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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酒饮微醺 近来朝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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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朝局暗波汹涌,时晚知道大抵是厉微寻的手笔,他知道京城怕是风雨欲来,但这一切都与时晚无关了。
从前他搅动风云是为了厉微寻,而今不需要了。
曾经那个落魄势微的暮王,如今已是能同摄政王叫板的人物。
从一个淡然潇洒的闲散王爷到一言定生死的掌权者,从一无所有至如今的权势滔天,时晚从来不知道,这人原来如此手腕了得。
四年前他是以六皇子党的身份陪在厉微寻身边,两年前夺嫡之争结束他失去了这个身份,于是只能没名没份的留在这里。
自从他与时家对立,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被时家抛弃。如今,偌大的京城,除了暮王府,他竟然已经没地方可去了。
到底图个什么呢?时晚常这样问自己。
时晚回到房间,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难看极了,莫名的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真没意思。”
话音刚落,镜中的人影忽然眉眼一扬,唇角浮起得意邪魅的轻笑:“怎么会呢,你不是得偿所愿的留在了他身边吗。”
时晚望着镜中相貌如出一辙,气质却大相径庭的另一个自己,眸光一暗:“或许当初我不该放你出来做那荒唐事。”
镜中的时晚知道他说的是血作药引的事,对此只是朱唇一勾:“我可是在帮你,你不该感谢我吗?想要得到什么,就得靠自己去争取,这还是你教我的道理呢。况且...你也想的吧...”
“闭嘴!”时晚沉声打断,不想再听,这家伙惯会蛊惑引诱。
镜中的时晚眸中流露出嗜血的红芒,继续道:“你看看你,何必要为了别人委屈自己,不如你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我,我帮你。”
与其抹去伤痛,不如抹去那个让你痛的人。我帮你杀了他,这样他永远都是属于你了。
时晚被自己脑海中突然闪现的想法一惊,他双手撑在案桌上,低首垂眸,警告道:“够了!”
“这样活着你不累吗?你能坚持多久?”他比时晚更知道他心中所想,更清楚他的坚持,“你早该放弃的。”
放弃吗?
多年前的那段记忆实在是太刻骨铭心,少年在自己最绝望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护着自己于嘈杂混乱中全身而退,仅谈笑之间便平定动乱,眉眼间的处事不惊与沉稳自若,真的惊艳了他好久好久,以至于回忆起从前也只剩那个瞬间了,不然也不会念了这么多年。现在要他放弃...
“猴子永远捞不起水中的月亮,承认吧!其实你只是在等一个契机,一个可以理所当然离开他的机会。”
你当作不计较,只是一遍遍的折磨自己,将心中的委屈煎熬一点点放大,以消磨自己对他的喜欢,等消磨殆尽的时候...
“你看,我们一直是同样的人!”
若是从前,时晚一定会一拳砸向面前的铜镜,怒喝道闭嘴!然后镜中的时晚就会收敛起眼中的猩红,神色端正,乖巧的像听话的孩子道好!但这一次,时晚没有反驳,他只是沉默了许久许久,平静淡然地回了一句。
“那你可得加把劲,把我这样的人,变成...你那般的人。”
镜中的影子闻言清绝的眸子深处闪过兴奋的幽光,依旧是对着他歪头一笑,应声道:“好!”
时晚是在十一岁娘亲去世后的那年发现自己身体中好像有另外一个人,残忍,嗜血,疯狂。他一步一步引诱自己,放大他心中的欲望,一点点磨灭他的理智。
坚持总是一次比一次艰难,比如拒绝蛊惑,比如等待...但放弃就只需一个瞬间,比如屈从妥协,比如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就像不知道那个瞬间会什么时候到来。
时晚倦了,他点起床头的安神香,方才觉得好些。近来他的精神时常不稳,所以他配了许多安眠汤,白日更多是在睡梦中度过的,只是因此也常梦到许多以前的事。
他又想起了小时候,自流亡归来之后,娘亲变得越来越奇怪,时常自言自语,无故疯狂,没人知道娘亲经历了什么,他们只把她当成怪物关了起来,只有时晚不怕。
他一直记得那个雨夜,娘亲像往常一样轻轻地摸着他的头,语气温柔:“幺儿,对不起,娘亲没给你个快乐的童年,更没给你个幸福的家,这样的娘亲一点都不好。
人生碌碌,竞短论长,却不道枯荣有数,得失难量。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而这次,如果可以,我真想亲眼看着我的幺儿幸福长大。
丈八的灯,照见别人,照不见自己。幺儿,如果日后你也遇到了喜欢的人,记得要勇敢点,然后...洒脱些...”
山间桃花开得正早,窗外新春来得刚好。我的幺儿,娘亲换个世界爱你...
娘亲走的时候时晚很平静,甚至没有流一滴眼泪,别人都说他大概是冷血的。其实那时他说话了,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睡着的人。
“娘亲很好,娘亲不是怪物,娘亲只是病了。娘亲很好,发病的时候会推开幺儿,寂静寒冷的晚上会抱着幺儿,睡不着的时候会给幺儿讲故事,还会留好吃的给幺儿,然后骗幺儿说自己吃过了...娘亲,幺儿会长大,会幸福...娘...亲...”
小小的孩子一个人低声说了好久好久,可是没有人听见,他的娘亲也没听见。
那天之后,他再没有娘亲了...
时晚很久没有梦到娘亲了,他很想她。他一直记得娘亲说遇到喜欢的人要勇敢点,不过他好像忘了娘亲还说了要洒脱些...
不过现在他想起来了。
人永远看不破镜花水月,不过指间烟云世间千年。
......
街道边,小巷里,院落中,带落谁家几片粉红的桃瓣。
京城的傍晚,依旧人来人往,格外的喧嚣,时晚看着周遭的繁华热闹,突然觉得刺眼极了,他收回目光,低头朝前方走去。
记得琼云楼是在这个方向,以前厉微寻便常常带他去那喝酒。
时晚已经两年没有怎么出过王府了,快记不清当时的味道了。只依稀记得,那里的酒,很好。
这般想着,心情微微好转,一时没注意看,不慎迎面撞上一人。时晚稳住身形正要道歉,却在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顿住。
俊逸脱尘的公子瞧着时晚呆滞的模样不由失笑打趣:“也常有人对着我看呆,小晚放心,不丢人的。”
时晚回过神来,他也没料到会遇到许楠桉,他与许楠桉师出同门,只是后来两人却走向了不同的方向,自两年前,时晚便下意识的避着他。
因为立场,因为约定。
到了嘴边的师兄被咽了回去,时晚恭敬地行了一礼,唤道:“国师大人。”疏离之感显而易见。
但许楠桉并不在意,对他依旧一如既往,方才便是远远的看见时晚的身影,这才寻过来。而对于时晚的躲避疏离,他并没有责怪难过,只是偏开话题,平静而故作苦恼的说起了因为近来国泰民安,他这个整日游手好闲的国师都成了百姓口中的神棍一事。
这事时晚还真不知道,故闻言眉头一皱,虽然与他保持距离,但不代表疏离了,更别说是有人说他师兄的坏话。对此时晚立即反驳:“怎么会,占卜观星岂非俗人可窥探,师兄的本事,旁人又怎知晓...”
看着时晚义愤填膺的模样,许楠桉满意地点点头:“嗯,还是这样听着顺耳多了。”
时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无奈摇头失笑,心中的阴霾却也顿时一扫而空。
师兄总是这样,仿佛天塌下来都不是什么大事,师兄一点没变,那自己又何必拒之千里,时晚欣然一笑:“师兄。”
“嗯。”许楠桉轻声应道。
因为师父说国师该是高冷离尘的形象,所以师兄在外很少笑,但时晚与他相知相熟,自然看出了师兄眼中的笑意。
竟已放下立场,便无须拘于小节,一番闲聊后,时晚利落大方的说道:“师兄,我听闻琼云楼出了新酒。”
“好你个小晚,什么时候也成了小酒鬼。”许楠桉像从前一样点了点时晚的脑袋,语气中却无半分责怪:“罢了,小晚都开口了,为兄哪有拒绝的道理,跟上。”
“谢谢师兄。”时晚连忙跟上,他看着师兄的背影,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
师兄总是待他这般好,会答应他的各种要求,合理的,过分的...从来不会让他难过。时晚有点后悔,自己不应该躲着师兄的。
酒楼雅间中,酒香四溢,时晚杯中的酒不断,口中的话也不停。他同许楠桉从拜师求学说到世事变迁,从过往趣事说到未来愿景,他什么都说了,唯独没有当下如今...
许楠桉看着微醺的时晚,没有打断他,知道他只是想说,所以他也只是静静的听着,陪着...
不知酒过几许,时晚举杯欲再饮,许楠桉轻声问道:“小晚,你过的好吗?”
你以前不太喝酒,更不会喝的如此大醉。
时晚饮酒的动作一顿。
过的好吗?自己自然听得出这不是客套话,原来还有人关心自己过的好不好。
四年前出师的时候,师兄叮嘱说希望自己好好的,约定若有事一定去找他的场景历历在目。
时晚眼眶忽然忍不住的红了,但他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可怜,他压下涌动的情绪反问:“师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许楠桉神色自然且认真:“因为你是我的师弟。”
师弟?只是因为这个吗?时晚忽然近乎偏执的想确定什么,又问道:“你喜欢我吗?”
许楠桉楞了一瞬,不过马上又释然一笑:“喜欢啊。小晚这么好,谁不喜欢呢。”
时晚皱了皱眉,似乎不满意这个答案:“那...你爱我吗?”
许楠桉这下是真的怔住了,他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小晚,是发生什么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为什么要喝酒?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悲伤?
时晚虽然醉了,却从师兄的眼神中他清楚的知道,师兄不爱他。
原来不是爱啊,他只是把自己当成弟弟一样疼爱,不是那种能相伴一生的喜爱。时晚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竟然问出这种问题,真是疯了。
大概真的醉的不轻吧。
酒过三巡,时晚决然的拒绝了许楠桉的相送,独自走在昏暗萧瑟的街道上。
那一年的立冬,时晚第一次喝的酩酊大醉,厉微寻背着他,眼神语气中尽是温柔:“不能喝还逞强,酒而已,有那么好喝吗?”
时晚回的磕磕绊绊:“好...好喝...还...还要...”
厉微寻无奈的宠溺一笑:“小酒鬼。”
时晚却以为他不同意,顿时不高兴了,不满地乱动了起来,厉微寻怕他摔着,立马妥协道:“好好好!只要阿晚喜欢,以后我都来陪阿晚喝,这样满意了吗?小酒鬼。”
醉鬼闻言满足的点了点头,时晚双手环住厉微寻的脖子,安安静静的靠在他的肩上。
时晚是后来才喜欢喝酒的,但他酒量并不太好,不过好在每次都有厉微寻在,所以他从来是不用担心的。
时晚最喜欢做的事有两件,一是厉微寻陪他看星星,二是厉微寻陪他喝酒。
那时他们的处境尚且艰难,不能常常看星,也不能时时把酒。厉微寻很抱歉,但他很温柔:“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一定带阿晚把所有错过的都补回来,等我。”
而现今王府稳定无忧,厉微寻却已经不会再陪他喝酒了,于是连以前觉得醉人的美酒也变得苦涩起来。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你让我等了好久啊!我耐性不好,等不了...那么久的...
时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迷迷糊糊地抬头,却只是看到了一片熟悉的衣角,然后身形一晃,迎面倒下。
时晚朦胧间感觉自己是被人抱回了王府,不过他这次醉的厉害,怎么也看不起眼前的人。或许是在做梦,不然为什么他好像听到了厉微寻的声音,那样温暖轻柔。
“...阿晚,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