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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登山 ...

  •   雍朝当今皇帝,姓李,名昭陵,字至上。其母为先帝宸妃谢氏,乃云华谢氏女。他因母而贵,立为太子;亦因母获罪,险些被废。几经周折,终登帝位。

      先帝晚年,宸妃谢玉璋与国子监祭酒范殊私情事发。先帝震怒尤甚,即废国子监,诛范殊全族,贬谢氏为庶人。国子监既废,天下文教渐衰,士风不振。

      李昭陵即位后,改元正统,为先帝守孝三年。孝期届满,首颁新政,重开国子监。命表兄礼部侍郎谢清隽,亲赴云梦,请姜氏一族入京主理学政。姜太傅次子姜衍任祭酒,长子姜行复为司业。

      先帝与宸妃仅育一子一女:子即李昭陵,自幼教导帝王心术。女名李云微,以国为封号,极受宠爱。

      先帝深爱宸妃,虚置六宫。皇后玺绶交于宸妃,宸妃之上,再无嫔御。爱之深恨之切,宸妃事发后,李云微亦受牵连,被遣至寒山寺带发修行。李昭陵登基后,封其为长公主,命守丧三年后还京。

      李昭陵年十五时,依制纳娶。侧妃二人:一为表姐谢清姝,二为威虎将军之女王柠。良娣三人:陈芳菲、李妍、许满。五人均为先帝钦定,然时运不济,入宫当夜遭逢剧变——范殊案发、先帝病重、国丧期至。

      深宫三载,五妃形同虚设,未有一人得沐天恩。

      -

      “既然相逢,不妨同行。”

      此言既出,便无转圜的余地。

      “……是。”

      姜柏枝下意识地蹙眉,未等动作,谢清隽已极快应声。她侧头看去,只见谢清隽低眉顺从,如一尊泥塑,不悲不喜,无波无澜,习以为常。

      绷紧的肩线松垮下来,一股无名气恼倏然升起,旋即化作茫然——她能怪谁?怪谢清隽弯了脊骨么?可面前是天子,换作她自己,亦会如此。

      心绪低沉,姜柏枝轻轻甩开谢清隽的手,低着头,与朝朝一道,落后了两三级台阶。

      弯弯不高兴了。
      ——谢清隽指尖微蜷,如是想着。

      他的眼风本能地扫向姜柏枝,甚至,他的脚已经朝姜柏枝的方向挪了半分。理智制止了他,李昭陵还在前面。身为侍臣,他永远随行君王之侧。他是伴读、表兄,也是替身,为他挡去明枪暗箭。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

      只是今日,他生出犹豫。一阶之距,向上是君,向下是情。一念起,指节攥得发白,然后再生生松开。他终归选了老路,选了李昭陵,选了他以谢氏阖族荣辱起誓、拼死守护的君王。

      姜柏枝失魂落魄地凝望着谢清隽的所有动作,包括他看向她,也包括他迈向他。

      胸腔坠坠地发疼,好似有什么隐秘的期待碎裂。怔然间,她险些踩空,万幸朝朝扶住了她。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山顶的。

      君为先,生民次之。

      姜柏枝所学的礼仪规矩不曾有错。

      她的的确确,该落后于当今天子。

      只是她不会想到,前面的两个人,看似赏花观景,实则,他们的注意,不曾有一刻离开她。

      三人各怀心事,神不思属的,究竟是谁?

      登上山顶,俯瞰众山小。

      姜柏枝已不再生气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她能理解谢清隽的选择,忠君体国,报效社稷,不是么?

      她初见他时,就知道他的抱负。她既接受了他,将他视为同行之人,又何必和他计较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呢?退一步,则海阔天空,万物自由。

      远眺漫天遍野的桃花,姜柏枝不由得笑了。

      多么美妙的奇景,多么难得的际遇,此时此刻,乃是她有生以来,最畅快的时刻了:偶得一知己伴侣,奔赴浩荡山海,寄情于山水之间,品味天地乐趣,与万物共长。

      在她的身边,就是两情相悦的郎君,她这一生的缱绻美梦,都即将实现。姜柏枝侧眸,目光流转,光彩熠熠。她轻轻地、也悄悄地牵住谢清隽的手,笑意盈盈。

      谢清隽的眼睫颤动着,情发于肺腑,不可自抑,他的目光完全被姜柏枝所摄取。此刻的姜柏枝,周身恍若拢着一层温润的莹光。她一笑,如粼粼波光,吸引着谢清隽。

      然而世事,从来残忍,并不美好。

      事实是,姜柏枝的身边,还藏着一匹觊觎她的恶兽。李昭陵也看到了姜柏枝的盈盈笑意,那一瞬,李昭陵的心为人所控,不再属于他。温热的鲜血游走于四肢百骸,令他苏醒,让他沉沦。

      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一侧。①

      先人诚不欺孤。

      李昭陵问自己:他在贪恋什么?

      是美好。

      隐约地,李昭陵真正知晓了这句话的意思。隐约地,李昭陵意识到,自己是真正活着的。君主也好,帝皇也罢,是外物加诸。唯有现在,是他本能想掠夺。

      他曾深恨皇父,深鄙皇父——皇父浅薄,为一女而置天下于不顾,置生灵于不顾,置阖宫于不顾,更置皇权于不顾。皇恩浩荡,天家威严,不容玷污。以一女乱宫闱,本当诛之。可皇父,惩治所有人,独独放过他母亲。

      若皇父早诛之,定能杀一儆百,以儆效尤。他也不必在登基伊始,迫于孝道,册封母亲为皇太后。

      不过现在,他理解皇父了。有美人兮,心仪在侧,欲罢不能。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却终不忍杀之。

      美人配君王,姜氏女的容貌不是最出众,性情也不是最柔顺,家室更不是最显赫。却偏偏,合了他的意。他前二十年都不曾遇见,往后千秋万载,也不会遇见。

      只此刹那。

      李昭陵心中的恶兽,发出了餍足的喟叹。

      好似过往二十年,他是残缺有憾的。直到今日,遇见姜氏女,他此生,才终得圆满。他不知道姜氏女有何吸引他的地方,亦不知她的性情几何。他只知道,在见到她的第一面,心中的那头野兽就冲破牢笼,不断叫嚣着——

      “她合该在帝王身侧,生而同寝,死则同穴。”

      李昭陵没有忘记。
      这姜氏女,是谢清隽的心上人,未来的谢家宗妇。
      可,那又如何呢?

      他的母亲,不也曾是旁人的未婚之妻?

      在这世间,他,千古帝王,有至尊之权,予取予夺,谁敢不从?

      姜氏女既有此德行,合该侍奉在君王身侧。

      他不是皇父,不会重蹈覆辙。

      爱之,宠之;恨之,杀之。
      如此,而已。

      心中如此想,李昭陵便也看不得姜柏枝与谢清隽的亲昵。他的目光在他二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息,那目光沉静无波,却冷得像腊月的冰。

      这世间的情情爱爱,当真是痴缠蠢钝。陡然间,李昭陵感到一种深彻的乏味与无趣。帝王若存心魔,则将提起屠刀,伏尸百万。他,还想做个明君。

      未告知谢清隽一句,他径自与破军下山。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唯余一片落下的花瓣。

      君王离去,谢清隽怎么会不知?但他不好过问,只能暗自叹息。不等他深思,就见姜柏枝不适地揉了揉鼻尖。谢清隽立刻转移了视线,问:“弯弯,怎么了?”

      “没事。”姜柏枝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许是着凉了。”

      姜柏枝感到一股莫名的冷意,可是现在日头正盛,哪儿来的冷气?也许,是她的本真,先一步觉察了危机,随之动荡颤栗,为她即将失去的自由,为她翻天覆地的人生,为她痛苦万分的醒悟。

      她的灵魂在悲泣:离去的恶兽,为何你要将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你为何执着于占有我,并发誓,要将我的一切都摧毁?

      天生我,为我为乐山水间、自在飞扬。

      又为何生帝王,以层层枷锁、重重宫阙困我?

      天不怜我!

      -

      到寒山寺门前。

      “子霁,你看——珺璟如晔,雯华若锦②。”

      谢清隽听到了,他的心受到触动,他痴望着姜柏枝的双眼,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姜柏枝身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吸引着他不断追寻。他将姜柏枝的手握紧,难得垂头,愣头青似的。

      姜柏枝被谢清隽逗笑了。

      她有时恨他不开窍,有时又爱极他这微不可查的生动。众人皆不知,唯她视若珍宝。

      若此时长存,也称得上美满。

      有人从寺内出来,正是寒山寺清修的雍都长公主,李云微,小字琴瑟。琴瑟和鸣,是先帝对宸妃的期许,亦是对李云微的偏爱,只可惜,事终不遂人愿。

      世人说,雍都公主,喜怒不定,高傲冰冷。

      可他们,又有谁像李云微般,真正体会到帝王的喜怒无常?爱时,她是最得宠的皇女,位在诸皇子之上。比起备受尊崇的太子,有过之而无不及。恨时,范殊案后,先帝震怒,夺了她的食邑封地,赶她做了道姑。

      那日,濛濛细雨。
      无亲友送别,无女婢相伴,她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身着白衣,披散青丝,赤脚爬过重重台阶,去迎她的——

      古佛与道袍,余生与青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 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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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入V不知道,随缘吧,一定会完结,空了就更新,欢迎催更交流爱你们么么哒】 【欢迎收藏,欢迎灌水,欢迎交流,欢迎互动】 【夺妻系列已更新,请移步作者专栏,下本写徐露凝,下下本随机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