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35 义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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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顺着桌角汩汩蜿蜒，转眼洇开一滩黏稠血泊。谢清隽踏过血泊，赤红的新郎袍角浸透暗血，远看融作一片狰狞的赭色。他直直往前走，与谢清姝擦肩而过，毫不停留。
待走到门槛处，他倏然驻步。他并未回头，只冷冷地甩下一句话：“谢清姝，你最好祈求弯弯平平安安的。若弯弯少了一根头发，黄泉碧落，我必与你……不死不休。”
谢清隽走出宫殿老远，回声仍久久不散。
谢清姝跪坐血污之中，那声“不死不休”在梁柱间萦绕，震得她神魂俱碎。许久，空旷的殿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哭——这一刹，她终于感到彻骨的寒意：世上再无会为她拭泪的兄长了。
脑海中，那些零碎的记忆闪现：幼时回云华，哭着抱着兄长不撒手；写错字时，兄长细声安慰着；忐忑地嫁进东宫，兄长殷殷嘱托着；父亲被流放，险些哭晕在兄长的怀里……
怎么办？
明明告诫过自己不能后悔……为何胸腔里这颗心，正被千万根毒刺反复扎穿？
她悔了！
如果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选哥哥，她一定选哥哥。可哥哥，宁愿断指绝亲……那节指骨，就在案桌上。哥哥永远都缺了一节指骨，她拿什么去补那截森森白骨？
嚎啕声撕破寂静，滚烫的泪砸在冰冷血泊里，溅开一朵朵浑浊的赤花。
真的再无人会为她拭泪了。
那些真心……被她亲手毁了，毁在今日这场血色婚宴上。
弯弯！
谢清姝猛然抬首，眼底迸出奇异的光——
救命稻草！
弯弯是她的救命稻草！
只要她退让，一切难题迎刃而解。只要她肯开口，只要她肯劝说兄长，兄长一定会原谅她！
谢清姝瞬间清醒，手脚并用地爬起。她拿着谢清隽带血的指骨，残泪未干，跌跌撞撞地跑出兰仪宫，直奔云梦宫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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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宫。
姜柏枝蜷在冰冷彻骨的砖石上，泪水无声滑落。
“嘎吱——”
沉重的殿门忽然被推开，刺眼的阳光照进来。姜柏枝下意识地闭紧双眼，又艰难地眯开一条缝。待到勉强适应了光线，她才隐约看见殿门口静静立着一个人影，手中似乎握着什么。
再凝神细看——是谢清姝，她发髻散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颊边，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急促。而她的手中，竟死死攥着一截……带血的指骨？！
姜柏枝瞳孔骤缩，立即撑起身子。她颤抖地抬起手，指向那截森然带血的白骨，嘶哑的嗓音里裹着惊骇与难以置信：“谢清姝！你……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闻言，谢清姝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将握着指骨的手藏匿在身后。她惊魂未定地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姜柏枝，紧绷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脱口而出：“是…是我哥哥左手的小拇指……”
话音落下的刹那，姜柏枝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短暂的失语之后，巨大的恐惧与愤怒如冰水灌顶般将她浇醒。她拖着身体，爬到谢清姝脚边，手死死攥住她滑落的披帛。她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可怖地钉在谢清姝脸上，她厉声诘问：“为什么？为什么！”
谢清姝将指骨拿出，如做错事的孩子，小声嗫嚅：“兄长他，他不要我了。他用刀砍掉了自己的小拇指，与我断绝联系……弯弯，弯弯，你帮帮我，你再帮帮我！”
她失魂落魄地蹲坐下去，双手按住姜柏枝的肩膀，急切恳求着：“弯弯，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最心疼我了，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么？兄长与我反目成仇，只有你，只有你能劝他！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你们那么难捱！我错了，求你了弯弯！”
可无论她怎么摇晃姜柏枝，姜柏枝都缄默不语。
她终于放弃摇晃时，姜柏枝趁她不注意，夺走了她手中的、谢清隽的指骨。接着，她一个巴掌扇到了谢清姝的脸上。可惜她没什么力气，打人都轻飘飘的。
谢清姝被打懵了，也被打醒了。
她一下子恢复了平静，不再是惶恐无助的模样。
“谢清姝，我宁愿，从未认识你。”姜柏枝失去所有力气和希望，她的双眼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谢清姝，语气麻木，“若我早知，会被你这样算计，我绝不会在云梦与你相交。哪怕，我会与子霁错过——”
“若是不认得你，不认得子霁，我就不会来到雍都，更不会遇见李昭陵，不会遭此厄运，不会被囚困在深宫。谢清姝，我宁可在山野间御风而行，也不愿遭此禁锢……”
“你走，你走……”姜柏枝气若游丝，“你堂堂谢氏贵女，敢做敢认，何苦摆这姿态？谢清姝，你别脏了我的地，也别辱没了你谢氏的门庭。谢清姝，皇天后土为我作证，今日，我姜柏枝，与你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谢清姝软倒在地。
“不……不……”她拼命摇头，“弯弯，别！弯弯，别！”
姜柏枝闭上眼，别过头，紧紧握住谢清隽的指骨，不愿再看谢清姝。
谢清姝动了动嘴唇，什么也说不出。她颓丧地起身，如游魂般来到云梦宫，又如游魂般离开云梦宫。天地之大，怎么没有她谢清姝的容身之处了呢？
为什么，这一切与她想象得不一样呢？
为什么，她所不在意的，恰恰激起了这么大的波澜？为什么，弯弯和兄长，不能体谅她？为什么，她只是犯了个错，所有人却都把她当作了罪魁祸首？
她是受人所迫啊！
直到回到兰仪宫，她还在反反复复地说：“为什么怪我，我没做错什么呀。为什么都在怪我，为什么？当初我嫁进东宫，人人劝我。为什么弯弯进宫，却要怪我？为什么每一个人都怪我拆散了这对佳偶，而不是体谅我？”
她状如疯魔瘫坐在地，双手死死箍住头颅，疯癫狂乱，与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旁的青雾实在看不过去，她将谢清姝的手按下去，盯着谢清姝的眼睛，缓缓道：“娘娘，您做的没有错……一点都没错。您是为了谢氏，更是为了谢大人。为了大义，您甚至强忍心痛，将姜氏娘娘送到陛下身边。”
说完后，她用力抱住了六神无主的谢清姝。
谢清姝渐渐冷静，她回抱住了青雾，低低说：“青雾，还是你对我最好……我只剩下你了，我只有你了……他们既然放弃我，那我，也放弃他们。我是谢氏贵女，我是昭仪，我是陛下表姐，我不相信，我会错。等着看吧，他日我登上后位，他们终会明白，我没有错——”
“——我是为了他们好。在这皇权之下，人人为蝼蚁。他们两个怎么能为了小情小爱，触怒君王呢？若不是我从中斡旋，姜氏一族、谢氏一族，必将族灭。昔日，范殊一族，不也被诛杀了么？他们真不识好歹，他们愚蠢，愚不可及……”
“这世道艰难，女子生存本就不易，大都依附父母兄弟与子女。本宫偏不信，本宫偏要寻一条道出来。等到他日本宫登临后位，成王败寇，谁会说本宫的不是？”
谢清姝不断催眠着，到最后，自己都信了自己。
在青雾的搀扶下，她更衣洗漱，恢复了慈悲面、蛇蝎骨。
这时，有小太监焦急来报：“不好了，云梦宫……姜氏娘娘，她……”
“……她怎么了？”
谢清姝理了理发簪，问道。
小太监以头抢地：“姜氏娘娘，她撞柱自裁了！好在，她没什么力气，只是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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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姝离去后，姜柏枝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她紧攥着那截血淋淋的指骨，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撕心裂肺的哀鸣从她喉咙深处挤出，带着濒死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那哀鸣渐渐嘶哑，化为一片死寂。姜柏枝擦去泪痕，眼中只剩下决绝的死志。她起身，不管不顾地朝着蟠龙金柱狠狠撞去。只是她早已力竭，这一撞只换来一声闷响和眼前彻底的黑沉。
再次醒来，映入眼帘的是凤鸣忧心忡忡的脸。
“娘娘，您可算醒了！您发着高烧，又水米未进……好歹喝口热粥吧？”凤鸣劝着。
姜柏枝偏过头，紧闭双唇。
殿内悄然变样：所有坚硬冰冷的棱角都被厚厚的软垫包裹得严严实实，连那根差点夺命的蟠龙金柱，也被裹上了一层又一层密实的绒毯。
凤鸣深深叹了口气，她转身示意，两位面容肃穆、经验老道的嬷嬷无声上前。
她们动作利落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人稳住姜柏枝虚软的身体，一人捏开她紧咬的牙关。没有多余的话语，一勺温热的流食便不容分说地送了进去。
姜柏枝像个木偶，任由她们摆布。她的双眼空洞地望着虚空，那截指骨，依旧被她死死地握在掌心。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35 义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