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秋》饮浅壶酒的蝉

4、山河已秋 “宝贝，你

　　说完转身看着那些杀向厉微寻的黑衣人，他眯了眯眼语气陡然一变：“他也是你们能动的？不自量力！”
　　顷刻间眸中已是嗜血的疯狂与兴奋：“你们的命，我收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满目的鲜血汇河，残零的枯骨成堆。
　　厉微寻不得已打晕了失控的时晚，他轻轻的抱着血泊之中的时晚，眼中是几乎要实质化的痛苦。

　　空荡的街道静谧的诡异，夜幕的黑暗之下隐藏着杀意。
　　厉微寻声音阴沉狠厉：“你恨我，要报复折磨冲我来，为什么要牵连他？”

　　悦耳的女声在静谧的夜幕中响起：“纠正一点，血蛊是我下的，但不是我要下的。这些人是我派的，但不是杀他的。”

　　黑袍女子看着周围倒地一片的尸体，惋惜道：“你自顾自的做了那么多，将他保护的这么好，换来的却是这般结果，值得吗？”

　　厉微寻听不见她的话，他想起了自己曾经承诺过不让他再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当时阿晚笑着问自己，若是做不到呢？

　　若是做不到，就拿我的命补偿你。厉微寻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你不是一直想杀我吗？这条命你拿去。”
　　厉微寻温柔地擦拭着时晚脸上的血污，补充道：“我只希望你能救救他。算我求你了！母妃...”

　　君岚挑起一旁的长剑，举至胸前，冷冽的剑光中倒影出半张如花颜容，而另一半却是伤痕累累，狰狞恐怖。
　　“我是恨你！因为你，我失去了一切；因为你，我连去再见她一面都成了奢望...只要杀了你，我就可以去见她了。在此之前我都是这么想的...”

　　她不是个善良无私的人，从来没有因为厉微寻是自己的孩子而心软，狠毒也好，自私也罢，她只为自己而活。
　　只是...死去未必万事轻，生者从来意难平。
　　当年的自己，已经在那场大火中死去，但她还活着，她那样好，自己又怎么忍心让她痛苦伤心...

　　青语，我爱你，所以我亲手让你忘了我。如果再来一次，我从来不后悔遇见你，我只会希望更早遇见你，保护你，陪着你...
　　一生一世不够，我要生生世世。

　　她丢下了手中的剑，掠身没入夜幕中，一同留下的还有两个锦盒。
　　“你和我一样，都是个蠢的。”

　　女子走后，周围又恢复了安宁，仿佛只是个如往常一般安静祥和的夜晚。

　　厉微寻知道这是什么，他拿出盒子中的两颗丹药，却在喂第二颗的时候犹豫了。
　　他轻轻地拂去时晚紧皱的眉头，终是做了决定。
　　竟然不愉快，那便忘了吧。

　　......

　　时晚醒在海棠初开的一个清晨，阳光穿透树梢，细密如五彩丝绦。

　　时晚很开心，因为今天琼云楼又出了新酒，也因为昨晚他看到了流星。

　　院中有一棵很大的海棠树，时晚喜欢靠在树下小憩，不过每次他醒来的时候总会发现不远处有个人在静静的看着自己。

　　或许是一个人太无聊，后来他主动走上前问：“你能陪我看星星吗？”
　　世上最远的距离，莫过于此了吧。厉微寻眼中是一如当初的温柔：“好。”

　　夜色如水，星光璀璨，时晚又在树下睡着了，皎洁的月光洒下，衬得他不似世间俗人。厉微寻小心翼翼的轻轻靠近，注视这张精致熟悉的面容。
　　我的阿晚今年不过十九，他是那样优秀，本该有更好的未来，是我不好，保护不好他。

　　比没有拥有更痛苦的，是曾经拥有却又失去，比无能为力更痛苦的，是明明有能力却还是无法挽回。

　　厉微寻上手撑在时晚身侧，俯下身轻轻的在他的额头落下一吻。
　　海边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阿晚，我心悦你，一直都是。

　　你可以拿走我的全部，除了你。

　　夺嫡失败我不怕，我怕的是你的离开，你能想象我知道你当时不告而别后有多痛苦绝望吗？我找遍了许多地方都找不到你，直到在国师府听闻你的消息。
　　国师府啊...哪里都可以，但为什么是许楠桉身边？
　　你会离开我吗？就像一开始就不该来到我身边。

　　那年大闹饥荒，流民引发动乱，朝堂派人前往整顿，圣上有意考校磨练人才，负责的便是各位皇子和京城的世家公子。
　　由于是两人一组，在宫中毫不起眼的厉微寻和一个普通少年组了队，只是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丞相府易容了的低调长公子许楠桉。
　　他腰间还别着束花，他说他喜欢花，而且好看。厉微寻那时心想，这位人人传言中的京城第一少年还挺有意思的。临行前他们交换了玉牌，因为许楠桉说怕自己太厉害而露馅了，那样又一定会有一大堆人围着，麻烦。
　　厉微寻也没想到，当时的无意之举，竟然会巧合的引发后来的这些。

　　自从知晓缘由后，厉微寻感觉自己就像个偷了别人宝贝的窃贼，开始担忧害怕。
　　忧若是时晚有一天知道了该怎么办？怕若是时晚要离开又该怎么办？

　　所以夺嫡之争他暗中助厉璟凌离开皇城，为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成全，还是私心。
　　所以那天看到消失许久的时晚从国师府出来，他只能狼狈地快速逃离，甚至都没直面的勇气。
　　所以那天那杯时晚递来的，厉微寻明知道有问题的酒，他还是喝了，因为时晚希望他喝，更因为他想留住时晚。
　　......

　　我可以失去所有，唯独你。
　　我可以接受一切，但这一定不包括你不要我。

　　他的□□与灵魂像是剥离开了，一边一如往常般微笑着相处陪伴，一边冰冷的看着自己所有的恐惧与偏执压在最深处愤怒咆哮，不敢表露出来分毫，怕自己不小心伤害到阿晚。
　　在王府前时晚拿着剑指着他的时候，厉微寻忽然觉得这样也许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阿晚亲手杀了我，我就不用担心害怕看到他离开我时决绝的背影...那太痛苦了，倒不如现在死掉。

　　只有那把剑到底还是没有刺下，时晚说要他活着，痛苦的活着。

　　岁月不居，是节如流。
　　后来时晚的生活中多了一个人，那人陪他看星星，陪他喝酒，陪他度过了许多个朝朝暮暮...

　　时晚忘记了许多事，也想起来了许多事。
　　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他想起来了自己想去哪。

　　往事如烟，抖落一地风尘。
　　时隔多日，时晚再次来到国师府，不过这次他是来告别的，许楠桉没有劝他留下，只问他去哪。

　　时晚想了想：“想吃山里的野梅，还想吃那年没吃到的肉包菜饼。”

　　时晚偶尔会有某个瞬间忍不住想，如果当年自己没有认错人，会不会故事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我希望师兄答应我一件事，到了那天，不要来送我，好吗？”

　　许楠桉沉默了许久许久，才终于点了点头，他从来不会拒绝他。
　　当初那个总来跟在自己身后问东问西的小孩已经长大了，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有自己喜欢的人。许楠桉向来理智，所以自己只会是他的师兄，疼爱他的兄长。

　　时晚笑了：“我还有个请求，师兄能送我支碧桃吗？”

　　又一年新春来得正早，桃花开的正好。
　　许楠桉折了一支开得最盛的桃枝，亲手别在时晚的腰间。

　　“谢谢师兄。”
　　时晚拜别，只是在半路又突然回头：“对了，师兄别烦我，还有最后一件事。”

　　“师兄，一定要幸福！”

　　许楠桉牵起身旁若辞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爱的人是谁。

　　若辞也更靠近了一分，看着身边人，若辞曾暗自发誓，会对他好，会让他幸福，会永远爱他...所以他永远不会问，他为什么留着那块玉牌，还有...后院的那棵海棠树。

　　而这一切厉微寻都看在眼里，他终于没办法再骗自己了，原来，时晚都记得。如今这个人要走了，他知道自己留不住。

　　厉微寻只能装作不知道，像什么事都没有般每天陪着他。厉微寻不知道时晚会什么时候走，他只能每天每时每刻都陪着他，白天陪他喝酒笑语，看他发呆睡觉，夜晚陪他赏月看星，与他闲聊玩闹。
　　只是大多时候都是厉微寻在说，不停的说，从前在一起的，这两年不在一起的，还有以后未知的...
　　他生怕自己漏了忘了什么，以后想起来连后悔都痛彻心扉。

　　这是一个晴朗的春日，清风微拂，暖阳熏人。时晚在话本上看到一个故事。

　　有一天一个男孩来到一家花店，问老板这里卖得最好的花是什么，老板回答是假玫瑰。男孩不解，花店养花为什么还要卖假的？
　　男孩又说，他想要那种最鲜艳，最漂亮的花，老板拿起一支玫瑰递给他。
　　明艳张扬的红色太漂亮了，男孩忍不住放在面前细细看，却不一会就连打喷嚏，止不住地流泪。

　　于是男孩放下玫瑰。他说道，自己还是想要鲜艳漂亮的花，而且不会难受的那种，老板拿出一束向日葵。
　　硕大的圆形花朵，是浓烈的金黄，像一张绽放的笑脸，灿烂阳光。男孩很喜欢，但就在他触碰它的时候，它外圈的花瓣掉落了。

　　于是男孩又放下了向日葵。他问老板，有没有那种一直鲜艳不会凋谢的花。
　　老板回答说鲜花都会凋谢，不若你可以买种子自己回去养，但男孩说自己只喜欢它盛开的模样。

　　老板没有说话，片刻后拿出一支风干的霞草。每枝绽出无数细如星星般的白花，一簇一簇的，小巧玲珑。但轻轻一碰就折了。
　　男孩收回了手，老板告诉他，这里没有适合他的花，男孩很难过。他偏过头看见柜台旁的红花，他伸手摸了摸，它和第一支玫瑰很像，只是触感不一样。老板告诉他，这是用布匹颜料制作的假花。
　　鲜艳，漂亮，不会凋谢，不易破碎。

　　男孩看了很久，最后买下这支假玫瑰，这支卖得最好的假玫瑰。
　　男孩回到家拿出了一幅画，画中是一片艳丽绚烂的花海，极致的妖艳张扬，漂亮极了。男孩想看看最美的花是什么样，他望向手中的假玫瑰，他见到了，所以他放下了手中的玫瑰，转身小心收起了画。

　　时晚少年时也有幸见过那最美的花，为此寻觅良久，后来也找到了，但他或许也是只喜欢花盛开的模样吧，所以在花期过去了后，他不是细心呵护种养，而是一味盼着它什么时候再次花开。

　　如果当初他们二人一起努力，解开误会，坦白一切，共同面对，会不会故事该是另一种结局。
　　如果这些年自己也毅然勇敢的向他走去，而不是留他一人奔走，会不会他们不止于此。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晚上的时候，时晚也给厉微寻讲了个故事。
　　从前有个小孩救了只燕子，燕子自此就陪在小孩身边。后来小孩因为犯错被关了起来，好几天没吃东西，直到有一天，小孩实在饿的受不了了，于是他朝燕子伸出了手，燕子像往常一样欢快的飞了过去...

　　“你说，若是燕子知道小孩已经变了，还会过去吗？”时晚目光看向自由的天空，轻轻的问。

　　厉微寻没有回答，他回答不了...尽管小孩没有变，他也没有变。

　　就像厉微寻一直都知道，从来都是时晚决定他的去留。是时晚陪他，是他离不开时晚。
　　他也一直都知道，其实是自己先动的心，在时晚之前。他更知道，时晚心底的人不是他。从前他不能说，不敢说，现在，仍是...

　　每个人都是孤岛，可每个人都渴望依靠。

　　“我要走了。”

　　“你还回来吗？”

　　“我想买一颗花种，待来年花开。”

　　“好！”

　　......

　　在一个美丽的清晨，时晚再次走在京城的街道上。

　　三里清风三里路，步步风里再无你。对不起，我不爱你了，但我不后悔爱你。

　　这么想着，然下一秒却是又迎面撞上一人。
　　果然走路还是要看路啊！连番的教训让时晚铭记了这一点，不过在抬头的时候，时晚整个人一惊，不由自主的往后缩了一寸。

　　“舅舅。”

　　时文君看着他，淡淡的问道：“丢人吗?”

　　“丢。”时晚低下头，多年前被舅舅训的感觉瞬间回笼。

　　“该！”
　　时文君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时晚却是突然笑了，笑得很开心。

　　原来，谁都变了，谁都没变...

　　“走了。”

　　“好。”

　　————

　　从前，时晚有两大愿望，一是能同厉微寻天天喝酒看星，二是厉微寻也能爱他。

　　后来，时晚希望有个人，能天天陪他喝酒看星，也能真正的爱他。

　　如今，时晚希望有个人，能天天陪他喝酒看星，或者是，爱他...

　　又一年新春好时节，细雨纷纷，燕子巢归。
　　春夜绵长，当风住雨歇，天将破晓。一个声音清亮如银，穿过万水千山：“顾已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