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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易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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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穆修二人自出了顾府,一路往丰城方向行去,他这二人自小习武,轻功卓绝自不在话下,至晚间时已赶到上四屯。正是晚饭时间,屯中处处炊烟四起,映衬着这青瓦古村,倒是糅合着几分萧索几分宁静温情。这上四屯不过是官道旁一个小村落,虽是地处南来北往的必经之途,然而毕竟规模不大,人口稀少,多年下来也不见有多大发展,只是屯中客栈甚多。青崖二人进得屯去,寻了一处尚算干净的客栈投了宿,点了几份时蔬小菜,青崖又要了些花生下酒。
穆修酒量不甚大,加之赶了半日路程,腹中饥饿,只饮了小半杯酒。青崖知他酒量,也不多劝,独个儿自斟自饮。客栈之中除了他二人之外,尚有不少食客,南腔北调煞是热闹。客栈回廊之下坐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怀中抱了面琵琶,正在调弦定调,想来是客栈之中唱曲的女子。青崖兴致甚好,举手招来那小姑娘,摸出粒碎银子放到桌上,对那女子道:
“给我们唱一曲。”
那小姑娘虽常年待在客栈之中见惯了来往客商、各色人物,但是如青崖这般姿容俊美的年轻公子却不多见,面上微微一赧,低头行礼道:
“叶儿见过二位公子,不知公子们想听支什么曲子?”
青崖端起酒杯浅酌了一口,笑道:
“只拣你最拿手的唱来便是。”
那姑娘坐到桌边,转头看了眼一旁的穆修,低头略一思量,开始琴弦轻拨,启唇浅唱起来: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笙歌未散尊前在,池面冰初解。烛明香暗画楼深,满鬓青霜残雪思难任。”
那女子声音轻柔婉转,唱得极是动人。青崖一边听,一边屈指敲着桌面闭目倾听。穆修的心思却好似全未放在词曲之上,只是盯着青崖,将他每个细微表情都收入眼中。青崖双目微睁,正好对上穆修探究的目光,不禁一怔,旋即抚着脸颊戏噱道:
“哎呀呀,你这样看着人家,人家可是要害羞的。”
穆修闻言轻笑起来,转头看向唱曲的女子,不再多言。青崖也转头看向那女子,笑着赞道: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这曲子可弹得极好的。”
听青崖赞自己,那唱曲的女子笑起来,站起身又行了一礼道:
“谢公子赞誉,是这词曲写得好。公子若喜欢,那我再唱一曲”
说完,又坐下来,调好琴弦,唱道:
“树绕村庄,水满陂塘。倚东风,豪兴徜徉。小园几许,收尽春光。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
远远围墙,隐隐茅堂。扬青旗,流水桥旁。偶然乘兴,步过东冈。正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
听她唱罢,青崖额手笑道:
“妙!正好应景。”
一面说一面探手如怀取出几粒银果子放到桌上:
“这些赏你。”
那女子没料到青崖出手如此阔绰,面露喜色,拿了赏银一边称谢一边退回廊下去了。一旁的各桌见青崖衣着普通,都道他是寻常过路商客,此时见他出手大方,也都看向他们这桌,心下诧异。
“累了这半日,我也乏了,咱们回房吧。”
青崖懒懒的伸了个懒腰,笑着对穆修道,也不待他说话,足下一点,身子已凌空跃到半空,一时风摆双袖,衣带翻飞,翩然若仙,众人心中都喝了一声好,再一看他已稳稳落到二楼的回廊之中,摇着折扇冲楼下轻轻一笑,转身回到自己房中。楼下众人叹了一声,回头见穆修尚坐在桌边,有好事者忍不住开口问道:
“适才那公子是你同路的吧,真是好俊功夫,你们是打哪来的?”
穆修却不多言,拿起桌上的惊鸿剑起身往楼上走去。大伙碰了一鼻子灰,也不好再多话,目送他上了楼又继续吃喝起来。
穆修的房间在青崖隔壁,待他推开房门却见青崖正悠闲的坐他房中,穆修知他必有话要说,关上房门,走到桌边坐下问道:
“说吧。”
“呵呵,小修果然是善解人意。其实我也没什好说的,只是。。。。。。”
青崖打开折扇轻摇着,站起身走到房门口,打开门站在门口回头接着笑道:
“你要小心。”
语毕,留给穆修一个极其妩媚深刻的笑,回了自己房中。穆修默然不语的坐了良久,细想今日自见青崖以来所发生之事,前后贯通,心中对青崖适才留下的话已然有了个淡淡的眉目。同是小心二字,轻尘的小心是关切之言,适才青崖的小心只怕就是挑衅之言。是了,现在不该再叫他青崖,虽不知他究竟是谁,为何要冒充青崖,又为何这么急着要将他带出顾庄,不过,可以笃定这人绝非青崖,纵然举止行事都与青崖一般无二,只是却已有些微破绽露出来。
思及此,穆修决意要去那人房中探个究竟,走到房门前,手刚握到门闩,却又转念一想,这人至今无甚动作,看样子是想和自己再多耗些时日,我何不将计就计,看他究竟要怎样,到时再做打算不迟。现在这样一去,如若打草惊蛇,反倒断了线索。再说此人看武功身法倒真有青崖的影子,恐怕与本门有些渊源,是敌是友一时也难以判定。
这么一想,穆修又折回身来,和衣躺到床上,脑海中又将那人今日所说所做一一捋了一遍,心中自做计较。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穆修正自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突然听得一声惊叫,猛的从清醒过来,不及细想,抓起枕畔的惊鸿剑抢出门去,门外回廊之上已挤满了人,都在探头往楼下大堂上望。穆修也随大家一同往下看去,只见楼下的大堂之上血迹四溅,一旁众人都是吓得不轻,苍白着脸挤在一处瑟瑟发抖。中间地板上赫然俯卧着个年轻女子,想来已断气身亡。
穆修并不多想,翻身跃下二楼,走到那女子身旁将她翻转过来,心中一愕,原来竟是方才给二人唱曲的叶儿。穆修见她面容扭曲,双目大挣,张着嘴像是正欲呼救的样子,心下不忍,闭目轻叹口气,伸手将她双目拂拢。因为伏趴的原因,叶儿的前襟已浸润透鲜血,看起来极为骇人。穆修留心察看尸体,伤在颈项,一刀毙命。细看切口,整齐并无碎肉,应该是极锋利轻薄的利刃所伤,如此干脆果断的杀招,应该是专门的杀手所为。想到这,穆修猛然想起昨日早间在帝京城门所碰到的罗刹门,罗刹门素来就以暗杀闻名江湖,莫非,凶手是他们,只是这叶儿不过是个寻常乡村女子,怎会为了对付她招来罗刹,这于理不合。穆修直起身,四下看了看,东西桌椅都摆放齐整,可见事前并没有发生争执打斗。突然,血泊中的一片叶子引起了他的注意。穆修弯身拣起捏近细看,这叶子原也寻常,只是出现在这里却令人心生疑窦。这树叶边缘微卷,叶片细薄,看到这里穆修突然一惊,将之凑到叶儿伤口处仔细比对,心中恍然,原来凶器并非是甚刀剑利器,却是这片寻常树叶。
“以叶伤人?”穆修心中越发惊疑,以轻软之物充作暗器原是青崖最擅长之事,此刻这客栈之中不是正好有个冒牌青崖么,看来,凶手必定是他无疑。想到这里,穆修双目一冷,正欲纵身跳上楼去察看青崖房间,却突然听到角落里的店小二暴出一声惊叫:
“他就是凶手!!大家不要让他跑了!”
穆修闻言脚下一滞,循声望去,却见店小二所指正是自己,无端被人诬陷,心中颇有些恼怒,当下皱眉,剑未出鞘指向小二厉声喝道:
“你说什么?”
店小二心中本就惶恐,一见穆修这摸样,更是吓的浑身颤抖,结结巴巴的小声道:
“我,我,我,是是,亲眼见,见,见,见到的。你,你从楼,楼,楼上跳,下来,就,就,就像,像刚才一样跳的。然,然后,就,就扔了,扔了个什么,什么东,东西出来,我,我,我只看到,在,在,在叶儿脖,脖子上一,一划,叶,叶儿就,就,就,就这样了。你,你,又,又飞,飞回楼,楼上去,去,去,去,去,去了。”
客栈内众人听到小二这番话,都觉甚累,只是好歹是将事情的前后经过讲了个明白。穆修听了这话,心中已是明白是怎回事,那人既然能易容成青崖的样子,自然也能扮成自己的模样,自己这次是着了他的道,莫怪,刚才那人告诉他要小心。心道:这些人既已认定人是自己杀的,再怎生辩解也无用,只能先离开这里,再细细追查原委。主意一定,也不再解释,飞身往客栈门外纵去,眼看便要跃出客栈大门,突觉身后劲风袭来,忙回剑挡在背后,只听“当”的一声响,握剑的右手虎口震得发麻,心知是遇到了高手,少不得回身应付一番。
出招的男人看样子是个东北人,打着赤膊,上身横七竖八有不少刀疤。那男人手了提柄尖两刃刀,正站在穆修身后瞪视着他,咬牙骂道:
“杀了人就想走么?真当这世上没了王法了。我王全忠今日便要好生教训教训你。”
不待话落,已挥刀砍了上来,穆修举剑往上一挡,架住这凌厉的一刀,见这一砍这势被挡,王全忠旋即变招,手臂一抖,刀尖直刺穆修面门而来。他所使的尖两刃刀糅合了刀、枪两种兵器之长,可砍可刺,动起手来甚是灵活。穆修见他变招奇快,连忙纵身后跃,王全忠也是一路逼近过来,刺、挑、砍、扎招数变幻不穷。穆修本无心与他争斗,并未拔剑出鞘,身随刀走,一一避过杀招,只守不攻。王全忠心中不禁焦躁,口中大喝了一声,猛的纵身跃起,笔直的一刀直从穆修头顶劈下来,他这么一下倒恰好门户大开,穆修侧身往旁一跃,瞧准时机左足横踢,正中王全忠肋下,这一脚出腿既快又猛,王全忠尚来不及吭声,已直直的撞上堂上桌椅,观战的一众人只听得乒乒乓乓一阵响,王全忠已撞上柱子,落到地上动弹不得。众人心中一沉,心道,只怕这一来又该多一个死人了,再回头看穆修,哪里还有他的影子,早出了客栈不见了踪迹。
穆修一出客栈,便足不点地,往屯口而去,心道先出了屯子再做打算。此时夜已三更,路上漆黑一片,并无他人,穆修正自寻思方才的事情,突听得身后传来几声女子的轻笑,在这深沉夜色里着实令人毛骨悚然。穆修停下脚步,凝神细听片刻,循声奔进道旁的树林之中。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哪。”
穆修站在一株枯榕树下,抬头望向树梢,冷声道。刚说完,便听到头顶传来几声笑,一个带银色面具的人落到眼前:
“呵呵,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你究竟是何人?又为何要这么做?”
穆修突然拔剑出鞘,指向来人,厉声喝问。那银面具举起折扇轻轻拨开穆修的剑,笑道: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呵呵,我最讨厌的啊,就是,人家拿剑指着我了。”
听到银面具如此一说,穆修浑身一僵,眯着眼瞪视着眼前的银面人,看他的身量装束与自己一般无二,心中了然定然是他适才假扮自己杀了叶儿。想到叶儿的死状,忍不住心中一冷,剑尖直指来人面门,问道:
“叶儿与你有何冤仇,你定要杀她?”
银面人挥开手中的折扇,气定神闲的望着盛怒穆修,笑着说道:
“杀人一定要有理由吗?我师父可从来没这么教过我。如果做什么都得有个理由,那这世上还有什么好玩的。不过,我看那小丫头模样倒是挺乖巧的,也没舍得让她多受罪,也算得上是手下留情了。”
说到这里,银面人顿了顿,微歪着头,狭促的看了眼涨红脸的穆修,恍然大悟般笑道:
“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看人家小姑娘容貌娇俏,歌唱得也极好,私下里动了心,本想来个‘窈窕淑女君子好求’,可惜让我给搅了好事,这才心下恼怒,一路追过来要讨个说法。唉!瞧瞧!你要是早些说,我也就换个人来杀了,现在可叫我到哪儿去找个小美人来赔给你呢。你说,我将顾家小姐轻尘赔给你可好?”
“休得胡说!你究竟是何人?”
穆修听她提及顾轻尘,心中一惊,手中的剑横里刺出去,直袭那人面门,银面具足下一点,竟似无半点重量般轻飘飘的退了七八步远。穆修一击不成,心中诧异,自己这一剑使了七成内力,就算能避过剑锋,剑气也绝不可能轻易避得过,可眼下这女子却似毫发无损,看样子,功夫绝不在自己之下,需得打点起精神来,不能有丝毫轻敌。
那女子站在远处轻声笑着道:
“怎的,你不是还要探问我事情的原委么,下这么重的手就不怕一不小心把我杀死了,到最后平白背个黑锅,连个为什么都问不出来。”
穆修听她这般一说,心知她说这些不过是为了令自己分心,当下也不答话,只是冷冷的看着她,心中兀自估量着两人之间的实力。
银面人见他一动不动,并不搭理自己,倒也不恼,自顾自的说道:
“呵呵,看你这般的俊俏,姑娘我也舍不得再作弄你。也罢,我就把事情都告诉你好了。”
看到穆修依然一副老僧入定般的样子,那女子突然笑道:
“怎的?你不感谢我么?”
“姑娘说话好生没理。你假扮青崖欺我在先,以我的形貌杀人栽赃于我在后,你我素未谋面,你如此这般的陷害我,试问这感激何来。”
穆修一面缓步往这边走,一面冷声说道。见他走到近前来,银面女子不动声色的退了小半步,道:
“呵呵,原来你还是个记仇的家伙。唉!其实我也有一点想不明白,我自认学青崖学得很像
了,你是怎么瞧出破绽的?”
“你的确是学的很像,只是,你错说了一句。”
“哪句?”
“你说,丰城的木槿最好,要与我同往丰城赏花。”
银面人闻言奇道:
“这有何不妥?”
“单是这句话,自然是无不妥的,只是你却不知,青崖向来最不喜木槿。又怎会千里迢迢赶
去赏花呢。此其一,再者,面容要改容易,可是人身上的气味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改过来的。你可记得,当时我曾从你手中夺茶杯,彼时你我距离颇近,我从你身上嗅到点淡淡的苏何香,一开始,我也并不敢确定,直到后来你靠到我肩上,我才确信,你身上的确是有苏何香,然青崖素日只用檀香。所以到那时我已有八九分的把握,来人不是青崖。”
说到这,穆修嘲讽的笑了笑,定定的看着银面人,暗自将内力注如剑中,伺机而动。听他笑出声,银面人瞥了他一眼,道:
“从那以后,你和顾轻尘便开始怀疑我了。所以你们才故意跟我说什么小龙团的事情,目的就是想看我究竟会如何应付。后来我说要和你一同去丰城,你索性顺水推舟和我一起早早离开顾府,你是怕我留在顾家会做出什么伤害顾轻尘的事情来,却没想到我的目的却不在顾轻尘,只是要将你引出来好栽赃嫁祸。可见,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穆修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冲她抱拳说道:
“姑娘神机妙算,在下自愧不如。只怕姑娘是在一进客栈便已经计划好了要如何对付在下。晚间在客栈大堂之中,你打发叶儿出手豪阔,又施展轻身功夫跃上楼,为的都是要当时堂中各人都注意到我俩,待到夜里你杀叶儿时,自然大家都能轻易认出我来。”
“呵呵,你已得其中真意了。”
银面女子听到穆修这一番分析,不由的得意的笑起来。
“话既说到这里,该做个了断了吧,你究竟是谁?”
看到这女子此时竟还能面无愧色,穆修挥剑指过去,剑尖几乎直抵到她的喉咙。那银面人却也不闪躲,笑得愈发灿烂起来:
“好吧,看你这般虔诚,我就大发慈悲,露给脸给你瞧瞧。不过,有言在先,你可别吓着了哦。”
那女子一面说,一面抬手摘下覆在面上的面具,月光下的那张脸温润如玉,眉梢微扬,眼波流转,正怯怯的看着穆修。穆修在这一瞥之下,竟然微张着嘴呆楞在原地。那女子满意的看了看穆修的神情,浅浅一笑,趁着他发呆的当儿,飞身跃上树梢不见了踪迹。
穆修听到那远远传来说话声:“公子下次若再品碧螺春,可一定要邀上小女子。”,穆修闻言猛的一惊,竟是帝京城中品茶的女子。循声望去却哪里还有那女子的身影,一时心中又是懊恼,又是怅然,又是不解,五味杂陈,思绪纷乱。适才那张脸,竟然是,顾轻尘。
待得脚步声渐远,穆修尤在恍惚之间,呆立榕树下半响方长叹口气,只觉心中怅然若失,不由又惦记起顾轻尘的情况,这女子乔装将他引出顾府实不知其用意何在,如若还有同党欲对顾家不利可如何是好。越是这般想越是觉得心下难安,立时决意返顾庄探看一番。这一番耽搁东方已露出几分青蓝色晨光,穆修匆匆提气往来时方向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