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 檀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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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微立在寺门阴影里，视线掠过那双紧扣的手，最终落在姜柏枝犹带笑意的脸上。她的眼眸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好动人的神采，好明艳的女郎。
李云微想起自己：她这一生，为生母厌恶，被生父迁怒。她曾自矜于公主尊位，如今却深恨此身。这身份，如同枷锁，禁锢着她，令她不得解脱。
她早已深陷泥沼。
枝头艳丽的花儿，跌落在泥泞，唯有腐烂。
如何再肆意？
即便面对时时关切她的表兄谢清隽——那根她以为的浮木——她亦不敢靠近。封心锁情，便不会期待，不会受伤，不会痛，亦不会在绝望的泥沼中陷得更深。
姜柏枝先察觉了那道目光。
她抬眼望去，见一位青衣女郎静静立于石阶之上。女郎作道姑打扮，周身无华饰，仅簪一枚乌木簪。年纪虽轻，眉宇间却凝着一缕的郁郁。身后跟着两个十二三岁的小童，同样青衣素服，垂首敛目，透着怯生生的瑟缩。
这……
姜柏枝向谢清隽投去目光。
谢清隽颔首。
姜柏枝了然，侧身敛衽：“见过长公主殿下。”
二人间无声的默契，像一根细针刺入李云微心口。她强牵起嘴角，温声道：“不必多礼。”
谢清隽的目光转向李云微，语气郑重：“殿下，这是姜太傅的孙女，名柏枝。她是昭仪少时的密友，亦是我的心上人。我与她，不日便要成婚了。”
成婚……
苦涩漫过李云微的舌尖，无边无际。
自记事起，她便认定了谢清隽。他是她所知的、世上最好的郎君。温柔，体贴，总记得从宫外给她捎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母妃冷淡，父皇忙碌，在那窒息的皇宫里，谢清隽是她唯一的盼头。
为见他，她一日三次往东宫问安。纵是众星捧月的公主，在他面前也小心翼翼。她怕父皇强点鸳鸯，断送他的青云路，也怕自己并非他心中所愿。
她曾那样笃定：尊贵如她，只要一直站在他身旁，他终会发现她的好。待他位极人臣，尚公主，就是锦上添花与心甘情愿。
被逐出宫后，她不敢念，也不敢想了。
她一文不值。
她的兄长自顾不暇，将她抛在这清冷道观。唯一肯来看她的人，只有谢清隽。她曾固执地相信，他在乎她，是她的救赎。
是救赎没错，却不是爱侣。
好一对璧人。
李云微连挣扎的力气都未曾生出，便选择了退却。修行的这三载，她早已将自我放逐。
唯愿郎君千岁，夫妻情好。妾远而观之，心生艳慕。自惭形秽，终难企及。不念、不看、不追寻，将自己困于过往，便不会添新伤。
爱屋及乌，乃世间爱之至深。若爱一人，必珍视他所爱。于是，李云微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姜娘子，待到婚定宴，我必为娘子添妆。”
姜柏枝再次行礼：“多谢长公主。”
李云微告辞：“本该相伴二位，可我乃清修之人，理应远离尘嚣。寒山美不胜收，愿二位尽兴，我便不打扰了。”
说罢，她带着两名小童，转身没入寺内更深处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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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
寒山寺乃长公主清修之地，香客寥寥，此刻唯余穿堂微风。
谢清隽与姜柏枝并未交谈，只一心拜佛。跪拜时，二人神色庄重，态度虔诚。神明之事，玄不可言。然既入佛殿，便存一念虔敬，求个心安。
拜完佛像，姜柏枝沉默地走到殿外的廊檐下。
“圣上为何来此？”
如一道惊雷，在谢清隽耳畔炸响。他站在姜柏枝对面，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二丈。一向雍容闲雅的他，紧抿着嘴，局促至极。
“弯弯，臣不论君。”谢清隽深深蹙眉，“圣上的心思，你我怎好胡乱猜测……”
姜柏枝忽觉疲惫。
又是这样——纯臣，忠臣。
“嘘。”姜柏枝用食指轻点谢清隽的唇，“好了，子霁，你知我不喜欢听这些——再者，佛门清净之地，我不想生气。”
谢清隽的话戛然而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姜柏枝又心软了，她无奈道：“子霁，我并非有意发难……”
“嗯，我知道……”谢清隽抿唇，嗫嚅道，“……圣上，想必是听到我提起，这才过来的。”
姜柏枝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一定是你不小心说漏了嘴。”
看着谢清隽无措的模样，姜柏枝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方才的那些不愉快，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总是能包容他，也总是在包容他。
她抬起手指，轻轻地在谢清隽右边的脸颊上点了点，谢清隽瞬间僵住，一动不动。被姜柏枝触碰的地方，像是被羽毛挠了下，又迅速消失。快得无痕，却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这微妙的触感。
谢清隽的心中所受激荡，远比这强烈几百倍。他位于风暴的中心，身不由己，只能完全听令于姜柏枝。心荡神驰，目眩神迷。哪怕是一瞬，细腻的肌肤也随着这触碰发热发烫。红晕自他颈间一路烧灼至耳尖，宛如白玉上骤然漫开的霞色。
姜柏枝双手抱胸，偷笑着：“谢郎，好端端的，你怎么傻了？”
谢清隽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呼吸，他轻轻摇晃了下头。而他的心越跳越快，他已经不满足于现在的距离，他想上前一步，再上前一步，甚至……抱住她。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谢清隽的脸更红了。脸热头晕，他的头顶似乎在冒烟，他整个人快要燃起来了。他慌作一团，微微偏头，目光躲闪，想回避姜柏枝牢牢盯住他的视线。
“你在想什么？”
姜柏枝注意到谢清隽的异样，她不满谢清隽的躲避，于是双手轻轻捧着他的脸，不容拒绝地将他的脸转正。
“我在想……在想……”
对上姜柏枝清澈的、黑白分明的双眸，谢清隽难得无言。他总不能说，我在想，我想拥抱你。
那样的话，他说不出口。
憋了半天，他以一种迂回的方式道：“我在想，姜叔父什么时候能安顿好。”
-等安排好国子监事宜，就该商量你我的婚事了。也不知再过两月，你我的婚期能否订下。
“嗯……就这个？”
姜柏枝眨了眨眼。
谢清隽垂目，不敢回应。
他这般别扭，姜柏枝笑了，她笑吟吟地岔开话：“幸亏谢郎在，否则，我怕是要触怒圣上。想必，圣上是看清姝与子霁的面子，这才不与我计较——今日见圣上，果真是口耳相传的圣君，谢氏倾心辅佐的君王。”
姜柏枝没有回应自己的疑问，谢清隽的心中顿觉空落落，他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
遽然，姜柏枝猛地一拽。
谢清隽先是紧张，随后又强迫自己放松。他仿佛回到了那一夜，他们的初见。回过神，姜柏枝将他拉得极近。眼中心中，皆是她。
他们四目相对。
姜柏枝凝睇着谢清隽，收起所有的漫不经心，目光缱绻，认真地诉说着他们的未来：“谢郎，我想在夏末秋初的时候定亲，在一年的最尾成婚，可好？”
原来她不是没有回应，而是在思索。
“好。”
谢清隽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亦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他的身与心，都属于了姜柏枝。
许久，他才回过神：姜柏枝是故意的。
——谢郎反应过来了。
姜柏枝自然要说些甜言蜜语哄他，她眉眼含笑，轻声道：“檀奴。”
“什么？”
谢清隽声音几不可闻，含着微微的颤意。
恍惚间，他听见了姜柏枝唤他“檀奴”。“檀奴”的意味特殊，是指女子对情郎或丈夫的昵称。他长至如今，尊君守礼。这二字对他来说，是大胆的，是想都不敢想的，是离经叛道的。
可若是姜柏枝唤他，他……他愿意接受，甚至甘之若饴。
“檀奴。”
姜柏枝又唤了一遍。
谢清隽终于听清了。
紧跟着，一股清浅的、沁人的松柏香向他袭来，然后温柔地将他包围——是姜柏枝靠了过来。
“不见檀郎，我心戚戚。既见檀郎，何处不喜。”
谢清隽的眸中，倒映着姜柏枝。而姜柏枝的眼眸中，也倒映着谢清隽。心心相印，无处不喜。姜柏枝爱谢清隽，所以，她亦爱着他身上、那些她不怎么认同的缺点。
人生于世，本就艰难。为何不听听自己内心，反倒要用三纲五常束缚自己？诚然，士大夫所求，不过忠君爱国。可忠君爱国，并非灭人欲。
静谧片刻。
姜柏枝缓缓说出后半句话：“——我见檀奴，檀奴见我。”
我见檀奴，檀奴见我。
我眼中是情郎的倒影，情郎眼中是我的倒影，我们相伴相依，永不分离。
姜柏枝最喜欢的，便是谢清隽的双眼。丹凤眼，本该凌厉，却偏偏澄澈、剔透。
谢清隽的眼睫微微颤动，悄悄合上了眼帘。
姜柏枝吻上了他的眼睛。
一触即分。
肌肤相贴的刹那，姜柏枝只感受到他略高的体温，与彼此交融的、微乱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3 檀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