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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玉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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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便被罗青一声急促而冷厉的低喝打断!方才的颓唐无力瞬间被一股锐利的警惕取代,眉头紧锁,抢言道:
“瑛妹!你既提及此人,我心中积压多日的疑虑,今日不得不一吐为快!自南亭湖畔酒楼‘偶遇’始,我便隐隐觉得,此人……似有意将你我牵扯入局!金玉堂堂主刘清华对他礼遇有加,燕伯亦如此客气,他却始终讳莫如深,从未自报师门来历!此人……当真是迷影重重!”
他语速加快,要将所有疑虑倾泻而出:
“那夜,你我目睹许询尸身与那昏迷的小厮阿唐!你可知……我竟从那小厮身上,嗅到了极其细微的芙蕖熏香!此香清雅独特,正是暮雨身上常带的气息!劈晕阿唐、嫁祸于他者,十有八九便是暮雨!那许询之死,也必与他脱不了干系!如今他执意要带小婵同往长安……瑛妹,你细想!他究竟是真心查探,还是……本就是贼人同伙,以‘护送’之名,行‘押解’之实?!”
这一连串的指控如同疾风骤雨,将瑛瑛问得措手不及,神思一片混沌。她张了张嘴,正要为暮雨分辨,罗青却不容喘息,目光灼灼地继续逼问:
“再说前日野店遇袭!你我快马赶至马车时,那恶人已然踪迹全无。但我看得分明——道旁草丛之中,血迹殷红未干,泊泊如泉涌!绝非寻常打斗溅洒!那使鞭人武功何等阴毒霸道?放眼江湖,能将其重创至血流如注者,能有几人?暮雨他……他若有此惊世骇俗的武功,为何一路藏拙?若有歹心,为何又要带着小婵这个累赘?”
瑛瑛被这番诘问弄得心乱如麻,下意识地反驳:“可是……暮雨他若真有害人之心,何必赠我解药?当日青衣江畔,若无他灵丹续命,我早已毒发身亡!这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也未见他有半分加害之意!至于那恶人夫妇……”她努力寻找着合理的解释,嗓音却有些发虚,“或许……或许是他武功确有独到之处,震退了强敌?也未可知呀!”
“瑛妹!”罗青看着她急于为暮雨开脱的模样,心中又急又痛,只能报以一连串苦涩的叹息,“唉!知人知面……难知心啊!未在你我面前行恶,未必心中无鬼!他一路藏锋敛芒,不露心迹,这才是最令人不安之处!”
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忧急:
“纵使我此刻身不由己,要被表哥押回那龙潭虎穴般的京城……我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孤身一人,与这来历不明、疑窦丛生的少年同行!这太危险了!”
瑛瑛被他眼中深切的担忧刺痛,到了唇边的辩解之词,终究是咽了回去。她心知罗青言辞虽厉,句句诛心,但字字句句,话里行间,又何尝不是为她安危殚精竭虑?暮雨……那少年纵然赠药解难,温文有礼,但终究是迷雾重重,难辨敌友。这份萍水相逢的“善意”,又如何能与眼前这虽陷泥沼、却仍拼尽全力想护她周全的罗青相比?
一股暖流混着酸涩涌上心头,瑛瑛的声音不由得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那……罗兄你……打算如何?”
她樱唇微启,那句“罗兄归京,我可否同行”尚未问出——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骤然撕裂了舱室的寂静!紧接着是沉重的跌倒声和仓惶的呼喊,由远及近,带着濒死的恐惧:“来人!快来人啊!小婵……小婵她不见了!”
二人悚然一惊,瞬间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罗青猛地拉开雕花门扉,只见金文棠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如同被厉鬼追赶般沿着走廊跌跌撞撞狂奔,状若疯魔!
“金文棠!站住!胡言乱语什么!”罗青抢步出门,厉声断喝。
那狂奔的身影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绳索勒住,缓缓转过身来。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脸上是惊骇欲绝的神情。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脚步,悄然靠近。瑛瑛凝神细看,心头一沉:金文棠面颊异样潮红肿胀,嘴角还沾着些灰白色的粉末碎屑,整个人如同刚从蒸笼里捞出来,散发着一种病态的燥热和……淡淡的硫磺混合着奇异香料的气味!
“不好!是五石散!”
罗青鼻翼翕动,脸色骤变,“药性已发,他这是在‘行散’解燥!快!扶他去浴堂,冷水浸身,迟了怕要烧坏脏腑!”
二人一左一右架住金文棠滚烫发软的身体。金文棠虽神志昏聩,身体滚烫如烙铁,却似乎本能地感觉到两人是在救他,竟未挣扎,任由他们半拖半拽,踉跄着冲向最近的浴堂。
“瑛妹,我给他褪衣,你快去取冷水来!”罗青急促吩咐。
两人合力将几乎瘫软的汉子塞进巨大的浴桶。就这么片刻功夫,他脸上红潮更甚,呼吸灼热急促,眼看就要彻底迷失。瑛瑛从角落瓦缸中奋力打来满满一桶冰冷的江水,见他情势危急,哪还顾得上罗青是否脱完衣服?手腕一扬——
哗啦!
一整桶冰水兜头浇下!
“咳咳咳——!”金文棠被激得仰头呛咳,冰冷的液体灌入鼻腔喉管,却也带出了不少呛咳出的灰白粉末。罗青险险避开水花,动作麻利地将金文棠湿透黏在身上的最后一点衣物扯开。
“他嘴里还有散末残留……莫非是刚服下不久?”瑛瑛蹲下身,刚凑近便被那浓烈的硫磺怪味熏得皱眉后退。罗青探指翻开金文棠眼皮,又俯身贴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听了片刻,面色凝重:“没错!剂量极大,药性极烈!若是昨夜无人时服下,此刻他早已燥热难当,跳江自尽了!”他迅速又打来一桶水,缓缓浇在金文棠身上。
冷水刺激下,金文棠浑身剧颤,如离水的江鱼,大颗大颗的冷汗混着水珠滚落,狂躁的气息终于稍平,眼神也恢复了一丝清明,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虚弱:“多……多谢两位恩公……救命之恩……”
见他这副惨状,瑛瑛和罗青责备的话也咽了回去。瑛瑛上前一步,尽量放柔声音:“文棠,究竟怎么回事?你为何不去楼下用饭议事,反而在此服药?方才你喊小婵不见了,她人呢?”
“是……是小婵!那贱婢……不是好人!”金文棠牙齿打颤,眼中迸射出怨毒,“昨夜我明明将她锁在房内!可不知怎的,回房后便昏睡不醒人事……今早突然惊醒,就听见她……她在隔壁撞墙哭喊,声音凄厉……说……说被那位暮小公子灌了毒药,药性发作……生不如死……求我救命……”他脸上浮现一丝扭曲的尴尬和悔恨,“我……我见她模样凄惨,又听她说此药服下能……能登极乐,强身健体……一时……一时鬼迷心窍……”
“哼!”罗青在一旁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他已听出其中龌龊。这金文棠分明是想避重就轻,将责任全推给小婵。
“你何必在此遮遮掩掩!”罗青目光如刀,毫不留情地戳破,“不过是见小婵貌美,又落难在此,便想趁机占些便宜!这五石散本就是助兴邪物!我看你是被她言语蛊惑,顺水推舟,想借药力行那苟且之事吧!”
“我……”金文棠被戳穿心思,在瑛瑛鄙夷的目光下更是无地自容,只能缩在冰冷的水里,嗫嚅道,“她……她说此药服后如……如登仙境,去病延年……我……我哪知道如此霸道……”
“此药害人无数,轻则残疾,重则丧命!你竟如此轻信?”罗青厉声斥责,随即话锋一转,直指核心,“你被药性所困,燥热难当,神志不清,她便趁此机会逃脱了,是不是?”
金文棠面如死灰,颓然点头:“是……我以为……各位都在楼下……她逃不远的……”
“这便奇了!”瑛瑛蹙眉,敏锐地抓住疑点,“文棠服药未久,你我及众人方才皆在二楼。这小婵一介弱女子,仓惶逃窜,又能躲去哪里?难道凭空消失了不成?”她看向罗青,眼中满是探寻。
罗青也觉蹊跷,方才的恼怒被疑云取代:“瑛妹所言极是!事不宜迟,你我分头搜寻!我往上查五六两层,瑛妹你负责三四两层!务必小心,此女心机深沉!”
“好!”
两人将暂时无碍的金文棠留在冰冷的水桶里,迅速退出浴堂。瑛瑛直奔三楼自己和解无邪同住的舱室——她的“龄月”剑还在榻上!在这诡谲的船上,没有剑在手,她总觉不安。所幸名剑安然躺在薄衾之下。瑛瑛一把抄起,不再悬于腰间,而是直接握在手中,剑鞘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她悄然走出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风雨拍打舷窗的呜咽,水汽弥漫,更添几分阴森。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挨个舱室搜查。解无邪的房间脂粉香浓,空寂无人;罗青罗云的房间酒气熏天,也无异常;其余几间舱室亦是空空如也。只剩下……最后一间。
瑛瑛脚步微顿。那是银鸦的房间。昨夜赌局冲突,加上那寒鸦的敌意,让她实在不愿与这性情乖戾的少年打交道。然而,小婵若真藏匿于此……不容疏忽。瑛瑛定了定神,抬手轻叩门扉:“银鸦少侠?有急事相询,可否开门一叙?”
连唤数声,房内寂然无声。
莫非不在?还是……瑛瑛心一横,手上加力,猛地一拉门扇!
“唰——!”
门竟未锁!
榻上,霜发散乱的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猛然坐起!他一把掀开青纱帷帐,睡眼惺忪中带着被惊扰的滔天怒意,厉声呵斥:“何人如此放肆!光天化日,扰人清梦!”
醉梦初醒,怒目相对。四目相接的刹那,两人俱是一怔!
瑛瑛的手还搭在门环上,猝不及防撞入那双因惊怒而格外清亮的浅眸。银鸦则看着门口逆光而立、妆容明艳却手持利剑的少女,满腔怒火瞬间卡在喉间,化作一丝错愕。
“……赵……姑娘?”
银鸦率先别开脸,声音因宿醉和干渴而异常沙哑,那声寻常的称呼,竟无端透出几分幽怨,“何事……如此……焦急?”
“我……我来找人。”
瑛瑛垂下眼睫,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室内——桌案上歪倒着数个空酒坛,杯盘狼藉,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她的视线无处安放,最终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悄悄飘回榻上。
晨光透过舷窗,柔和地勾勒着少年轮廓。霜雪般的银发披散肩头,衬得他因醉酒和怒意而泛红的脸颊、耳垂更添几分妖异的艳丽。那眉宇间的乖戾似乎被酒精短暂地融化了,竟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柔和。
少女心中暗自讶异,却不知对方亦在看她。
一缕天光恰好落在瑛瑛身上,为她明艳的妆容蒙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梦幻。
“姑娘也看到了,”银鸦涩声开口,打破沉默,“陋室之内,并无姑娘要找的人。”他伸手欲取案上半杯残酒润喉。
“为什么……你们这些男子,一个个……都嗜酒如命?”
“哈……哈哈哈!”银鸦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带着醉意的大笑。
“人生苦短,不醉……何欢?况且……今日这酒,”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我是……为了姑娘你……才痛饮的!”
“我?”
瑛瑛秀眉紧蹙,满脸的疑惑不解,那清澈的眸子里,分明写着情窦未开的懵懂。
“嘎——!滚开!滚开!”
就在这微妙时刻,角落里鸟笼中的踆乌猛地炸开羽毛,对着瑛瑛发出刺耳沙哑的尖叫!这扁毛畜生记仇得很,断翅之痛刻骨铭心,仇人当前,怎能不怒?银鸦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那若有似无的旖旎气氛荡然无存。他紧张地看向瑛瑛,唯恐她拔剑相向。
谁知——
“噗嗤……”瑛瑛竟忍俊不禁,眉眼弯弯,对着那暴躁的寒鸦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好好好...我走......”
她竟真的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后退一步,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扉合拢,隔绝了内外。银鸦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只空酒杯,方才被酒意和少女容光蒸腾起来的热度,此刻尽数涌上脸颊耳根,烧得他坐立难安。
是酒未醒?还是……人自羞?
可惜这番窘态,门外那翩然远去的紫衣少女,是再也看不到了。
四楼几间舱室依旧空空如也,毫无小婵踪迹。她心下焦急,匆匆返回浴堂,却见罗青也刚好从楼上下来,两人在门口撞个正着。再看向浴桶中的金文棠,两人心头同时一沉!只见他脸上异样的潮红已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青白,嘴唇发紫,牙齿咯咯打颤,身体在冷水中筛糠般抖动,显然药性虽退,却已寒气侵体,危在旦夕!
“糟了!药热虽退,阳气大损!快把他捞出来裹暖!”罗青急道。
两人顾不得许多,手忙脚乱地将湿漉漉、软绵绵的金文棠从冰水中拖出,半抬半抱地弄进隔壁一间空舱室。罗青迅速剥掉他湿透的上衣,用能找到的干布巾用力擦拭他冰冷的皮肤。瑛瑛则飞快地在舱内翻找,终于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厚重的冬被。
两人合力,用被子将瑟瑟发抖的金文棠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粽子”,勉强安置在榻上。
“希望能撑过去……”罗青抹了把额头的汗,心有余悸。瑛瑛点点头,两人沉默地退出房间,气氛凝重。
“五六层我都仔细搜过了,空无一人。”罗青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瑛妹,你那边呢?可有发现?”
“三四层我……在三楼耽搁了些,小婵和她自己的房间还未及细查。”
“走!去他们房间看看!”
两人立刻转向金文棠的舱室。室内陈设简单,不过几件换洗衣物和散碎银两。他们掀开被褥,挪动箱笼,仔细搜寻,却依旧一无所获。
“罗兄你看!”
罗青顺着她手指看去,只见墙角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青釉莲花缸,釉色沉静,造型古朴,与舱室内其他简洁的家具相比,显得颇为突兀——其他房间可没这东西!
“这缸……为何独独放在此屋?”瑛瑛心中疑窦顿生,与罗青合力小心地将沉重的瓷缸挪开。缸后的墙壁赫然暴露出来!一块颜色略浅的木板与周围墙壁严丝合缝,若非刻意观察,极难发现。罗青蹲下身,手指沿着木板边缘摸索,猛地发力一抠!
“咔哒!”
一块约莫两尺见方的木板竟被轻松卸下,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原来如此!”罗青倒吸一口凉气,恍然大悟,“怪不得小婵要费尽心机迷惑金文棠!她定是发现此屋有秘道,被锁后无法脱身,才出此下策!弄晕文棠,利用他开门,再诱他服药自保不暇……好深的心机!好快的动作!”他语气中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瑛瑛盯着那深不见底的洞口,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只是……罗兄,小婵是昨夜被困后才偶然发现此路,还是……她早已知晓此船构造,故意挑选了这间有秘道的舱室入住?”
此言一出,罗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呵……”瑛瑛见他脸色发白,强笑着缓和气氛,“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罗兄别当真……”
室内空无一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小婵的脂粉气息。北侧案几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精巧的羊脂白玉小瓶。
罗青上前,拿起瓶子拔开塞子轻轻一嗅,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果然是寒食散!药王孙思邈早有明训:‘遇此方,即须焚之,勿久留也!’此物遗祸无穷,见之即毁!”他眼中闪过痛恨,大步走到舷窗边,用力一扬手!
那价值不菲的玉瓶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没入浑浊翻涌的江水中,消失不见。
“只怕这江中鱼儿,也要跟着癫狂一回了。”
燕家待客周全,笔墨纸砚齐备。她随手翻动那叠雪浪笺,忽然指尖一顿——其中一张纸上,竟写有字迹!瑛瑛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抽出。罗青也凑近细看。
纸上墨痕犹新,字体娟秀中尽显锋芒,无疑是小婵的手笔。
“欲问身前身后事,且入京中拜玉庵?”瑛瑛轻声念出那两行字,又将纸张翻来覆去检查,再无他物。
“哼!”罗青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好个‘拜玉庵’!这分明是留给暮雨的暗语!教他前往京城某处尼庵相会,共谋大事!看来我所疑不虚!”
瑛瑛沉默不语,捏着纸页的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罗青见她神色,正欲再言劝诫,却见少女深吸一口气,竟将那张纸仔细地叠好,收入袖中。
“既是临别赠言,何不……让他知晓?”
“什么?”
瑛瑛抬眸,唇角弯起一个清浅却坚定的浅笑,不再解释,转身向门外走去。晨光勾勒着她离去的背影,紫衣如霞,步履决然。
相识虽短,然直觉如剑,信字当先。纵疑云密布,前路凶险,她心中一点赤忱如星火不灭。纵日后或悔或怨,此刻,她只依本心而行。这纸上玄机,她自当亲交付暮雨。
是正是邪,是友是敌,她以剑为眼,自辨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