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秋》饮浅壶酒的蝉

3、人间忽晚 四年前他是

　　时晚知道时间大概过了三天，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睡这么久。

　　这天，厉微寻回来了，他说让时晚去朝暮苑住几日。朝暮苑便是厉微寻为时晚建造观星楼的地方，只是，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去过了。

　　厉微寻说完转身就要离去，时完突然开口：“为什么？”
　　若是以前，他会很开心，因为厉微寻会陪他一起看星星，尽管很忙也会抽空。但他知道，现在的厉微寻不会，就算不忙也不会。

　　厉微寻依旧是未置一词。
　　时晚沉默着，他没有再问，只是目光平静而悲伤。

　　那年朝暮苑，遍花烂漫，碧湖如练。厉微寻对时晚说：“多亏了阿晚，有你在真好，遇见你可真是我的福气。”
　　那年观星楼，流光溢彩，星河如画。厉微寻对时晚说：“阿晚，等一切过去了，我带你去看昆仑漠北看星星。”
　　那年玉露亭，清风拂面，举杯邀月。厉微寻对时晚说：“阿晚，总有一天，我陪你一起喝遍四海天下的美酒。”
　　......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可是，为什么你自己不记得呢？

　　朝暮苑，观星楼，玉露亭，覃心湖。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微风轻拂，湖泊边低垂的杨柳翩翩，一叶轻舟荡漾在湖泊的中心。

　　轻舟内铺了一张雪白柔软的毛毯，上面斜靠着个一身白衣的少年，手边是一盏白玉酒壶，异于常人的雪白肤色都要和这白色的毛毯融为一体了。
　　对面端坐的男人身着玄衣，束着玉冠，眉眼间是说不尽的温柔，清澈的眸中从来都只装着一个身影。

　　他们就像是湖泊上这一叶轻舟，随风飘荡着，无忧无虑，无拘无束。无边的星空下，两人喝了一杯又一杯。
　　秋水，月光，晚风，夜色。
　　岁月静好。

　　景色唯美如斯，随着夜色的降临渐渐让人看不清轻舟上的人影，就像随着时间流逝，时晚已经记不清多年前的那种感觉了。
　　他急切地想找回那种感觉，更想确认什么。

　　时晚给厉微寻写了封信，难以想象，明明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却要书信往来。或许是因为说不出口，时晚这样告诉自己。

　　信上时晚提出了一个交易，希望厉微寻能像从前一样陪他两个月，直到他的弱冠生辰，作为交换，两个月后，时晚会彻底离开他，甚至把一切都给他。
　　演两个月的戏，便可以彻底摆脱他，还能得到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怎么看都一点都不亏呢。
　　但厉微寻却是没有半分回应。

　　你已经连骗我都不愿了吗？时晚自嘲的笑了笑。时晚觉得他或许是不屑的，又或许根本就没看到...
　　就这样吧...他也是有骄傲的人，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竟然抓不住，那就放手吧。

　　弦月高挂，银色的光辉透过夜色照射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是夜，朝暮苑灯火通明，炙热的火焰包裹着观星楼，冲天的火光映红了碧湖，也落入了时晚的眸中。

　　又是一年惊蛰，梨花落尽春红，海棠快开了吧...

　　朝暮苑地处偏僻，等失火的消息传出，已经过去不知多久。

　　厉微寻听到消息的瞬间，他的呼吸都瞬间停止了，他放下手中因被耽搁而才拿到的信，疯了般赶去，当看见毫发无伤的时晚出来时，他忽然有些眼眶发热的感觉，他从来没有如此庆幸过...
　　他没事...还好他没事...厉微寻这般想着。

　　那一年，夺嫡之争暗箭不断，那是最危险的一次，危险到他以为再也见不到时晚了。

　　时晚将计就计深入虎穴，本是掌控之中的计划却因为雪崩而茫然失措，他派出了所有的人手，用上了全部的人脉，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还可以这般恐惧，恐惧到承担不起一丝一毫失去他的风险。

　　已是大寒的日子，冬风刺骨，他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敲击声。
　　那声音又轻又缓，却直往他的心里撞去。

　　他直奔而去，甚至都来不及拿工具，直接徒手刨开层层白雪，终于露出一个狭小的洞穴，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见到思念的身影。
　　厉微寻一瞬间双眸通红，肩膀不可抑止地微微颤栗。
　　少年跌跌撞撞地朝着他奔来，没走两步已经被他紧紧地搂进了怀里，紧得恨不能融入骨血，生生世世不撒手。

　　少年回抱住他，身上伤痕累累，嘴角却是高高扬起，笑得开心，眼泪却止不住从眸中滚出。
　　厉微寻抱着时晚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天寒风很大，风雪肆意的吹打在他们的身上，却吹不去厉微寻周围融融的暖意。

　　风雪夜，风雪月，这世间有十二分温柔，如今全在怀里。
　　失有多痛，得就有多喜。
　　那是他第一次深刻的体会到，失而复得，真乃人生幸事。

　　只是，不是每一次失去都会复得。

　　“你来了，但可惜，我的酒已经喝完了。”
　　时晚转看过来的那一刻，厉微寻劫后余生的欣喜顷刻如潮水般褪去，他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几乎被凝固了。
　　看着时晚黯淡无神的目光，他感觉自己心脏好似被拽住了，连呼吸都困难。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能发出自己的声音。
　　“阿晚，过来。”

　　时晚一愣，他叫自己什么？这是是出现幻听了吗？不然为什么厉微寻会这么唤他，他真的好久，都没听到过了。
　　只是...如果你早一点来就好了...

　　时晚摇了摇头，第一次拒绝了厉微寻，他只是平静的叙述着一个事实：“厉微寻，你来晚了。”
　　所以这次，我就不跟你回去了。

　　时晚没有看到他苍白的神情，只是从厉微寻身旁擦肩而过，再未再看厉微寻一眼。
　　一如曾经。

　　那一年，也是这样的擦肩而过，只是走的那个人换成了厉微寻。
　　当时他兵行险招从太后与逆党中保下厉微寻一命，也因故暂时被困在皇宫，幸得师兄相助，方与两月后回到王府。
　　时晚清晰地记得王府门前，厉微寻望着自己那暗沉浅淡的目光。他自时晚的身旁擦肩而过，自始至终都未看时晚一眼，也是自那，他便很少回来了。

　　当时便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这个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了。他不会，你也不会，但我会。所以，试试吗？

　　从前时晚不知道试什么，而今似曾相识的场景下，他听到了回答。
　　“试试吗？无论你需要与否，我永远都在。我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理由离开你。我的存在，只因为你！”

　　只因为我啊...真是美得像罂粟一样令人着迷。
　　只是...“你，又在蛊惑我。”

　　“是的呢！不过，这不正是你最想听的吗？很多时候，真假...并不重要。所以...试试吗？”
　　时晚没有答应，却也没拒绝。

　　时晚逆着看热闹的人群慢行，只是还没走到多远就遇到了一个人。
　　许楠桉站在他面前出声问道：“小晚，还记得四年前你离开那天是怎么答应我的吗？”
　　时晚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来找我？你个小骗子。”

　　或许是因为我们的师父是个老骗子吧。
　　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或许因为喉咙苦涩，又或许是因为他的目光。

　　太温柔，也太清澈。

　　“宝贝，你终于回来啦！”
　　许楠桉带着时晚刚踏进国师府的门，声音便从不远处传来，接着一道火红艳丽的身影映入眼帘，竟是西域装扮。

　　许楠桉对他的出现也很是震惊，若是知道这人在，他不会将时晚带到这：“你怎么来了？不是昨日才...”

　　“自然我想你了！”男子一双潋滟的异瞳，在夜色中格外动人。

　　许楠桉考虑到时晚，无奈道：“收敛一点。”

　　“冤枉啊！我已经很收敛了，不是吗？”最后几个字别有深意，许楠桉也是怕了他了，转移话题的给双方介绍着。

　　“这是若辞，我的...朋友”许楠桉注意到那人灼热的目光，神色有些躲闪，耳根不自觉泛红。

　　时晚哪里看不出来，虽然他是那么的贪恋师兄的关心，但他更清楚自己应该离开的。

　　对此许楠桉摇了摇头，他是真的不放心，毕竟时晚的脸色一点都不好。

　　对于自己的模样，时晚语气轻松的解释道：“我没受伤，我的本事难道师兄还不知道吗？就那点小火，怎么可能伤到我。刚才就是有点累，麻烦师兄了。”
　　许楠桉知道他意已决，只得作罢。

　　走之前时晚回头看了眼院中的一棵花树，低声问道：“这是什么树？”

　　许楠桉不知想到什么，垂眸沉默了片刻才答：“碧桃。”

　　时晚缓缓一笑：“原来，是桃花啊...”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海棠。
　　原来...我也来晚了...

　　时晚走再一次走在昏暗的街道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跌跌撞撞间，他停在了一座府邸前，暮王府。

　　时晚冷笑一声，暗骂自己真是没出息。他转身便要走，只是刚抬脚就被人叫住了。

　　“阿晚。”

　　时晚现在一点也不想听见这个声音，他冷声道：“别这么叫我！”

　　厉微寻眼里浮现痛苦之色，仿佛心口被划了一刀。他的阿晚一直都是自由快乐的，以前的时晚从来不会这样，是他来晚了。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时晚摇了摇头：“我没什么想知道的，而且...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厉微寻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又突然卸了力，他自嘲似的笑道：“你毫无征兆的闯入我的世界，又一言不发地亲手将我推开，你看，到底还是你更狠一点。”

　　你说过最喜欢我陪你喝酒看星，从前总是没有时间，现在我有时间了，可你却...不要我了...

　　虽然时晚不想知道了，但厉微寻还是想说：“因为想保护你，不想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伤；因为想陪你，不想明刀暗箭常伴左右；因为想把最好的给你，不想你委屈受苦。
　　更因为你说想走遍海角山河，你说想看尽长安繁华，你说想我能一直陪你...”
　　阿晚，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怕你不愿跟我。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敢！世人如何，天下又如何！
　　只是，你会等我吗？

　　时晚听出了他的未尽之意，回道：“我会等你，我一直都在等你。等你共饮酒，等你同泛舟，等你对我笑，等你唤我阿晚...
　　但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厉微寻急切地解释：“你这么聪明，我以为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万一是我自作多情呢，万一是我一厢情愿呢，万一都是假的呢！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

　　“不是！不是自作多情，不是一厢情愿，不是假的。阿晚，我心悦你。”
　　厉微寻一遍又一遍的表达着心意，从前太年少不确定，后来诸多变故而不敢，如今他再也不想顾忌了，但却是已经晚了...

　　心悦？从前无论我做什么都得不到你的一句喜欢，如今我要放弃了，你才说心悦我...
　　真是...怎么说好呢。

　　“我说了别叫我。”时晚语气十分平静冷淡：“厉微寻，我是爱你，你要牢牢地记住这一点，因为现在，我不爱你了！”

　　这句话时如一记重锤狠狠的砸在厉微的心上，他几乎站立不稳，微微晃了一下。
　　所以，现在无论我怎么做都已经没用了是吗，因为你已经不要我了。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压抑而悲绝：“为什么...”

　　时晚眼睛泛红，声音嘶哑：“因为晚了！什么都晚了！是我认错人了！从一开始就不是你！！”
　　他的眼眶控制不住的湿润，委屈难过如决堤的河水汹涌，但他不想在厉微寻面前失态。他直直的盯着眼前这人，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仿佛这样才能减轻自己的痛。

　　厉微寻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指尖狠狠的陷入肉中，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那句话后，时晚心中仿佛有什么断了，他仰头一笑，眸中红光渐渐泛起。恰此时，一群黑衣人突然出现。

　　是之前因为赶来这边而未处理干净的杀手，厉微寻拼命压下汹涌的情绪，立刻将时晚护在身后：“阿晚，你先离开！”
　　他不准任何人伤害他，他承诺过的。

　　时晚没有回应厉微寻，只是轻声地自言自语道：“不是说试试吗？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下一瞬时晚眼神变得妖邪而冷漠，但面上神情却是带笑，他微微一歪头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