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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浅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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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未尚在浮桥边愣神,一道裹着湿透绢绸油帔的身影已快步至船前。兜帽压得极低,面目难辨,唯有几缕被雨水浸透的乌发黏在颈侧,随步履微晃,扰人心神。
“请问暮君何在?有要事相商。”
清冷女声自兜帽下传来,是个生面孔,既是自破军船方向而来,怠慢不得。张未压下心头疑虑,侧身引她入舱。
“暮公子在三楼左三舱,方才吩咐了要独处静思,小的这就上楼通传……”
“不必劳烦。” 女子打断,利落脱下滴水的油帔递过,径自扶住湿冷的木栏,沿阶而上。冰冷的雨水浸透了来时路,也一点点浇熄了她心头那点灼热的赤忱。脚步在舱门前凝滞,心绪纷乱。
廊下静听,唯闻急雨狂乱叩打舷窗,风卷帘帷拍打空席。瑛瑛指尖悬在门板,终是未叩。她屏息,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少年侧坐案旁,身影孤峭,映在昏昧的光线里。不过一夜未见,咫尺间人已憔悴:玉面浮着一层虚弱的霜白,唇上干裂的纹路间,竟隐有血丝渗出,如初绽的鹃红。
倚案多长恨,烛泪已千行。
她心口一紧,正欲推门,忽地见暮雨猛地弓身捂唇,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爆发!他面如金纸,气息奄奄,整个人痛苦地蜷缩颤抖。一只手慌乱地在腰间摸索,掏出一个莹白玉瓶,抖索着倒出一枚乌黑药丸,和水急急咽下。
药甫入喉,痛楚竟似更甚!
他身体剧烈痉挛,冷汗瞬间浸透鬓角,喉间发出濒死般的“嗬嗬”抽气声,骇人至极。瑛瑛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惊骇目光中,少年颓然垂首,了无声息。
血!
一线浓稠如墨的污血,自他紧抿的薄唇边蜿蜒而下,滴滴答答,无声地洇入膝上那件素净的莲纹袍服,留下深暗的印记。更诡异的是,那苍白如纸的面颊上,竟于此刻骤然浮起两抹病态的、妖艳的红晕。
墨血衬着胭脂色,艳丽得惊心动魄,又森然可怖。
瑛瑛齿间深深嵌入下唇,泪雾瞬间模糊了视线。方才罗青所有的猜忌警告,此刻皆被这触目惊心的景象碾得粉碎,唯余满心揪痛与怜惜。万幸,舱内传来一声微弱的气息。暮雨悠悠转醒,他低头瞥见膝上狼藉的血污,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他强撑起身,动作有些虚浮,缓缓地褪下那件染血的素袍。
瑛瑛紧盯着他,只见他并未将血衣丢弃或清洗,而是走到角落的书箱旁,竟将那血污的袍服仔细叠好,如同藏匿一件不可告人的秘物,深深塞进了箱箧底层。
血衣……为何要藏?!
恰在此时,暮雨猛地转身,眼刀精准地刺向门缝外那道窥视的暗影:
“谁?!”
“是我。” 瑛瑛迅速拭去泪痕,推门而入,神色如常。
少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指尖悄然松开腰间佩饰——那环佩暗藏的数枚流星镖已无声归位。他唇角扬起笑意:“师姐?怎有空来此?”
瑛瑛只道他强撑病体,心中怜意更甚,浑然不觉方才杀机。环顾这过于素净的舱室,寒意更浓。
“说来话长……” 她语带迟疑。
“既如此,移步茶室如何?” 暮雨顺势引她出门,反手落锁,动作自然。他熟稔地推开右侧舱门,自柜中丝绢包裹里取出一块茶饼。
“这……燕公子之物,不问自取……” 瑛瑛蹙眉。
“师姐宽心,” 暮雨放下茶饼,搬出鎏金风炉,添些银丝炭点燃,“燕公子早有预见,将此船一应物件托付于我等查案之人。” 他解释间,自袖中取出一柄奇特的银丝扇,七根银骨连缀,光华流转,轻轻扇动炉火。炉火映亮他专注的侧脸,银扇流光,瑛瑛一时竟看得有些出神。
茶香氤氲,雾气缭绕。
“师姐方才所言要事?” 暮雨夹出茶饼待凉,抬眼却见她神思游离。
“啊……是为小婵之事。” 瑛瑛回神,简要将宴饮、文棠服药、小婵失踪道出,亦隐去罗青关于暮雨的猜忌。她自袖中取出那张素笺递过:“在她房中寻得此物,我与罗兄难解其意,特来请师弟掌眼。” 她语焉不详,未提此信或为暮雨而留。
暮雨接过字条,垂眸看去,心头微震。纸上寥寥数语,正是小婵娟秀字迹:
“欲问身前身后事,且入京中拜玉庵?”
困惑之色掠过他眼底。金玉堂中小婵为求活命的诳语,竟真有其事?她逃命之际,为何独独留下此言?
信……还是不信?
瑛瑛起身自纱橱取了雁纹茶碾,落座时瞥见暮雨面上疑虑竟化为一闪而过的惧色。她只当少年忧心小婵为祸,温言道:“此事乃文棠失察,怨不得旁人。小婵纵使逃脱,也必困于七星船中。”
“师姐说的是。这字条……恕师弟愚钝,一时也参不透。”暮雨顺其言掩饰,接过茶碾,熟练地将茶饼敲碎研磨。见他动作行云流水,瑛瑛托腮莞尔:“师弟好耐性,这般繁琐功夫,我向来是做不来的。”
暮雨低首磨茶,闻言苦笑:“这点煮茶微末之技,怎及此茶真正主人万一。”
“嗯?”瑛瑛手中把玩的鎏金茶罗一滞,抬眼撞见少年眼中绝非玩笑的深意,心头一紧:“贪狼船乃燕荣所居……难道……真有旁人?”
暮雨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此人……便是燕荣之妻,水杳。”
“燕公子之妻?!” 瑛瑛愕然。她初来乍到,又听闻刘清华与燕家早有结亲之议,只道燕荣尚未婚配。“燕公子年逾廿五,婚配本不稀奇。只是……”瑛瑛接过茶碾筛茶,疑窦丛生,“为何府中上下讳莫如深?”
暮雨任她筛茶,目光幽深:“非是管家不言,实乃燕家有意遮掩此秘!谁敢在此船上妄议?”
“莫非……水杳已然亡故,故避讳提及?”瑛瑛猜测。暮雨冷笑一声,自腰间取出一封书信递过。瑛瑛放下茶罗展信细读,不过片刻,面色骤变,冷汗涔涔而下,指尖微微发颤。
“竟……竟有如此离奇之事?”她声音微哽,“可怜一双璧人……竟落得这般……寂寞久别离!”
“水杳,龙游平民之女。家田被夺,卖身为奴入燕府为婢。燕荣偶遇,一见倾心,求纳为伴。虽无名分,实乃心头至宝。”暮雨语带唏嘘,“燕荣二十生辰时,水杳为收拾破军船以备客居,孤身登船……自此……杳无踪迹。”
“竟与小婵失踪如出一辙!”瑛瑛惊呼,随即不解,“可二人情深,她为何要逃?”
“师姐至纯至善,怎知宅门阴私?”暮雨忽地低笑,眸中冷光一闪,“燕荣既得真爱,岂会再娶?结亲之约,于他不过是枷锁!”瑛瑛心头剧震:“你是说……有人为履约,将她诱杀于此?!”她强抑悲愤,抬首间,目光猛地定在梁下一盏盏积尘旧纱灯上——灯纸残破,赫然贴着一个褪色的“囍”字!
那斑斑驳驳的红,如利刃剜心!暮雨顺着她目光望去,亦是沉默。
“此信与玉佩藏于燕荣牌位后,张未信我,方交付保管。”暮雨自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过。瑛瑛拭泪接过,泪眼朦胧中,只见双燕玉佩相依相偎,似欲破空而去。
“此玉成双,另一枚应系于水杳腰间。自她失踪,燕荣……再未佩过此玉。”
玉佩雕工精巧,色泽温润,燕首回望,卍字花结寓意吉祥。瑛瑛指尖拂过玉燕,仿佛看见昔日璧人于此烹茶笑语,环佩叮咚相伴……终成绝响。
“燕公子既如此痴情,燕家何不将婚约转系二公子燕荀?他年岁应与浅浅相仿……”
“师姐可曾留意燕帮主气色?”
“多年前一面,燕伯面赤声洪,体魄强健……”
“呵,”暮雨冷笑,“燕淳身染蝶疮,肺腑皆损!素日船居湿气更添病势……子孙岂能幸免?”瑛瑛恍然——难怪解无邪与燕家牵连!原是来医治顽疾。
“燕荣……究竟死于何物?可能……容我一观?”瑛瑛问道。
暮雨起身:“有何不可?可惜茶要沸了。”他引她至停棺书房,未用钥匙,反在墙边摸索,忽按下一处燕形暗钮。
“此居室装得双道锁,若不是张未告之,我亦费解……”他话音未落——
砰!
一物猛地自门内撞出,如白影掠空!瑛瑛惊退一步。
竟是只雪羽鹦鹉!
“原来阿素躲在此处。”暮雨一把抓住扑棱的鸟儿,转身将鹦鹉捧到她面前:“阿素乖,问姐姐安好。”
“天生丽质……醉和春……久违久违!”
瑛瑛忍俊不禁,接过鹦鹉轻抚它额羽:“好个伶俐的鸟儿!若燕公子尚在,我定要请教这调教之术,怎就这般乖巧解意?”
“阿素怕是要吃味了。”暮雨笑着引她入室,反手阖门。瑛瑛环顾这充作灵堂的书房,蹙眉:“燕公子遗命……为何偏停棺于此?”
“藏叶于林罢了。”暮雨淡然道,换了新烛点燃,“疑冢在此,宵小搜寻书房,徒费功夫。”他对着牌位恭敬四拜,掀开棺盖。肩上阿素忽地飞落棺沿,对着棺中人“吱呀”乱叫。瑛瑛垂眸望去——
他面容安详,唇含笑意,甚至残留一丝血色,仿佛只是被风雨惊扰了午憩。
可他终究是死了。
“燕公子,得罪了。”暮雨半跪扶起尸身,扯开衣领。颈间一道青紫深痕,深可见骨!
“一击毙命……却难辨凶器门派。”瑛瑛跪坐细察,摇头,“伤口粗短,不似刀剑,倒像……屠夫的砍骨刀。”
“伤痕……竟也能看出门派?”暮雨眸光微闪。
“这是自然。江湖大忌便是以别派招式夺人性命......若有人以独门绝技‘阳关三叠’滥杀,家父必出山清理门户。”瑛瑛随口道,未留意少年已默记于心。
“咦?他腕上……”瑛瑛抬起尸身手臂,旧疤狰狞如虫虬结,说不尽的可怖可怜。暮雨下意识扯下自己左袖盖住手腕:“许是……水杳失踪后,屡次寻死所留。”
“求死不得,苟活于世…而今却…何其悲凉。”瑛瑛轻叹,取出袖中双燕玉佩,俯身将其仔细系于尸身腰间。玉燕成双,终伴长眠。她的动作是如此的小心轻巧,唯恐惊扰逝者。
合棺时,暮雨悄然在缝隙塞入一张纸条。
“糟了!我的茶!”
二人耽搁许久,一釜香茗怕是早化作焦炭。他疾风般掠出门去。室内唯余瑛瑛与肩头阿素。
“阿素……”她轻抚雪羽,低语,“你的主人……再回不来了,今后如何是好?”
鹦鹉不解悲欢,只蹭了蹭她手指。
暮雨匆匆折返,面带懊恼:“水烧干了……茶,没了。”
瑛瑛抬眸,指尖仍逗弄着阿素:“无妨。好茶难得,独饮……岂不无趣?”
廉贞船·午时二刻
“你现在来找我,”陆欢抱着幼子燕英,眸中含笑,将一勺温热的鱼羹送入孩子口中,又取过素帕,轻柔地拭去他嘴角的痕迹,“就只为说这些?”
她很年轻——不单是容貌体态,更是一种淡泊到近乎虚无的气息。鬓边几朵素绢花,是唯一的点缀。
对座之人闻言,身子一颤,跪倒在地上。
“说了这半晌,想你也乏了。”陆欢看也未看她,自顾自用那帕子沾了沾自己的唇角,随手搁在食盘边。她垂眸,目光落在怀中幼子身上,声音依旧柔和:“我这英儿,五岁了。这五年,风平浪静,诸事顺遂,真真是……天赐的福运,吉星高照呢。”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燕英柔软的头发上轻抚,“妹妹今日这一来……这安生日子,怕是到头了吧?”
地上跪着的人大气也不敢喘,只将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榻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求……求姐姐念在同门之谊……救妹妹这一回……”
话音未落,怀里的燕英毫无征兆地放声大哭起来。涕泪横流,黏腻的污痕被他胡乱抹在陆欢精致的衣襟和发髻上,狼狈不堪。跪伏之人忍不住偷偷抬眼窥视,却见陆欢面上竟无一丝愠怒,只耐心地用帕子一点点擦拭干净,低声软语,哄得那哭声渐歇。
“娘……要……要玩!”燕英抽噎着,口齿不清地嚷道,那张雪白可爱的小脸皱成一团。
“好,去找你晓音姐姐玩罢。”陆欢将他轻轻放在榻上。孩子脚一沾地,立刻如脱缰的小马,跌跌撞撞冲出门去。陆欢的目光追随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方才缓缓收回。
她拿起瓷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中微凉的羹粥。
“姐姐在此间……过得这般惬意,真真羡煞旁人呢!”地上的人见她神色稍缓,连忙挤出讨好的笑容,颤声恭维。
“呵……”陆欢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搅动的勺子“叮”一声脆响,碰在釉碗上。她终于抬眼,冷冷地扫向跪伏之人,眉尖蹙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这等虚言,旁人说来听听也就罢了。你我皆是身不由己、插在别人棋盘上的暗桩……听着,只觉可笑至极!”
“你的死活,原与我何干?奈何……”她唇角低垂,“我身负上命,推脱不得。你且在此船夹着尾巴躲上三日,三日后——即刻滚回京去!休要再踏入此地半步!”
“多谢姐姐!多谢姐姐!姐姐大恩,妹妹永世不忘!”地上女子如蒙大赦,狂喜之下连连叩首。
“夫人,”恰在此时,丫鬟晓律推门而入,恭敬叉手行礼,“楼下有两位贵客来访,说是邀您品茶叙话,此刻正候着呢。”她顿了顿,补充道,“是位女客并一位公子,携着上好茶碎,谈笑风生。晓音姐姐正陪着少爷玩耍,脱不开身,奴婢才斗胆上来禀告。”
陆欢眼风微动,瞥见地上那人骤然煞白的脸色和狂使的眼色,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淡淡道:“推说我身子不适,无福消受。去库里挑几件精巧玩意儿,好生送客。”
“是。”
晓律虽觉蹊跷,仍恭敬应声退下。行至门边,她忍不住悄然回眸一瞥,心头猛地一跳——榻上夫人与地上跪着的女子,两道冰冷的目光,正齐齐锁在她背上!
“还不快去?莫要笨嘴拙舌,丢了颜面。”
晓律慌忙低头,快步离去。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舱室内重归死寂。
陆欢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轻啜一口。袅袅茶烟模糊了她半张脸孔,只余一双清冷的眸子,透过雾气,钉在仍跪伏于地、瑟瑟发抖的女子身上。
“金玉堂那档子事,闹到如今这般不可收拾的田地……”她放下茶盏,声音轻得像叹息,又似讥讽,“其中原委曲折,想必……师傅他老人家,定是很有兴趣。”
“你说对不对——小、婵?”
禄存船
“快些,再添两双筷子!”
谢泽指挥奴仆摆放食盘漆盒,又唤人搬来胡椅,这才转身笑迎客人。
“真是怠慢了。船里平日就我和两个女儿用饭,一时有客,倒慌了手脚。”她亲自揭开漆盒,端菜上桌。菜肴看着丰盛,细看却道道是素,不见一丝荤腥。谢泽面上微露尴尬,低头默默舀粥。正迟疑间,门外走进两个少女。
说是少女,却有些不合宜。
两人正值豆蔻年华,眉目灵巧,已初现美人胚子,再过二三年必是秀丽模样。她们携手而立,甚是惹眼。偏偏身形瘦小,竟似六七岁的孩童,让爱美之人看了,反心生怜惜不忍多看。
“莲儿,萤儿,还不上座?”
姐妹俩进门见有生人,便躲在一旁不肯上前。听得娘亲呼唤,才从谢泽身后探出眼来,悄悄打量座上客人。
“是我等叨扰了。”左边是位姐姐,右边是位哥哥。双生子眨巴着眼望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挪凳坐到他二人身旁。谢泽见状,颔首默许,眼中带着笑意。
“娘亲……饭后,我和妹妹能同哥哥姐姐玩吗?荣哥哥……好久没来了……”
“他答应陪我们做纸鸢……都失约好久了……”燕莲、燕萤见来客和颜悦色,扒着粥含糊恳求。谢泽举筷的手一顿,急忙看向座上二人。
“举手之劳,有何不可?”女子垂眸含笑应了,顺手给燕莲夹了筷素菜。少年见她答应,也只得低头喝粥。菜虽素淡无油,好在米粥与松针同蒸,自有一股清香缭绕,倒也适口。
少年伸筷夹菜时,瞥见门外仍垂首立着几个奴仆,个个恭敬异常。他替燕萤夹了筷木耳,放下筷子问道:“我与师姐远道而来,备了些薄礼想拜见夫人们。今日有幸登船,不知隔桥的陈夫人性情如何?稍后陪两位千金玩过,我们想去拜见。”
“倒是不巧,陈妹妹近日染了风寒,不便见客。纵是两位贵客,怕也要吃闭门羹了。”
“多问一句,她这风寒发于何时?”
“六月十七那夜,她带果子来我这儿说话。我去照看荀儿时,她上六楼登高赏月。下来便有些咳嗽,想是夜深露重着了风,回去就闭门谢客了。”
六月十七!
桌旁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娘亲,我们吃完啦!”燕莲燕萤将空碗端给谢泽看,得了首肯,便齐齐转脸望向来客:“哥哥姐姐,我们先去找做纸鸢的东西,六楼见!”
“好,六楼见。”
女子笑着目送她们雀跃离去,心头也添了几分轻快。不经意瞥向身旁,却见少年神情怔忡,不知在想什么。
“碗碟自有奴仆收拾。这些杂物剩菜要放进漆盒提到武曲船刷洗,不敢劳动客人。”见二人起身,谢泽急忙阻拦。话音落处,门外候着的奴仆便垂首上前,无声地将杯盘碗筷整理干净。一小厮提起漆盒,将物什尽数装入,几人悄无声息地退下。
“我还要去照看荀儿,两位请自便。”谢泽对二人点点头,端着一盘糕点匆匆离去。
“呼,规矩真多,吃顿饭倒要累死人!”赵瑛瑛见谢夫人走远,侧身对着少年大吐苦水。
“师姐,你先前对婚约的疑问,可解开了?”
“嗯。燕荀身在此船却不在此用饭,谢夫人随口提及照看,想来是病得下不了床了。”
“正是。方才未能见的燕英年纪太小,燕荀又病弱,这婚约之事,除却燕荣,别无他人!”
暮雨起身与少女一同出门。两人沿廊信步,指点船中装饰,走了好一阵楼梯,仍未到六楼。
“这禄存船也太大了!”少女行至拐角,气喘吁吁拉住暮雨衣袖,“歇会儿!”
“偌大楼船只住这一户,是有些蹊跷。”
暮雨见瑛瑛面红汗湿,掏出布帕欲递。不知何处微风拂来,素帕自指尖飘飞,悠悠落在灯座旁。少年轻叹一声,走去弯腰拾帕。起身欲走,目光却被灯座牢牢锁住。
那长灯所用的灯罩,竟是云蓝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