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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紫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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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的阴雨天气,将盛夏的燥热气息收拾得一干二净。天方卯时故渊便已乘轿进宫早朝。尧砉立国之初即颁有《仪制令》:“诸在京文武官员职事九品以上,朔望日朝;其文武官五品以上及监察御史、员外郎、太常博士,每日朝参。”尧砉历代君主亦尽皆勤于政务,每日必临朝视事。
故渊乘轿入东门方下轿步行至侯朝的武英殿,殿中早到的众官一见他步进来纷纷围上前冲他施礼问安。故渊也不多答话,只略点点头,踱至上首坐下,立时便有殿前伺候的太监奉上茶点。堂中各人见他面色有异,都不免提心屏息,举动又多加了十分小心,生恐被故渊点名。故渊端起茶盅揭盖嗅了嗅,复又将杯子放下,状似闲聊般漫不经心的笑言道:
“近来降雨频频,天气倒是清爽不少。”
众官听他突来此一语,不知是何用意,打着哈哈,随声附和:
“是啊,是啊。这近一月来天气着实是令人舒坦不少,前些日子实在燥热的吃睡不好。”
众人正你一言我一语的附庸,故渊冷冷一笑,端起茶抿了一口将茶杯重重的放到桌上,“当”的一声,虽不甚大却令众官都住了口提心吊胆的看向故渊。
故渊轻笑着起身,目光在屋内扫视了一圈,走到殿门前负手看着窗外的雨帘,半晌方轻声道:
“昨日读书,词中道是‘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三秋桂子十里荷香,江南风物堪堪令人倾羡得紧。众位大人说是么?”
众人听他忽然发此一问,不由面面相觑,又不敢贸然答话,只得垂着头静待下文。故渊见得无人回话,兀自点名说道:
“崔大人,我记得你的老家便是在江南。”
这崔言暗地里与太后一派过从甚密,此刻陡然被点到名心下一惊,忙打点起精神踏上前回话:
“宰相大人好记性,下官祖籍江浙云塘。”
“此时盛夏,江南该是怎番风光呢?”
故渊似是谈性颇浓,接口问道。崔言不知故渊到底作何主意打算,恭谨的答道:
“正是绿肥红瘦之际,该是满山滴翠,溪水凝碧的生动景象了。”
“哦?听大人这么一说,我倒是益发心向往之了。想必崔大人离家日久也早已思乡心切了。崔大人家中妻小可还有留在原籍的?”
“家中高堂尚在云塘。”
故渊扭回头看了眼低眉敛目的崔言,指着殿外的雨幕对崔言说道:
“今年自入春以来雨水丰沛,依崔大人之见,江南大小河流会否有洪灾险情?”
殿内众官听故渊如此一说,方知晓他这一番话用意,都将目光投向崔言,待听他如何应对。崔言略一沉吟,拱手答道:
“这几日下官也时刻忧虑唯恐江南水患。近日来一直在思虑防患之策。”
“既如此,崔大人不如趁这会诸位大人都在,说出来我们大家商讨商讨,如若诸位大人都觉甚好,也可早些向皇上进言啊。”
故渊回身踱到上首坐下,笑看着崔言,待他陈述。
“正所谓防患未然,其一便是责令大小地方官员时刻巡查河道,可征集熟识水性的民夫组建巡察队,一天十二个时辰交替在河堤上巡查隐患,观测水位。
其二,疏散沿岸民众……”
崔言步至堂中,有条不紊的一一答言,故渊凝神静听,时而点头时而皱眉。待崔言讲完,堂上众人皆是交口称赞。正在热闹之时,听得城门上三声钟响,上朝时辰到了。
武英殿距离早朝的奉天殿还有约莫一刻钟左右的路程,众官不敢耽搁跟在故渊身后列队疾步往奉天殿而去。此时不过是天色刚亮,奉天殿中尚燃着巨烛,御座台阶前放着一鼎青铜嵌金丝九足鼎,鼎内燃着西域香料,丝丝缕缕的白烟在大殿的穹顶下盘旋回绕。
众人方入殿站定,便有御前太监上前放下御座后方的白玉珠帘,听得珠帘后一阵步摇玉珂撞击之声,隐约可见一个华服女子身影端坐在帘后。
“昨夜皇上偶感风寒,今日晨起头重不适,故此今日早朝由本宫暂理。诸位大人可有本奏?”
帘幕后传出女子的声音,这嗓音并不年轻却异常柔软,余音在静穆的大殿之上波波回荡。故渊立在御座正前方,虽然低垂着头,却能敏锐的感觉到重帘后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知道帘后的人在等着他上奏本,故渊微抬起头迎着那道目光冷冷的笑了笑,步出朝列,拱手道:
“适才臣等在武英殿候朝时议到江南水患,崔大人对此颇有建树,不如烦请崔大人再在这大殿之上陈述一番,奏与太后娘娘。”
崔言闻言从朝臣中踏出来呈上自己的奏折,侃侃而谈自己对江南水患预警策略。他这一番言论适才在武英殿中已与众大臣都说了一遍,是以现下再听他在朝堂中奏上来,众人都纷纷称好。帘幕后的女子听他一番陈词,条缕分明,安排得法,也不由软声赞道:
“崔大人所言顾虑周全,此法调度适当,却是好计策。”
女子语罢又将目光投射到队伍正前方的故渊身上。故渊自然知其用意,禀奏道:
“崔大人为国尽忠职守,前月率军大败羌戎于边疆立威保我社稷,而今又尽心政务,虽处庙堂之高,却心忧江湖之远,实为我等为臣之楷模,理应受到嘉奖。上月田太尉因病辞官,如今朝中太尉一职空缺,臣认为由崔大人担任太尉再是适合不过。
此外这数月来雨量丰沛,我等深恐江南水患,今日听崔大人一席陈词,实在是思虑远比我等周全,既如此,臣提议加封崔大人治水特使,由崔大人亲自前往江南督导地方官员治水。崔大人原系江南人士,对当地民风民情自然是比他人熟悉,由他前往更是恰当的多。不知太后娘娘意下如何?”
太后听故渊洋洋一席话,心知他是借治水之机将崔言远调出京,却是找不到半句话来回绝,如若同意崔言出京,自己在朝中便是少了个支持,现今朝堂之上十之八九都是故渊的爪牙,崔言一走自己更是可依持者益少。可如若不同意,崔言即便留在京中亦恐难登上太尉之职,不足以以牵制故渊。且他这一番话,句句在情在理,自己如果不允倒反落了不是。思及此,太后心中虽深恨故渊奸狡也不得不强作笑言一一答允。崔言也少不得上前领旨谢恩。
早朝结束已过巳时,故渊似是心情颇好,此时方退朝,众官还聚在武英殿等着朝食,故渊料准小皇帝必定尚在还书房读书,退朝后径往南书房而来。方走到书房外便听得里面传出读书的声音: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
见故渊前来,侍卫正欲通传却被他抬手制止,径自推门迈进书房。一个十一二岁的黄衣孩童看到故渊进来,丢下手中的书跑过来拉住他衣袖笑道:
“正读得心烦,今日可有给我带那玩意儿来?”
一面说一面将故渊拉到窗前的榻上坐下。故渊也不推让,坐得甚是理所当然。故渊见小皇帝神色如常并无病色,料定早朝之事必是太后从中设阻,是以也不多问,将站在身前的孩童拉进怀中笑言道:
“皇上于人前可不能这般亲近下臣,如此有失皇家威仪。”
“现今这里不是就咱俩么。父皇临终前交代的话我都记在心里的,手足之间自然该是兄友弟恭,彼此扶持。人前你是丞相我是皇帝,可是于我心里只当你是九哥。九哥快说带来了么?”
小皇帝拉住故渊胸前衣襟撒娇似的摇晃着手。故渊微微一笑,正色道:
“陛下此话万不可在人前道,坊间本就已是流言不断,如若再让有心人传出这话有伤皇家体统。”
“我知道的,九哥放心就是了。别说这个了,东西呢?”
小皇帝迫不及待的动手翻看故渊的袖囊。故渊被他逗得轻笑起来,探手从怀中摸出个土陶泥人放到小皇帝手中。小皇帝欢天喜地的捧着这个泥人蹦到书桌前小心翼翼的搁上去,自个趴在桌边看着这小东西。
这是个不倒翁,形态娇憨,身上系着大红肚兜,两只肥嘟嘟的手里抱着条大鲤鱼。这些小东西原是寻常玩意,稀奇的是这娃娃的头发脸庞竟与小皇帝一般无二。
“这泥人是特意令张阿福对着你的画像捏的。你看看像不像你?”
故渊起身蹲到小皇帝身旁和他一起看着书桌上的泥人。小皇帝认真的打量着这泥人,脸庞兴奋的红嘟嘟的。看了半天,伸手轻轻推了推泥人,泥偶晃了几晃复又稳稳的立在桌上:
“你看,你看,它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摔倒?”
小皇帝转头看着故渊,一脸的惊奇。
“它是不倒翁,不管别人怎么推它,它总会稳稳的站好。你长大了也要做一个永远也不会被打倒的不倒翁,不管别人怎样给你阻碍、压力,要永远都站得顶天立地,撑起我们泱泱尧砉。”
故渊抬手欲抚上小皇帝头顶,突然听到书房外太监禀奏午膳已备手抬至一半忽又生生止住,站起身对小皇帝说道:
“陛下先请用膳吧,待会再把玩这小玩意。”
“九哥和我一同去用吧。”
小皇帝不舍的拉着故渊的手指。故渊抽回手步至门前回头对他笑道:
“陛下赐饭乃臣之幸,只是众官朝食之后还有要事与臣商讨,恐怕不能伺候陛下用膳了。”
语毕也不等皇帝多言,开门退出书房往日间办公的衙署而去。小皇帝见他走远,回头看看书桌上的不倒翁,对守在书房门口的随身太监吩咐道:
“把那玩意收起来,别再让朕见着。”
见小太监正欲将泥人放到箱柜中,小皇帝突又叮嘱道:
“小心些,莫要磕碰到一星半点。”
故渊自是不知这番情形,一路缓步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