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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苏研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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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躺回床上,穆修已无睡意,望着床头的烛火,回忆着两年前第一次在洛城街头见到红豆的情境。
那年冬天天儿极冷,刚过小雪不久便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穆修奉师命前往洛城,在大街上偶然撞见被众人追打的红豆,见她形容可怜,一时恻隐之心大动,不及细想便将她救上马来。
过后细想又似乎有些懊悔,这样一个小女孩,无亲无故,全靠窃些散碎铜钱度日,要如何安排才好?带回离尘山么?山上全是男子,若是把她带回去实在是多有不便,可就这样把她丢下不管也着实不忍,思之再三,只能把她送到顾家,暂托轻尘照看。就这么着,在这里一住便是两年。
少女的心思总是千回百转,可穆修实在不懂如何应对,越想越觉苦恼不已,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大半夜,天将拂晓时方沉沉睡去。
城北宰相府中同样有人难以入眠。雨水敲打上屋檐的声音极大,故渊站起身踱到窗前推开纱窗看向窗外的雨帘,庭院中的太湖石此时隔雨看去更添几分写意韵致。只是,这般景致看在故渊眼中却是忧虑重重。今年雨水丰沛,从入春就一直淅淅沥沥,入夏之后更是频繁,照这样的情形看来,难保南方一带今季不会发生大的洪灾。如此,泄洪对策、人员调配、灾民安置、粮草马匹都要提早做出计划才是。
正想得入神,却被吱嘎的推门声打断了思绪。回身看向门口,一个身着藕荷色广袖长裙的清秀女子端着茶盅步了进来。见故渊看向自己,刚进门的女子嘴角勾出个浅浅的梨窝,开口软声说道:
“表哥,时候不早了,你明日还要上早朝,喝了这盅人参茶早些歇下吧。”
“放在桌上吧,我呆会儿喝。这些事情以后交给长生做就行了,你身体不好,夜里早些回房休息才是。”
故渊看着眼前的粉衣女子,眼神中的沉郁一点一点被柔和取代,温言说道。
“我不累的。倒是你,每天这么多事情等着你去处理,不好好养足精神怎么行。朝政上的事情我什么都不懂,也只能替你做做这些杂事。”
女子巧笑着走上前来将手上的茶盅递到穆修手中,抬手想替故渊整整微敞的襟口,可手伸到一半又甚觉羞赧,忙把手收回自己鬓上捋了捋耳边的乱发。
“你是未来的少夫人,可不是我的小书童。只要好好照顾自己,安心的等着做相府的女主人就好。”
故渊端起茶水抿了一小口,微皱了皱眉,随手将手中的茶盅放到身旁的棋盘上。其实对于这些养生茶水故渊自来是极其不喜欢,只是每次看苏妍雪这么用心的为自己准备,实在不忍拂了她的意,少不得多少喝一点。
看故渊喝下参茶,苏妍雪满足的一笑,转身走回书桌边替他将散放的奏折重新堆叠齐整,原本压在奏折下的一张薛涛纸露出来,但见纸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三个字,正是:顾轻尘。苏妍雪微微愣了愣,张口欲言,又生生忍下,不动声色的将纸放回原处,拿起墨条轻轻的磨起墨来。
“夜深了,你早些回房歇着吧。这些事情让长生来就好。”
听了故渊的逐客令,苏妍雪忍不住娇嗔的说道:
“长生、长生、长生,总是长生。其实这些简单的事情我也可以帮忙做的。”
“你真想帮我?”
故渊闻言,笑问道。
“那是自然。”
“那就听话乖乖回房去休息。”
故渊伸手从苏妍雪手中拿走墨条,牵起她的手走到门前,示意侯在门外的婢女扶她回房。跟在故渊身边多年,苏妍雪深知故渊的性子,也不再勉强,顺从的任由侍女扶着自己往回走。
待苏妍雪走远,故渊重又坐回书桌前,仰靠到椅背上,闭目养神。片刻之后,忽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睁开眼睛,扬声唤毕洛。毕洛来的极快,才一眨眼功夫已然悄无声息的站在故渊面前。
“派人去顾庄盯着,不可打草惊蛇。”
故渊看了眼纸上所书的名字,淡淡的交代道。毕洛领命离去不久,长生从外面匆匆奔进来,禀报道:
“爷,内廷的张公公来了。”
“请进来吧。”
内廷太监深夜来访,故渊也颇有些疑惑,起身整了整衣冠,却并未出迎,只让长生将他请进书房来。
“内廷总管张德祥给宰相大人请安。深夜来此,扰了大人清梦,望请大人见谅。”
张德祥人还未进书房,已抱拳请了一通安,待进得门来见故渊服色整齐的站在书桌旁,忙欠身又说道:
“怎敢要大人起身迎我呢,真是折煞老奴了。”
这些内廷太监久居深宫,对于朝中各色人等间的利害关系早已摸得一清二楚。而今,小皇帝年幼,朝政都由故渊一手把持,虽有太后时常在旁,然而终究不是故渊的对手。加之故渊身份特殊,不比一般外臣。因此对他更是小心应付,不敢有丝毫的不敬之处。
“公公言重了,您是皇上身边的人,论理我该出门迎候才是,站在这里已是我失礼了。公公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故渊双手抱拳说着客套话,言语中却听不出丝毫的客气来。
“老奴此来是奉太后娘娘懿旨,请宰相大人明日在朝上当众奏上这道折子。”
说着,张德祥从怀中拿出本奏折摊到书桌上。a
“娘娘知道,这件事情如果没有宰相大人的同意,是万不能办到的,是以也顾不上程序礼法,令老奴深夜来扰。”
故渊拿起桌上的奏折靠进烛火草草看了一遍,将折子轻轻的放回桌上,看向侯在一旁的张德祥,但笑不语。张德祥自然是早知奏折的内容,原以为会等来故渊的雷霆之怒,怎料故渊不怒反笑,心中不免惶惑,又不敢多问,只得老老实实的垂手站着,只觉背心一片大汗涔涔。
“大人?”
枯站了许久仍没有等到故渊答话,张德祥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
“娘娘的意思,要提拔崔言崔大人任太尉一职?”
故渊温言说道,言语间笑容又更深了几分。他越是这样,张德祥就越是紧张不已,心下暗悔不该接下这门差使,但此刻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一步一步小心应对。张德祥抬手拭了拭汗,战战兢兢的答道:
“娘娘体恤大人日夜为朝政操劳,早想着要物色个精明能干的人来替大人分担分担。前次崔大人率兵出征,虽然是小胜但好歹也算是得胜班师,娘娘想着他或许还有点真本事,就想着把他安排到这太尉的位子上来,或可帮帮大人,也免得大人日夜劳累。”
张德祥垂头说完这一通话,也不敢抬头去看故渊的脸色。任谁都知道,太后如此安排,体恤臣下是假,安插自己的耳目是真,一则借此削权,二则时时监视,一旦发现有不臣之心,必诛无疑。试想聪明如故渊,又怎会不明白太后的意思。这等差使实在是两头不讨好,眼下也不管这事成不成,只巴望着早早交差回宫了事。
“既是娘娘一番苦心,微臣岂有不从之理,一切都由娘娘做主就好。还请公公回宫代下官多谢娘娘的心意。请娘娘放心,明日早朝,我自会按本上奏。”
故渊闻言沉吟片刻,含笑将奏折放入书桌的暗格内。张德祥听故渊如是作答,方松了口气,连声称谢,一边忙忙的告辞出来,回宫复命去了。
送走张德祥,长生走进来,一边收拾书桌一边碎碎念叨:
“爷,时辰不早了,您早些歇了吧。明儿还早起呢。这宫里的人也是,白日里来多少来不得的,偏生要这么晚才来,不是明摆着让人不得安生么。”
长生自小便跟在故渊身边,私底下对故渊说话也不若其他仆佣那般拘谨。
“你若困了就回房去,有事我自会唤你。”
故渊闻言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坐到书桌前径自磨起墨来。
“爷都没有歇下,哪有我们做下人的先睡下的道理,您这不是打我脸吗。唉!跟了个操劳命的爷,长生我也只好陪着操劳了。我去厨房看看,替您煮壶茶来,夜里也好提提神。”
长生撇着嘴,走到窗台边上把刚才故渊放在棋盘上的参茶端起来,轻声退出书房合上房门,和候在廊下的小厮一同向院外走。
“啧!又是人参茶,这表小姐可够死心眼的,人参茶再好,天天日日的吃,就是龙肉也早该吃腻了吧,更何况咱爷向来都不喜欢喝这些劳什子。可真真是委屈死咱们爷了,不光要耐着性子喝下肚,还不能露出丁点不耐的样子来。想咱爷够可怜了。”
长生端着茶盅,夜风一吹,一股浓浓的参味便扑面而来,实在忍不住,冲着一旁掌灯撑伞的小厮替故渊抱不平。
“长生哥,合府上下也只有你才敢这么说咱爷了。咱们外人看着爷喝得委屈,其实,指不定爷自个儿心里有多舒坦呢。这么个如花似玉的未婚妻,又这么的天天陪在身边,端茶倒水伺候周到,换了是我来贵,早三跪九叩酬谢神恩了,哪还敢有半点的埋怨。”
“你那命也和咱爷比?咱爷是什么人?这要依我说,就是来个比表小姐好一万倍的配咱爷也是高攀了。”
长生跟在故渊身边这么多年下来,故渊在他心中的地位已非单纯的主子这么简单,在长生心里,故渊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自然是百般维护,容不得别人说他半点不是。
“是!我这贱命自然比不得爷的尊贵。”
长生这点护主的毛病合府上下谁都知道,小厮也不好和他多说什么,只轻笑着附和他的话。
“那是自然。走快点,赶紧的把茶给爷送过去,爷还等着我伺候呢。这次把上回宋先生送来的那盒茶泡给爷尝尝,可比这劳什子的人参茶更合爷心思。”
长生疾走了几步,回头催促着落在后面的来贵,却见他冲自己挤了挤眼,垂下头唤了声:
“表……表小姐。”
长生闻言,心知是苏妍雪在身后,暗道不妙,连忙回身请安,一想到刚才自个儿说的话恐怕都给她听了去,不免有些尴尬,偷眼看去,果见她面露不悦,心中越发忐忑。
“做你们的事去吧,表哥还等着喝你们泡的茶呢。”
原本是凑巧路过这里,哪料听到长生这番话,苏妍雪心中不免有几分不悦,本想开口训斥几句,又终究拉不下脸来,现在看长生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中的气倒也消了不少,只怏怏的瞪了他一眼,冷言相向。一听苏妍雪这么说,长生也顾不上揣度她说的是不是气话,忙拉上来贵匆匆退开。
看着两人消失在转角,一旁撑伞的小丫鬟正欲扶苏妍雪往回走,却见她怔怔的站着出神,知
道她心中不快,开口劝慰道:
“小姐,你别听长生瞎说,他的臭嘴谁不知道。表少爷对你这么好,哪来什么埋怨。我看他还不如来贵说话中听呢。”
“蔓草,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够好啊。”
苏妍雪顿了半晌,突然开口问道,眼睛却是望向书房的方向。看苏妍雪这副模样,蔓草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才好,只好陪她站在雨里不再多言。两人在雨里站了许久,蔓草见苏妍雪始终不言不语,想劝劝,话到嘴边终又觉得苍白,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话,倒是苏妍雪突然开口问道:
“你可知顾轻尘?”
“怎不知呢,锦衣巷顾家的三小姐,人人都知道的。”
“你说她真的如传说这么美么?”
蔓草不知苏妍雪为何突然问起顾轻尘,心直口快的回道:
“她长什么样,我还真是从没见过,只是见过的人都说浑似谪仙下凡一般。连城里的小孩子都会唱‘三笑回眸顾盼倾人城’。”
苏妍雪飞快的扫了眼蔓草,低下头低喃起来:
“想来我自是比不上的了。他也是如此想的吧。我向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心里我许还不及长生有分量。他对我越好,越显疏离。”
蔓草听苏妍雪前言不搭后语,却也能听出她口中的“他”是谁。蔓草跟在苏妍雪身边数年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心中一惊,不禁伸手握住她的手,只觉湿冷一片,心中吓得不轻,想开口劝慰,话一出口,竟带着哭腔:
“小姐,您别自个儿瞎琢磨,蔓草我冷眼旁观,表少爷是真对你好。你看,你往日也不这样啊,怎么今儿心倒重起来了。咱回吧,雨里站着怪潮的。”
蔓草说了一通,见苏妍雪一脸木然,并不答腔,只好自作主张牵着她往回走,行到一半,突然听她喃喃的提到什么“案头”等字样,只是此时雨声极大,加之苏妍雪声量小,蔓草听得并不真切,正欲回头细问,却见她突然甩开自己的手,头也不回的疾步往前走,一时倒让蔓草错愕不已。
其实苏妍雪这样的女子,自小娇生惯养,天性活泼单纯,向来不识柴米忧愁,平日间所烦亦不过是些小儿女心思,这一次猛然在未婚夫的书案之上看到属于其他女子的名字,这让她本就有些不安的心变得更加患得患失,越想越觉得心中一片灰冷,可心思一转,又颇觉不甘。自己自小同故渊一处长大,等了这么多年,眼看好事将近,怎容他人觊觎,竟突然生出赌气一般的心来。心中急躁自然步伐飞快起来。只怕此一时她心中必是想要与那个素未谋面的顾轻尘较出个高下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