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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顾庄 ...

  •   三里铺,虽名为三里,实则是个离帝京城三十多里开外的小镇,人口不过百余,镇上唯一的庄园建在镇西伏波潭边上,是帝京城顾家的别庄,名曰汀雨苑,不过镇上的人都习惯的称它为顾庄。
      镇子不大,人口也不过寥寥百十来口,家家户户都是熟识的,向来无甚故事可作谈资,是以乡民闲暇之余着实无趣,见到过路的客商总少不得搭上几句嘴听听外头的事。自打正午时两个作商旅打扮的青衣男人进了镇口,沿路便有不少村民驻足打量。看二人一身寻常行商打扮,却未见任何货物随身,有村民好奇的站在路边冲二人道:

      “嘿!赶路的,你们这做的什么买卖?怎不见你们的货品啊?”

      “是啊,也给我们瞧瞧,或许还能做成几笔买卖呢。”

      听到村人的话,走在前面的男人停下脚步,转头低声对跟在身旁状似随从的男人吩咐道:

      “毕络,去问问他们顾家怎走。”

      那名唤毕络的男人点点头转身往村民们这边走过来,大声问道:

      “顾家的别庄怎走?”

      “这条道往西,出庄便是了。”

      “年轻人,你们也是来看顾三小姐的不是?我劝你们别去了,别看这里是顾家的别庄,守护也严密着呢。那三小姐成日家只在深门绣户里住着,轻易可见不着。我看你们也是寻常人家,高攀不上那样的朱门大宅,趁早寻户门当户对的姑娘过日子才是正经,别痴心妄想那三小姐了。那样的美人,可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养活的了的。”

      顾轻尘的美名在帝京城中妇孺皆知,连城里三岁孩童也会唱:“三笑回头顾盼倾人城。”每每顾轻尘来别庄小住,便很有些游手好闲的年轻后生聚在庄外冀望一睹芳容。是以一听二人是前去顾府,乡民门都纷纷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劝导。这二人并无心应付乡邻,也不答话,径自一路往西,走了小半个时辰方见到村人口中的水潭子,时值盛夏,水面覆满荷叶,荷花却并不多,只有寥寥几枝白荷,想来是有人采摘了去供在瓶中。顾家别苑就孤独的立在水潭对面,映着满池碧绿的荷叶倒也风雅。

      许是天气实在燥热的缘故,庄前很是安静,黑漆大门紧锁,倒也不见平日聚在门口苦守的年轻公子。二人在庄前站定,毕络正欲上前扣门,却不料门竟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来,一个俏丽的小丫头从里走了出来。见了门外两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倚门歪头笑起来:

      “我们小姐不会客的。二位公子请回。”

      听到小丫头如此说,便见那看似主子的青衣男人笑起来,并不答言,站在一旁的毕络跨前一步道:

      “休得无礼,你可知我家主子是何人?”

      “何人?我又不是城门楼子底下摆阵算卦的,我可不知道你们是何人。我只知道这里是顾家,你们既站在顾庄的地盘上,就要依我们顾家的规矩。我们家小姐从不见外客。”

      那俏丫头只当他二人也是前来慕名寻芳的登徒子,且听毕络言出无礼,不等他把话说完,早已柳眉倒竖,虎起脸呛声抢白。

      毕洛被她这一通斥,登时胀得满脸通红,只奈何口齿不若眼前这女子伶俐,加之也深恐再说下去真惹恼了这小丫头,坏了主子的正经事,只气得双手握拳,不能言语。

      见近身侍从受了气,那男子倒也不以为意,反而微微笑起来,缓步走到小丫头面前,拱手说道:

      “在下冒昧前来,实是因有要事欲见顾三小姐,并非心存不轨之意,适才是手下人不知礼数,得罪之处,还望姑娘海量汪涵不要介怀才好。我在此替他向姑娘致歉了。还有劳姑娘代为通传。”

      听他这一番话言辞恳切,小丫头也不好再多加刁难,讪讪的说道:

      “你倒是比他会说话,只是二位并非家中亲朋故友,正所谓男女授受不亲,我家小姐自是不便相见。两位还是请回吧。”

      听到小丫头如此说,为首的男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过去道

      “劳烦姑娘将这封书信交给三小姐,我等就在这里候着。”

      小丫头听他如此言辞恳切,微一沉吟,接过书信回身进了园门。不多时,那小丫头回得门前对二人道:

      “随我来吧。”

      语毕也不再礼让,自顾自的回身往院中走去。这园子甚大,进得门迎面一块约摸两人高四人宽的巨石,上面题着:“临水听雨”四个大字。绕过巨石居然见得一顷碧波,竟比适才在庄前看到的伏波潭又大上一倍有余,水面依旧层层叠叠挤满了高高低低的荷叶,每隔几片叶子,便有一朵或红或白的荷花,放眼望去,自是美不胜收。

      江南园林引水造池多是常事,只是如顾庄这样将池子修在入口的却是前所未见,何况池子如此之大,更是万中无一。因此,主仆二人乍一见着池子,心下均有几分诧异,只是面上不动声色。

      池上并未设桥,立足湖边望去,只有满满一池荷叶,高低错落。与别处所见之不同,竟是大了数倍不止。眼前这些荷叶张张叶面均如小圆桌般大小,根茎粗细如同儿臂。领路的小丫头一路行至荷塘边,却并不停步,径直踏到荷叶之上。看她这般举止,走在后面的二人心中都是提了口气在心中,谁料这叶子却连丝毫的晃动也不曾有。小丫头站在荷叶之上,回头对站在岸边稳然不动的二人催促道:

      “还愣着做甚?”

      毕络不可置信的看了眼满池的荷叶,忍不住轻叫道:

      “从这里走?万一我们爷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谁担待的起?”

      小丫头侧头看了他一眼,讥笑道:

      “呵!我们日日从这里走,几曾见过出甚事情。偏生你们就这么金贵。”

      毕络闻言,不禁恼怒的咬牙瞪着这小丫头,忍了半日,从牙缝中吐出个“你!”字来,便再无下言。

      故渊扫了眼身旁的毕络,迈步踏上荷叶。虽如此,心中倒也提了口气,立在叶上不敢稍动,原以为必会有摇晃不稳之感,哪想到竟如踏在平地一般而二。不由得在心中暗赞了声妙。毕络见主子已站了上去,也不好再多言,只得跟着也踏上去。见二人都上来了,小丫头也不再多话,转身领着二人踏荷而行。

      毕络跟在两人身后,一路打量着园中的景致,忍不住脱口赞道:

      “如此这般设置,倒也着实精巧。竟从未见过荷叶之上能行人的。”

      “那是自然,离了咱们这里,你再找不到这样的荷叶来,这叫‘小叶王莲’,只有像咱们这里这般清澈的水才可养得活它。这还不算最大,待它再长长,就会像个大水盆一样漂在水中,等到那时候,别说是你们两人,就是再加三四人一同来也是如履平地。这不是我卖花人赞花香,来过这里的人,没有不赞好的。其实这哪算得好的?要说好,我们姑娘院里的景致那才叫个好呢。哼!我一看你,就是没见过大世面的主。”

      领路的小丫头已经走到了荷池中央,听到毕络赞好,回头嗤笑。毕络先前已经在口舌之争中吃了一回亏,现在听那俏丫头再度出语讥讽,也不愿答言,垂头生着闷气。

      池塘的尽头是一幢一层高的精巧竹舍,倒不像是待客之处,竟透着几分江南秀气。这竹舍所用之竹皆是通体碧绿,温润如玉,远远观去,仿佛是由上好翠玉雕成的屋子。竹舍四角飞檐,檐下的扁额上刻着“待月堂”三字,想来此处确是顾庄前院正厅。这竹舍临湖而建,倒影清晰的映到碧波之上,与之浑然如一体。

      小丫头将主仆二人让进堂里,堂上正对门并排放着两张上好的红木太师椅,中间的茶几上供着数只白荷,靠椅背放着面素白雪纺屏风。两人进了门,小丫头却并未让坐,而是领着二人向屏风后走去。原来这屏风之后尚有一道旋转而下的竹梯,竟是一路蜿蜒入地底。二人心中均是一奇,故渊自小便处在繁华锦绣之中,哪般珍奇异宝是不曾见过的,只是今日这顾庄一行,一路奇而又奇,所见所闻倒是从未曾历过的,心中更是对这位即将见面的顾三姑娘好奇心又加万分。

      沿梯缓步而下,愈是往下愈是觉得酷暑全消,周身清凉无比。竹梯尽头便是一间宽敞的竹屋,这屋子比刚才地上的竹舍大了许多,入室只觉一阵幽香扑鼻,摆设更是先前所见所不能比的,各个精巧秀致。

      “你们在这儿坐会儿,我去请示我家姑娘。”

      小丫头留下句话,匆匆转过屋角的屏风,不见了踪影。故渊负手站在堂上打量着屋内布局,房间正中对门的地方放着架竹雕琉璃屏风,屏风之上用金丝勾出幅写意荷塘月色图,右上方题有“品茗待月,临荷期雨”八字,细品其字,落笔稍显无力,字体纤瘦秀美,似女子所题。屏风前并放了两张搭有半旧靠垫的太师椅,色泽却是从未有过的银白色,触手冰凉非木非石,一时真不知是何物制成的。中间茶几上养着几尾红尾锦鲤,所用鱼缸形如圆盘,颜色碧绿,细看过去,竟是池中折来的一匹荷叶。

      这竹屋只一面设窗,故渊靠近窗边向外望去,只见窗外水色幽蓝,疏疏密密的挤着无数荷叶根茎,一群群的锦鲤在根茎间穿插嬉戏,时而有一两只撞上紧闭的花窗,又飞快的折回荷叶深处。原来适才在池边所见到的并非池中倒影,而的的确确是地下竹屋,只不知是何能工巧匠以何法所建,建地下密室并非难事,但是要建在这荷塘之下,既要隔水可见,又不能被湖水侵蚀却是难上又难。这屋子深处地下却光线充足,明亮通透,故渊抬头四顾,见屋中四角各悬了盏琉璃盏,不知所用的是何燃料,正自闪着沁蓝色的火焰,靠的近了只觉香气益浓。

      故渊踱到下首,在一张搭着黑绒椅垫的椅上坐下,毕络不敢坐,恭敬的站到故渊右手方。两人枯等了许久,直待到茶已微凉,才见适才带路的那个小丫头从屏风后走出来。

      毕络见只有她一人,不禁有些恼怒,皱眉问道:

      “怎么只有你一人,你家小姐呢?”

      俏丫头微侧着头,看了毕络一眼,却并不答话,毕络一时气结,刚要开口说话,却见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故渊站起身,只好退了半步,把目光转到别处。

      “还请姑娘示下。”

      故渊将双手负于身后,双目含笑看着面前的小丫头,轻声道。

      “我家小姐嘱我告诉二位:公子带来的书信已看过了,对于信中所托之事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望公子见谅。且我家小姐近日偶感风寒,实在不便会客,若有简慢不周之处还请宽恕。我们这里有自家做的荷叶茶,请公子多品几杯,回程时可消些许暑热。”

      小丫头直视着故渊,笑眯眯的答道。言下之意即是暗示他们知趣的快些打道回府。

      “你——你可知道你是在和谁说话?怎的如此放肆!”

      毕络一听那俏丽丫头这番话,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气,大声呵斥。小丫头听毕络呵斥自己,也不生气,反而笑盈盈的说道:

      “小女子适才多有得罪,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可别和我这山野丫头一般见识。”

      语毕,盈盈的朝故渊施了一礼。

      “你……”

      毕络见状刚要说话,却看故渊望向自己,知道自己今天已几次逾距,只得生生的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低头望着鞋尖兀自生闷气。相较属下的焦躁,故渊对这样的结果倒是颇不以为意,轻笑道:

      “既然顾姑娘无意相见,那故渊也不便再多加打扰,就此告辞。”

      “如此,就不多虚礼了,红豆送大人出去。”

      语毕,便率先往门外走去。将主仆二人送至荷塘前,故渊笑道:

      “姑娘不必远送,就此留步吧。”

      “大人慢走。”

      听故渊这么说,红豆也不客套,冲着故渊施了一礼,果然站在原地,不再往前跟来。

      “她倒省事。”

      毕络回头盯了红红豆眼,小声的嘀咕了一句,抬头却看见主人正似笑非笑的站在前面看着自己,连忙快步跟上去。

      “毕络,你今天倒很多话啊。”

      故渊面上虽带着笑,语调也很平和,可听在毕络心里却是冷冷的。

      “我……请爷恕罪,毕络逾距了。”

      看到毕络这副双手握拳,咬牙不平的样子,故渊淡笑着摇了摇头,道:

      “有何可气的,世间事本就如此。”

      语毕,转身往庄门走去。毕络经他这么一说也不好再多言,只得闭上嘴安静的跟在故渊身后一同往门口走。

      穆修赶到顾庄时,日已偏西,老远隔着伏波潭就看见顾庄大门微敞,从里面步出两人来,竟是早间在城门茶棚中所遇见那二人,心下狐疑,当下加快步子往顾庄走去。待穆修走至庄门前,正好与二人迎面擦肩而过,穆修留心看这二人,早上踢飞马头那男人自是武功不弱,只是看他神情拘谨,不见有丝毫江湖气,至于走在前头那男人看他步态身法竟全无半点功夫,倒是有十足贵公子气,心下暗猜:这二人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带着随从微服出行。只不知他们和顾家有何关系。

      就在穆修心思兜转的当儿,那二人已远远的走出一丈之外,穆修转身扣响顾庄虚掩的大门。

      “你们还有什么事情?”

      来应门的红豆小声嘀咕着,赌气似的用力将大门打开,陡看见门口的穆修,竟怔怔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红豆怔愣的表情惹来穆修淡淡一笑,开口问道:

      “认不得我了?”

      “穆修哥哥!真是你么?快进来。我刚才还以为又是那两个烦人的家伙呢。”

      红豆面露喜色,也不避嫌,亲热的挽住穆修的手臂,拖着他快步往庄内走。穆修笑着摇了摇头,不露痕迹的将手从红豆手中抽出来,一边跟在她身后往庄内走,一边不动声色的探问道:

      “什么烦人的家伙?”

      “哎呀,穆修哥哥,你这么久都不来看我。”

      红豆并没有回答穆修的话,再度伸手挽住穆修,语带娇嗔的抱怨道。穆修微微一笑,抽回手,正要说话,不料红豆突然皱眉放声说道:

      “你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你算算,你把我丢在这里有多久了,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

      语毕,胀红着脸,用力甩开穆修的手臂,沿着荷池向后园跑去,只丢下穆修愕然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顿了许久才独自沿着荷池步向后园。

      穆修沿堤绕过待月堂,眼前便只剩下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再没有任何建筑,竟像是已然走出了顾家庄园。

      这片竹林长得疏密不一,好象是野生自然而成,又好象是刻意人为。穆修静立在竹林中,侧耳细听了片刻,往左手边走了十步,复又绕着一片湘妃竹走了七八步,又笔直向前走了十来丈远,渐闻叮叮咚咚的水声越来越清晰,于是快走了几步,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小溪蜿蜒着将竹林分切成两个部分,小溪两岸长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花草,偶尔有一两片粉色的花瓣落进水里,和湛碧的溪水一同流进竹林深处。

      穆修逆水而行,一路走来景致并无变化,仍旧是蓊郁的竹林,清幽闲适,只是越往前走,心里越
      发不能平静。一别两年,不知她可过得还好?是更加清减了,或者稍稍丰腴了些?身体可还好?

      越是这么想着,穆修越是觉得步履沉重,步子也不自觉缓下来。正自神伤,突然察觉到有足音远远而来,侧耳细听,来人行走自与别人不同,落地轻浅短促,恐怕是个轻功了得之人。今日若是换作别人万是听不出足音,只是穆修自幼随师父习武,功夫自是已超凡俗,但凡周遭有丝毫响动必然逃不过他的耳朵去。正暗思之间,一股淡淡的青草味钻入鼻端。未及转身,便听见来人问道:

      “你是谁?怎么这么没规没矩闯进后院来了?”

      穆修闻言微愕,转身看向身后侍女装束的绿衫女子,柳眉微蹙,似是有些生气,随即拱手道:

      “在下穆修,前来拜访三小姐。”

      穆修并非顾庄的常客,顾家的下人中唯有日常随侍在顾轻尘身边的两个贴身侍女认得他,是以,此刻面前这个女子只当他是前来求教的寻常访客,嗔怪的盯了他一眼,冷声说道:

      “那你可有通传?我家小姐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见的。”

      “那烦请姑娘通传一声,说离尘山穆修来访。”

      绿衫女子略一迟疑,只嘱他等在这里不可乱走,转身便往竹林深处走去。

      片刻之后,绿衣女子快步从林中折回,说道:

      “穆修公子,三小姐请您去淡月楼。”

      说完,便转身恭敬的引领着穆修往竹林中走去。穆修一路留心看着女子,见得她步态轻盈,举动灵巧显是轻功不弱,偏又仿佛处处遮掩似是不欲令人知觉,不由得心中暗忖:几时师妹府中来了个如此人物,师妹虽拜师父门下,却并不修习武艺,对这样人物不知师妹是否知晓?可这女子对顾庄如此熟悉,必然是来此时日不短。适才她既能为师妹通传消息,想来师妹也应是知道此人的,只是自己不常来此,不知晓内中情由罢了。思及此,又一转念,府中有这样的人也是好的,若有意外之事,或还可维护维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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