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赋》米花糖

10、第九章 青涯

　　因为昨夜下了场雨的缘故，早上的天气极好，竹林中凉风习习，竟像是初春时节一般。顾轻尘起得略比往日晚些，刚打开房门便见桃靥从院外进来，手中拿着柄折扇，还未进屋便笑说道：

　　“瞧瞧，一大早的就来了。”

　　一边说，一边把手中的折扇递上前来。

　　顾轻尘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也不多言，随手接过丫鬟手中的扇子。扇子不大，扇骨由玄铁制成，握在手中极沉。这一瞥之下心中已是了然，忙问道：

　　“人呢？”

　　“还在待月堂里候着呢，说怕小姐还没醒，恐扰了你休息。”

　　桃靥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掩嘴偷笑。见桃靥这副模样，顾轻尘略带嗔怪的扫了她一眼，回身坐回妆台前慢条斯理的梳理头发，一边看着镜中的桃靥吩咐道：

　　“把客人请过来吧，去客居把师兄也请来。”

　　桃靥应了一声却并未立刻出去，仍站在原地看着顾轻尘。看桃靥仍在房里，顾轻尘放下手中的木梳，回身问道。

　　“还有事么？”

　　“就这样了吗？”

　　桃靥一脸失望的看了眼顾轻尘，试探的问了一句，见她并不搭理自己，只好撇着嘴退了出去。

　　客居离淡月楼不远，穆修到时，顾轻尘正站在廊下吩咐着小丫鬟将早膳摆放到院中的石桌上，见穆修进了院门，便浅笑着走了过去道：

　　“师兄昨夜睡得可好？我刚吩咐下人备了早膳，一同用些吧。”

　　穆修本一夜难眠，天将拂晓时方才有了些睡意，可听顾轻尘如此一问，却又不便直言，少不得说几句客套话。两人正说着话，突然被一阵颇为轻佻的笑声打断，还未见其人，已闻其声：

　　“轻尘妹妹，为兄我可是千里迢迢专程来探你，你也不出来迎迎我。”

　　话音还未落，已见一个紫色身影极快的从眼前一闪而过，顾轻尘只觉手中一空，待回过神来，紫衣男子已稳稳的站到两人中间，轻摇着面白绢团扇，恰好将面容完全遮住：

　　“哎呀呀，我大老远来了，也不见有人给我端茶打扇的，唉！师妹，顾庄的待客之道可是越发不如从前了呀。”

　　一旁的两人此刻均看不到他的神情，但听他语带戏噱，尾音绵软，便知他只是笑闹而已，顾轻尘微微一笑，伸手从男子手中拿回自己的团扇，说道

　　“青崖先生一向放达，什么时候倒开始讲究起这些虚礼来了？”

　　听顾轻尘这么一驳，青崖伸出兰花指抚了抚头上的冠带，笑答道：

　　“哪里哪里，我不过是如乡随俗罢了。既到了这深门大户，自然也要讲究一番，摆摆贵客的
　　谱子，才不枉来这一趟嘛。”

　　一边说一边已自顾自的走到石桌旁坐下来，端起茶盅抿了一小口，青崖本就姿容佼美如女子，此时动作轻缓优雅，甚至比寻常女子更见妖媚。独坐了片刻，见两人都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青崖回头笑道：

　　“好茶！师妹可越发体贴起来了，这茶一品就知是专为我备下的。你们俩要不要也一同来用些？”

　　穆修和青崖自小一处长大，自来熟惯，见他一脸这般享受的模样，忍不住也想和他笑闹一番，是以大步踏过去，手法巧妙的从他手中夺过杯子来，就口抿了一下，道：

　　“这是我的。”

　　“好歹我也是你师兄，自古‘长兄如父’，如今连口茶都不愿孝敬我，真真叫人伤心啊！”

　　茶杯被夺，青崖也不生气，反而站起身软软的挂在穆修肩上，娇嗔的横了他一眼，故作哀怨的抱怨道。

　　趁着两人说笑的时候，下人已另备了茶点奉上来。顾轻尘吩咐桃靥取来青崖的折扇放在石桌上，回身坐到另一侧的竹椅上，笑看着二人打闹。

　　玩闹片刻之后，青崖整了整衣装坐回石桌旁，习惯性的拿起桌上的折扇抵着下颌，抿了抿嘴唇，笑言道：

　　“早就听说丰城的木槿最是好看，尤以城南灵佛寺最甚，这会儿正是木槿花开的时候，小修你也和我一同去赏赏吧。”

　　一旁两人乍一听此言，均感诧异，若有所思的对视了一眼。顾轻尘摇着团扇，不动声色的笑道：

　　“怎的才来就想着走呢，既然来了，就多留些时日，让小妹我好生尽尽地主之谊才好。莫非，真是嫌我顾庄待客不周？”

　　青崖闻言正要答话，却听穆修插进话来道：

　　“青崖的为人，师妹还不知么？有玩乐在前又岂会落了后，自然是越快越好的。更何况，此去丰城还须费些时日，自然是惟恐误了花期。依我说，他是巴不得今日就出发的好。”

　　“若是今天就走，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呵呵。小修果然善解人意。”

　　青崖帅气的打开折扇，讨好似的替穆修扇了几下，笑着倚过去，靠着他的肩膀附和道。

　　“既如此，我也不虚留，不过好歹也该休息片刻，品完这茶再走。”

　　顾轻尘一边说一边起身亲自为两人续上茶杯，又招来桃靥命她去为二人收拾行囊。

　　青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嘻嘻的将茶杯递到穆修面前道：

　　“许久未来，这顾府的茶可是越来越好喝了，小修，你也来一杯吧。”

　　穆修唇角一勾，接过茶来却并不往口中送，一面轻转茶杯一面留心看着青崖神色说道：

　　“我倒觉得不如师妹往年泡的小龙团有味道。你可还记得去年师妹煮的茶，那才是好茶呢。连我这不懂茶的人都觉得妙不可言。“

　　青崖放下茶杯，轻摇着折扇疑惑的看向穆修笑道：

　　“是么？我怎不记得有这回事了。”

　　说完，又转头看向一旁的轻尘，轻尘也是一笑，道：

　　“看来你真是贵人事忙，我可还记得是你嚷嚷着一定要品一品小龙团。怎的这才一年时间，就忘了么？”

　　青崖眯起眼睛，细思了片刻，皱着眉头道：

　　“我倒是真不记得了。我去年一直在天山那边几曾回中土来向师妹讨过茶喝了？”

　　听到青崖如此笃定的一说，其他二人对视一眼，也不再多作坚持，只是举杯笑道：

　　“罢罢罢！都是过去的事了，有或没有也没甚可坚持的。还是品茶吧。这荷叶入茶虽不如小龙团味道绝妙，倒也淡雅悠长，口齿留香。”

　　青崖闻言笑盈盈的看了眼二人，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正待要言语，便见适才去打点东西的桃靥走了回来对三人一施礼道：

　　“奴婢已将二位公子的行装收拾好，都放在门房那里了。”

　　青崖闻言一笑，起身道：

　　“既然都收拾妥当了，小修，我们也是时候该上路了。若脚程快的话，今晚还可以赶到上四屯住一宿。”

　　“既如此，那走吧。”

　　穆修也站起身来，一面说一面同青崖一道往院门外走去。轻尘自是随二人一路往外行去，送至府门时，轻尘特意走到穆修身边，抬头看了一眼青崖，趁他转身进了门房取二人行囊，心念一转，伸手轻扯穆修衣袖，穆修知她必有话说，低头看向她，顾轻尘嘴唇微动，竟是无声的“小心”二字。穆修微一沉吟，也同样回了一句无声之语：“你放心。”

　　青崖自是对二人此举浑然未觉。将手中的包裹递到穆修手中，同他一道步出府门，回身对轻尘抱拳道：

　　“师妹不必远送，待我们从丰城回来一定还来讨茶喝。”

　　顾轻尘笑了笑，意味深长的看了眼一旁的穆修，转头对青崖笑着说道：

　　“那我就备下上好茶叶等着给你们洗尘了。”

　　当下三人也不再缀言，辞别了顾轻尘，青崖二人自往镇外行去。顾轻尘见二人行远，心中难安，又驻足看了许久，直至不见了人影，方才转身，却见红袖正站在身后，一脸愁闷之色，想来也是知穆修要走，特意来送行的。轻尘见他神色萎靡，心中不忍，走上前去拉住她的手，轻声抚慰道：

　　“都走远了，回去吧。他们只是去丰城办些事情，很快就会回帝京来。”

　　红豆听她这般说，也不言语，一味看着顾轻尘，半晌方幽幽的说道：

　　“我自是样样不如你的。穆修哥哥的心思我也知道。”

　　说到这里，顿了顿，不待轻尘劝解，复又极为坚定的说道：

　　“再待在这里也着实没甚意思，我要离开这里。”

　　轻尘听她语气肯定，斩钉截铁，一时也不知如何才能劝回她来，微微叹了口气道：

　　“离开这里，你又做何打算？你一个女孩子，要如何在这世上生存下去？这些你可曾想过？”

　　“我以前怎么活的，我现如今也能怎么活。你不用担心。我主意已经打定了，特意向姑娘告辞。谢谢你这两年对我的照顾，大恩不言谢，他日有机会红豆自当报答你的恩情。”

　　红豆挣脱轻尘的手，看了她一眼，突然退后一步，深深行了一礼，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顾轻尘怔愣的看着她的背影，这才见她背在身后的包裹，才知她已是早就有此准备，一时恐是劝不回来了。却又忍不住道：

　　“你这样，师兄会为你担心的。”

　　红豆闻言，脚下一顿，却并未回头，径直出了府门。

　　“小姐，不去追她回来么？”

　　桃靥见红豆跑远，心急的看着顾轻尘问道。顾轻尘心知红豆必是追着穆修去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

　　“没用的，固然这次能留下她，下次也未见得能将她留住。她既已是打定了主意，那再劝也没甚用处的。各人自有各人的天地，随她去吧。”

　　一面说一面回身独自往池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