者，不能使弟妹走向正途；为夫者，不能护住妻子。
他谢清隽，活成了笑话。
思绪纷飞间，谢清隽瞥见案桌上那把银刀。他猛地至案前，眼底寒光骤现。他将左手放在案桌上，五指撑开。未等谢清姝反应过来，银刀已携着破风声狠斩而下。
刀锋噬骨，血肉迸溅！
一截断指安然躺在桌上，血迹顷刻流下。
“啊——！！”
谢清姝骇然后退，踉跄间栽倒，跌坐在地。她目眦几裂，喉间咯咯作响，唯有十指戳向掌心，生生折断丹蔻。
“谢清姝。”
谢清隽转身，咬出这三个字。
剧痛激得他脊背弓颤，冷汗浸透中衣。他逼视瘫软在地的胞妹，齿间溢着血腥气，字字似冰锥凿地：“你我同父同母，骨血本相连，可今日——”
他晃了晃，右掌撑住案沿，惨白唇边浮起一丝笑：“我谢清隽自断一指，偿多年兄妹情。”
喉头腥甜上涌，他强咽下去，声线冷凝：“自此，你无兄，我无妹。”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34 断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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