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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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都郊外有座山，终年云雾缭绕，方位莫辨，幽邃凄清，人称寒山。山中雾气，一年只得数日消散。待阳光普照时，整座山骤然清明，透出惊心动魄的澄澈。
山上有座寒山寺，香火灵验。民间纷传，若在四月末桃花盛放之际上山，又恰逢天光大亮、雾散云收，于寺中求上一签，则姻缘前程，皆可圆满。
寒山并非一座山，而是四座相连的山峰。四山相聚，中间显露出一片形如碗底、地势低洼的山坳——这便是“坞”。游人从外走小道入中间，才是攀登之处。
寒山寺位于第四山，游人往往择路而上，从坞中起步，经过山脚、穿过山腰，方至峰顶。四山皆种满了桃树，只是山高温低，花期稍迟。待四月花谢时，才是赏花好时节。
于是，这处山坳，虽无桃树，却抬眼即见漫天花海，以起点窥得终点。它承载着所有人对山顶绚烂花事的向往，得名“桃花坞”。一名之中，坞中无桃，山顶有桃，既是起点，亦是终点。
寒山，第四山，半山腰。
姜柏枝攥着一截枯树枝，一声不吭，用力地在深褐砾土中划拉着。
“哎哟哟，女郎，我拿不下了……”
今日跟姜柏枝来的贴身侍女是朝朝，她抱着一堆开得正好的桃花枝，歪歪扭扭地向姜柏枝走来。在朝朝支撑不住、差点把桃花枝全砸姜柏枝身上时，姜柏枝及时接了过来。
朝朝用力揉了揉发麻的手臂，忍不住抱怨：“我说女郎，谢郎君是没来，可也许有事耽搁了呢？你何苦要拿这些桃花出气，还拿朝朝出气呀……”
说到后面，朝朝满满的委屈。
“谁说我生气了！”姜柏枝像是被烫到，极快地否定着，“我，我怎么会因为他生气？”
“啊……”朝朝盯着姜柏枝，不解地挠了挠头，“那女郎，你为什么……”
姜柏枝的目光下意识躲闪，正好与山顶盛开的粉红雾海相撞。她乐了起来，费劲地空出一只手，指向山顶，张口：“看，我摘花，自然是为了——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
此后余生，姜柏枝永远会记得，十七岁的自己，在寒山腰笑吟吟说起的，是何等残酷的天真烂漫。
朝朝小声地问：“……那女郎，我们还要等谢郎君吗？”
“不等了。”
姜柏枝没头没尾地撂下一句。
她转身，却停在原地，怎么也踏不上台阶。
“唉。”姜柏枝兀自感慨，“好不容易等来个晴日，却透不进寒山。想图个吉利不成，偏还触了霉头……罢了，谢郎啊谢郎，你且等着，等我回去再说。”
女儿心难猜，姜柏枝的思绪转了又转，终是于面上缓缓绽开笑意，她释怀：“罢了，他定是有要事耽搁了，我们自己去寒山寺。左右只是抽个签，我自己也成。”
正此时，她的身后忽传来叮铃作响的玉佩撞击声。姜柏枝的心骤然狂跳起来，她猛地转身，只见——水汽氤氲，渐渐有一朦胧的身影走近，身边似乎还跟有侍从。
姜柏枝怎会不认得这身影呢？
这身影，只有她的谢郎了。
再听玉佩声，也只有她的谢郎了。这玉佩，谢郎与她说过，只此两枚，一枚在他这儿，一枚呢，在九重宫阙。这是太后谢玉璋还是宸妃时，赠予圣上与谢郎的。她只盼这对表兄弟亲如双生，和睦相依。
不是谢郎，莫非是天子？
怎可能？
所以，定是谢郎呀！
姜柏枝几乎要听见心中桃花竞相绽放的簌簌声，那声音与狂乱的心跳叠在一起。她没忍住雀跃，也没忍住心中酸楚。她踮起脚尖，取下几枝桃花，扔向他，嗔道：“怎么才来呀？”
桃花枝砸向那身影的同时，一道清晰冷厉的“放肆”也随之而出——电光火石之间，那隐匿的侍从极快地拔出了剑，剑锋出鞘，姜柏枝直直愣在了原地。剑刃倒映着她惨白的面容，她意识到不对劲了。
日光终于挣扎进寒山，光芒倾倒整个寒山，不似人间有，恍若仙境中。姜柏枝也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她快要晕厥过去了：怎么会有这等事？拥有谢郎的玉佩，与谢郎相似，来到这寒山，却不是谢郎？
莫非，莫非……是寒山的精怪么？
“破军，退下。”
说巧不巧，李昭陵就这么恰恰好，被满枝桃花，砸了个正着。
他抬眼，只见——
稍高些的台阶站着位妙龄女郎，她的脸庞被雾气挡住，看不大清楚。但随着天光亮起，云雾散去，水汽蒸腾，雾霭终于凝出她的模样。那是怎样的一张脸，李昭陵难以形容。
他只记得，她不笑时，仿佛风雪寒霜、月光皎皎，疏离且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她随之一笑，又如百花盛开、冰消雪融。但见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好似一卷徐徐展开的画卷，便可知，她应非世间人。
桃花坞，桃花仙。
往来者，竞折腰。
李昭陵忆起毕生所学，也难以形容她，脑海中唯有一句，能勉强衬得起此时此景。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许久不来寒山，竟不知，此地已生出仙灵。昔有襄王慕神女，今有仙子怜而顾。
此是上天赐予孤的缘分。
他乃天潢贵胄，高不可攀，凡俗不可配，唯有仙灵下凡，可堪相偎。
但问桃花仙，能否合奏一曲？
李昭陵恐惊扰了仙灵。
还未等他动作，那仙灵忽而皱眉，收了欢欣，有些迟疑地问道：“你是谁，子霁呢？”
子霁？
李昭陵眯起眼，借着才出来的太阳，细细打量起面前的“仙灵”。“仙灵”的模样清晰，脚下的影子并非假象。她不是桃花仙，而是凡人……
李昭陵猜出面前女子的身份，她是谢清隽的心上之人。
姜氏女。
李昭陵心中怫然不悦。
说不上来心中作何感受，如羽毛划过寂静的湖面，眨眼而过。在这里遇见姜氏女，并不意外，不是么？毕竟他来这，就是为了见她。
他想知道，是谁让他信任的表兄兼近臣，为情折腰。
微风起，叶簌簌，桃花飘落，一派好风光。
谢清隽赶到时，姜柏枝与李昭陵一高一低地站着，不发一言。
帝王若怒，伏尸百万。谢清隽的心登时揪紧，他不敢赌，也赌不起。他不能拿心上人的安危，与雷霆万钧的皇权相碰撞。
“弯弯。”
谢清隽急急走到姜柏枝的身侧，叫着她的乳名。他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姜柏枝正错愕，谢清隽来了。她立即取帕，为谢清隽拭汗：“谢郎，你怎么才来？”
“弯弯，你莫恼。”谢清隽按住姜柏枝的手，赶紧解释缘由，“我与昭仪叙话，一时耽搁，这才晚到。”
“昭仪？清姝！”姜柏枝神情舒展，有些急切，“清姝可安好？”
“一切都好。”
谢清隽温声。
紧接着，谢清隽看向李昭陵，他马上为二人引荐：“弯弯，真巧呢，这是我的旁支表弟，排行第九，人称九郎。他与我身形相仿，同穿月白，玉佩亦成对，你方才莫不是——”
姜柏枝深深看了眼李昭陵，不等谢清隽说完，便已敛裙跪下：“臣女姜氏，御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姜柏枝猜出了李昭陵的身份。
……她内心并不想承认。
可，掩目而行，是最大的愚蠢。
他不是谢郎，而是另一个人——至高无上的存在，生杀予夺的存在，翻云覆雨的存在。
他是天子。
当今天子！
李昭陵轻轻勾唇，眉眼放松些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只觉有趣，不知怎的，这姜氏女前倨后恭的模样，竟也透着几分可爱和惊惶，像他在丛林中见过的兔子。
他淡淡道：“本就是微服出行，不必多礼。”
姜柏枝暗自松了口气，起身时，她的双腿还在发软，神思也还在飘散，不知魂归何处。
冷不防的，谢清隽盯着姜柏枝手里的桃花，当着李昭陵的面，不合时宜地发问：“弯弯，你为何摘这么多桃花枝？”
姜柏枝心里一哽，很是憋屈地暗瞪了谢清隽一眼。谢清隽真是的，也不看这是什么场合——竟当着陛下的面，说些小儿女私话。虽说他们有血缘之亲，但君君臣臣，各司其职，其中的界限，怎可逾越？
再则……
姜柏枝都懒得说了，她摘这么多桃花枝，还不是因为来迟的谢清隽？偏这，他还要问。姜柏枝假笑着，咬牙说：“有什么好问的，不过是——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闲来无趣罢了。”
说者本是无心之语，可听者……
人生在世，永远不知道哪个才是听者。
这句戏言，就这么落入了李昭陵的耳中。
是戏言，是谶语，更是诅咒。
一句谶言，枷锁半生。凡与之相关者，统统画地为牢。自囚，也囚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缘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