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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轻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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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衣女子引着穆修沿小溪在繁密的竹林中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停在一座竹桥前,此处已是竹林尽头。女子回身指着小桥对穆修笑道:
“过桥就是了,公子自便吧,奴婢就送到这里了。”
穆修礼貌的颔了颔首,径自踏上竹桥。竹桥另一头的竹子已不若先前在林中所见茂密,走不到几步便可见前方一幢两层高的阁楼。和前院的待月堂一般建式,只是规模略小,飞起的四角上挂着精致的铜铃,有风的时候隐约可闻悦耳的铃声。望着近在咫尺的阁楼,穆修只觉得心若擂鼓,下意识的伸手按上胸口,不经意间摸到怀中的落星石,思及自己此行目的,不由心神一敛,深吸了口气,缓步往前走去。
这座阁楼是顾轻尘日常起居的处所,整幢楼全由翠竹搭成,四面均设有雕花门窗,视野开阔。阁楼的正前方悬着一方扁额,上面端正的刻着“淡月楼”三字,门前一副对联字迹纤细灵动,正是:
一卷清风描淡云,半溪流水画明月。
这副对子原是几年前青崖与他一同来访时,三人春夜联句的游戏之作,穆修尤记得前两句是:‘撷春绘取连天雪,泼墨聚成飞花夜。’轻尘很是喜欢这后两句,隔日便取了这两句改了门前的对子,连带的将居所修篁居改唤作了淡月楼。
楼前的空地上有一张绘着棋盘的汉白玉石桌,此刻桌上犹摆着未完的棋局,却未见人影。穆修立在桌边,深深看了眼桌上的一只白玉杯,杯口残有一点极淡的嫣红,非非驻足细看万不能留意得到。这粉色穆修自是万分熟悉,乃是顾轻尘惯常用的。穆修不敢久视,匆匆别开脸,随即看到一抹娇小的身影远远的从阁楼前的回廊里步出来。那女子越走越近,一缕清冷的白梅香随之萦绕在周围的空气中,穆修看着眼前的女子,步履轻缓,身段柔软,眼若辰星,唇如含朱,顾盼之间眼波流转,发丝如黛,面若春晓之色,行步间耳畔玉铛轻响,恍惚间尤似天仙落凡,正恍惚呆立之间,那女子已轻启樱唇,盈盈问道:
“师兄,两年不见,一切可安好?”
穆修面色一赧,微低着头道:
“劳师妹惦记了。我还好。师父他也很好,青崖本是与我同路,来时路上却不知去了何处。这月初六是师妹生辰,师父特意差我将一枚奇石送来给师妹把玩。”
穆修来时,师父曾再三叮嘱不得将此物底细来历告之轻尘,是以此时也只好含糊的一语带过。他这番话虽是对顾轻尘说的,却丝毫不敢让自己的目光碰触到她的脸。穆修向来不擅言辞,心中虽然有千回百转的心思,到了嘴边却吐不出半个字来,只能木讷的将此行的目的吞吐着说完,便再也不知从何处启齿,更是全然忘了将怀中所揣落星石拿出来。顾轻尘闻言轻笑着,微微低下头向穆修施礼道:
“师兄这么一说,倒是折煞了轻尘。不过是个小小生日,不零不整的,何至于让师父惦念呢。又劳师兄千里迢迢的送来,真是愧不敢收。师兄一路风尘仆仆,想必是极累了。我安排下人备好沐浴的香汤和一些茶点,待师兄梳洗一番之后我们再慢慢详谈可好?”
顾轻尘侧身唤来侍婢。应声而来的是名颜色鲜丽的紫衣女子。这女子倒是穆修往年识得的,名唤桃靥,乃是顾轻尘身边最伶俐的大丫鬟。因往年穆修来访均是由她随侍,故而此刻乍一见面,穆修便浅笑着冲她点了点头,不料桃靥却并未领情,见了穆修也不施礼,反倒是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撇开头冷声道
“公子随奴婢来吧。”
语毕,也不等穆修答话,自顾自的转身往淡月楼西北边的客居走去。见桃靥这般模样,穆修虽心里颇为疑惑,然心性使然,也懒待多问,只得安静的跟在她身后。行到半路,桃靥却突然放缓步子,开口说道:
“公子可真是稀客呢,算算,有两年没有来了吧。这回怎么有空来转转呢?”
听桃靥语带嘲讽,穆修也不甚计较,答道:
“此番是奉师命来送寿礼。”
“哦,我道你怎么突然有心了,原来是受了差遣才来的。若不是师命,恐怕红红豆丫头就该等死在这儿了吧。可见得,在公子心中师父远比未婚妻子紧要的多。”
乍听到“未婚妻子”这几个字,穆修脚下一滞,错愕不已,忙皱眉问道:
“何谓‘未婚妻子’,姑娘这话要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自然从红豆起了。公子既然许了人家,就不应该把她往咱们这儿一丢,从此不管不问了吧。无怪乎,常听人说痴心女子无情郎。”
桃靥似乎越说越觉不平,转过身盯着穆修,愤愤的一通抢白。
“许了她?我何曾许过她什么。穆修自来都是把红豆作妹子的,试问既是自家妹子又何来许婚之说。”
穆修紧皱着眉,声音也不自觉的沉下来。
“真的?那红豆……”
见穆修说得如此斩钉截铁,桃靥心中也越发迟疑起来。
“莫不是她提过什么?”
穆修挑眉狐疑的看着桃靥。
“这……公子还是自己去问问吧。”
桃靥微垂首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转身继续往客居走去。见到桃靥这副神情,穆修心中已然猜出了七八分来,微一挑眉,跟在桃靥身后一路往客居而去。客居与淡月楼间隔着大半个竹林,相互间以碎石路相连。和顾庄统一的独栋式建筑不同,客居是典型的四合院式的建筑,有独立的庭院,院中厢房、书房、浴堂一应俱全,甚至还配有一间功能齐全的小厨房,方便客人起居。
穆修自小跟着师父住在深山,往日所接触的除了师父便只有师兄青崖,虽有师妹轻尘,可真正相处的时间日并不多。此刻桃靥这样一个年轻丽色的女子若处处跟着他,自然是浑身的不自在,是以,一到客居门前,穆修便客气的将她打发了回去
这处客居两年前穆修来访时曾住过近小半月,对这里的格局颇为熟悉,送走了桃靥,穆修便径自进了浴堂。连日来的疲惫在泡进水中时彻底的侵袭而来,在西泠香淡淡的香气中,穆修终于沉沉的睡了过去。
待他从梦中醒转已是掌灯的时候,但浴池中的水却还保持着刚来时的热度,这恰便是顾庄的周到之处。原来浴池之下铺设有管道与厨房中的灶台相连,如此可保证池中的水始终维持在一个温度之上,不致过冷也绝不会过烫。
见屋中已是一片昏暗,穆修知道时辰已经不早,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池中泡了多长时间,深恐轻尘久侯,一边暗自埋怨一边忙忙的起身着衣。浴池旁的矮柜上备着一套孔雀蓝的男装,穆修心知是为自己备下的,匆匆换上,收拾停当,疾步出了浴堂。
谁料刚步出浴堂便见顾轻尘正坐在对面厢房前的回廊下翻看什么,一旁的矮桌上备着席简单的菜蔬清酒。见到穆修从浴堂中走出来,顾轻尘放下手中的册子站起身,浅笑道:
“茶点已经备好了,师兄来用一些吧。”
“劳师妹久等了。”
穆修脸上微赧,习惯性的抿了抿唇,快步走到席前。
“师兄既然唤我一声师妹,怎还如此客气呢。我们且坐下再谈吧。”
此时星月皎皎,如霜的月光铺在庭院里,时而有轻风拂过,竹林中龙吟细细。回廊下每十步挂起一盏琉璃灯,映得整个回廊如同白昼。顾轻尘许也是刚刚梳洗过,独有的白梅香里还混了一点袅袅的西泠香。顾庄习惯在浴堂中焚西泠香,与一般市面上所见之香不同,西泠香唯有在燃尽之后才能渐渐的将香气释放出来,与浴堂中的水气相互糅合,可在肌肤上停留数个时辰之久。
晕黄的烛光下但见对面的女子长发轻挽、容颜洁净,竟比白日相见又添了几分魅或人心的庸懒,穆修不由得面上一热,连忙撇开脸,端起桌上的清酒轻呷一口,清了清嗓子,一面从怀中取出师父嘱他转交的书信和落星石,一面说道:
“这是师父交代我送来的书信。临行前师父再三嘱咐我一定要让你把这枚奇石随身佩带片刻不离。”
“有劳师兄了。师父既说它奇,那必定是天下难得的宝贝。轻尘一定谨记师父之命,片刻不离。前年师父送我的那些小叶王莲种子已然是人人称奇的物事,不知这奇石又奇在何处。我真是好奇起来了。”
顾轻尘伸手接过这枚极不起眼的黑色圆石坠子放至掌心轻轻摩挲,只觉得一丝寒意源源不断的从掌心一路浸润进心里,不禁微微一颤,将石子举近细看,这石头约莫鸽蛋大小,嵌在一块紫檀木雕刻的托座上,紫檀木的一侧有个极细小的孔穿着一丝红线供人佩挂。这圆石浑圆黑亮,在烛光下莹润宛如墨玉,隐约有微光散发,与漆黑如墨的紫檀木相互衬映,并不精致细巧却是一见难忘的古朴静穆。顾轻尘虽听闻过落星之名,却从未亲眼见过,自然也不知此刻握在自己掌心的正是天下人人欲争的落星石。把玩了片刻,顾轻尘将坠子挂到胸前小心的放进衣内。方将一旁的书信拆开细读,一读之下却不禁哑然。
“怎么了?”
见顾轻尘神色有异,穆修挑眉问道。顾轻尘忍不住露齿一笑,也不作答,只是将手中的书信递给穆修,让他自己细看。但见信中写道:
“轻轻师妹,见字如面。久不得见,师兄相思成疾,度日如年。所谓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为兄揣度师妹必也思念为兄,故而特谴小修儿代传书信,以慰相思。
正所谓‘长师兄如父’,古有老莱子彩衣娱亲,今有小修儿千里传情,都是大善大孝的举动,将来为兄著书立说定要将小修儿这段感人肺腑的典故写进书中。
近来也没什可说的,就这么着吧。师妹也不用费心回信,师妹的心意为兄都是明白的。对了,师父让我告诉小修儿,暂时不必回离尘山,暂留帝京城中,师父自有安排。
青崖字”
读罢,穆修脸色沉了沉,端起酒来喝了一口,忽而又轻笑出声:
“青崖总是这个样子,真不知该拿他怎办。”
顾轻尘也忍不住摇头轻笑。
青崖比他二人早入门,生性散淡诙谐,不喜受俗礼拘束,亦不喜欢别人称他为大师兄,是以,两人皆直呼其名。其实“青崖”并非其本名,穆修亦只知他和轻尘一样是帝京城人士,至于门第家世皆不清楚。
“时辰不早了,师兄累了一天,早些歇着吧。我就不多扰了。”
看桃靥提着盏琉璃灯从对面回廊下走过来,顾轻尘站起身,整了整衣衫,一边说一边往客居外走,穆修亦忙起身相送。
“红豆丫头年纪浅、心思重,有不对的地儿,师兄勿怪。”
走到客居前,顾轻尘忽然停下来说到。
“我今天见过她了。”
穆修在这半日之内接连在两个女子口中听到红豆,心中不免有几分不悦,却又不愿在顾轻尘面前表露出来,只是闷声回答。
“是么?我道这丫头怎么眼睛红红的,原来是有这段缘故。她来顾家有两年了吧?”
“早知今天这个样子,我当初……”
说到这里,穆修突然住了嘴。顾轻尘勾了勾嘴角,转身笑望着穆修,这般略有些赌气的样子倒极少在穆修脸上出现过。
“唉!”
穆修微垂下头,轻叹口气。
“红豆聪颖伶俐,心思本就七窍玲珑,加之年纪尚浅,她说的那些话,你不要恼她,待她年长一点,或可好些。”
顾轻尘侧头看着穆修,软言安慰几句,再度浅浅一笑,不再多言,转身扶着桃靥出了院门。穆修立在回廊下,目送着顾轻尘白色的身影完全融进白霜似的月光下,心下不免哀从中生,暗道:这样一个女子,美好如斯,又怎可为我所得。
穆修在月光下呆立许久,直到斗大的雨点落到身上,才恍然惊醒,抬头望去,刚才的星月皎皎不知何时被浓重的墨云遮蔽住。夏夜的骤雨来得极快,才这一忽儿功夫,穆修的衣服便被浸湿了大半,忙疾步折回廊下,沿回廊绕回对面的西厢。
房内四角各挂着盏琉璃灯,房间里有丝淡淡的暖香,似花香又似木香,让人渐感神思倦怠。穆修换下身上半湿的长衫,熄灯躺到床上,渐渐困意浓重。
约莫过去半个时辰左右,窗外的雨声低了下去,只偶尔听得到一两声雨水敲打上竹叶的声音。月光又慢慢的从墨云后透射出来,将回廊中一抹纤细的影子拉得更纤长一些,扭曲着投到纱窗上。
回廊上的女子蹑手蹑脚的走到西厢房前停下来,颇有技巧的将紧锁的房门从外面打开,垫起脚尖走到近前半跪在床沿边,安静得看着床上熟睡的年轻男子。虽然知道吸到夕香的人绝不会在短时间内醒过来,女子依然小心翼翼的控制着自己的动作。此时月光比之刚才又更明亮些,映在来人脸上,竟是红豆
“穆修哥哥。”
红豆压低嗓子唤了一声,蹲在床边专注的看着穆修,月光下但见他脸庞俊秀深刻,忍不住伸出手指隔空沿着他的脸细细勾勒。
“穆修哥哥。当时你为什么要救我呢?让我被恶霸打死了岂不就干净了,就再也不会惹你不高兴了。你既救我又这样躲着我。我……我骗姐姐们说我是你的未婚妻,虽只是我一相情愿的想法,我也很是高兴。顾家这两年,顾姐姐待我很好,教我读了好些书,我知道骗人不对,可是,穆修哥哥,你不要生我气。”
知道穆修此刻不可能听到自己说话,红豆放心的一一叙来,语毕,悠悠的叹出口气,复又静静的看着熟睡中的少年。约摸过了半盏茶的时间,红豆突然站起身来坐到床沿上,慢慢伏下身去……
看着穆修的脸庞一点一点在眼前放大,淡红色的嘴唇近在咫尺,彼此呼吸相融,红豆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清晰的从胸腔里传出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快。在即将触碰到穆修脸颊的时候,红豆猛然停下来,深吸了口气,猛站起身,绯红着脸看了眼仍然在熟睡中的穆修,转身快步奔出厢房。
待红豆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回廊里,穆修僵直的身体陡然放松下来,长出了口气,微揭眼帘,晶亮的眼神在月光中越发清澈。幸好夕香对常年习武内力深厚的人不起作用,否则,自己岂不真成了毡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怕红豆自己熟睡时再度绕回来,穆修起身关好门窗,虽然知道这些普通的门栓对于擅长施展空空妙手的红豆而言根本就是形同虚设,但至少聊胜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