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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归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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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枝扭转为鸢骨,云舫裁刻作双燕。
禄存船六楼并未建造舱室,只在船边围了一圈长靠栏杆。船身中部,建了一座小巧的双拱木亭。亭子四面围着雕有燕纹的栏杆,亭下只设一桌数椅,供人暂歇。
“啊呀,姐姐你糊错了!”
燕萤一把夺过燕莲手中的纸鸢竹架,小嘴噘得老高。她小心翼翼地揭下燕翼上刚糊好的素纸,指着另一叠墨纸嚷道:“该用这个!墨色的翅膀才像真燕子!姐姐总是这么粗心......”
燕莲被妹妹一抢一嚷,先是愣住,眼见自己辛苦糊好的纸被揭下,又羞又气,眼眶瞬间就红了,咬着嘴唇不说话,小脸憋得通红。
“好了好了,”暮雨手中正细细削着竹片,见状忙出声打圆场,“这里竹枝素纸多得很,再做一个便是,一人一个燕子,岂不更好?”他温言安抚着。一旁的瑛瑛正低头裁剪薄纸,听着暮雨劝和,忍不住偷偷弯起了嘴角。
“再做一个!我还要白翅膀的!”
燕莲赌气似的哼了一声,立刻把这点委屈抛到脑后,蹦跳着凑到瑛瑛跟前,“好姐姐,你们打哪儿来呀?”
“我...我们……从江州庐山来,途经此地办些事情。”
“庐山?山……是什么东西呀?”这陌生的字眼瞬间点燃了双胞胎的好奇心。两人立刻放下手中半成的纸鸢,一左一右围住瑛瑛,仰着小脸,满眼都是新奇,倒把瑛瑛问得一时语塞。
“我懂啦!”燕莲忽然拍手叫道,“山是不是跟咱们的大船一样?也是被水托着,漂在水上,日夜都不动?”
瑛瑛被这童稚的想象逗笑了:“庐山之上确有清泉流淌,泉水从山间流下。山中峰峦高耸,仿佛能摘到星月……和这江上的七艘楼船,可大不相同呢。”她顿了顿,随口问道:“莫非你姐妹二人,从未下过这船?”话音落,却见燕莲燕萤齐齐点头,脸上那点兴奋的光芒微微黯淡下去。
“娘亲常给我们讲岸上的趣事,”燕莲小声说,“可每回我和妹妹想下船瞧瞧,她总要生气。”
“荀哥哥病倒后,”燕萤接着姐姐的话,声音更低,“我们……就更不敢提了。”
瑛瑛与暮雨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中疑窦丛生,但眼下重任在身,只得按下不提。
“若是能下船,”瑛瑛接过纸鸢,系上轻飘飘的彩纱,又灵巧地折了几个小纸环缀在燕尾,试图驱散那丝阴霾。此时风雨初歇,几缕阳光穿过栏杆缝隙,恰好在地上投出清晰的飞燕影子。
“莲儿和萤儿最想去哪里?做什么呢?”
“我要去关外的大沙漠闯荡!”瑛瑛话音刚落,燕莲已迫不及待地喊出来,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神异常坚定,绝非儿戏。瑛瑛被她的认真感染,也正色含笑追问:“哦?这是为何?关外风吹日晒,黄沙漫天,可不是游玩的好去处呀。”
“我就想去水少的地方!”燕莲大声道,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莲儿生在水上,长在水上,江水呀、雨呀、湖呀,早看腻啦!就要那干干爽爽、晒得人暖洋洋的地方才好呢!”
瑛瑛闻言,心中亦微微一震。曾几何时,她何尝不是这般向往着山外的广阔天地?只是这数月漂泊,四海为家,那份浪迹天涯的憧憬早已被归心取代,只盼速速了结要事。她压下心中感慨,转向安静些的燕萤:“萤儿呢?若能下船,想去哪里?”
“我……”燕萤歪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小脸上露出几分迷茫,“我还没想好呢……反正一时半会儿也下不去,以后再想也不迟嘛。”
“萤儿,”瑛瑛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世事难料,时机……往往稍纵即逝。有些心愿,若不早做打算,待到事到临头,怕是……来不及了。”她接过暮雨刚扎好的另一个竹架,准备糊纸。一直沉默的暮雨,在递过竹架的瞬间,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瑛瑛那句“怕是……来不及了”,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泛起圈圈涟漪。一股莫名的不安攫住了他,仿佛这无心之言,竟冥冥中与某种未至的宿命相照,泄露了不可言说的天机。他只当瑛瑛一时失言,孩童面前也无需在意,垂首继续裁纸。几人合力,很快赶制出两只形似色异的纸鸢。
“可惜非早春时节,风不够大。”暮雨牵着绳试跑,燕萤紧跟他拍手欢笑,可惜纸鸢却荡荡悠悠低垂不飞起。
“有心...何须择时?”
似天遂人愿,清风过船,纸鸢倏地腾空,险些拽倒暮雨。
“让我来!”
燕萤接过线绳,沿亭下奔走。纸鸢如影随形,垂纱飘忽疾转。燕莲倚在柱旁甚是艳羡。
“莲儿,同姐姐一起放可好?”瑛瑛笑问。
“好!”燕莲递过另一纸鸢。瑛瑛蹲身,将绵绳系在她腕上。两人走至暮雨身旁,暮雨回首一笑。瑛瑛忽地一愣——数日相伴,少年常笑,此刻方觉他发乎真心。她旋即回神,只当多心。
“姐姐,怎么放?”燕莲急望远处——妹妹的纸鸢已渺入云端,她的仍在手中,早勾起她争胜心。
“举高,迎风跑,有风时放手。”
燕莲未等话落便冲出去,举着纸鸢奋力奔走。暮雨瑛瑛含笑避让,走至栏边远眺江心。
午后波光粼粼,水雾氤氲。登高可见七船轮廓,二人隔着遥遥江水指点,唯武曲、破军、禄存三船高达六层。少年欲开口,忽听燕莲欢呼:“我的飞起来啦!”
双燕比翼云端,恰如亭下姐妹竞逐。
“哼!明明我先放飞的!”燕萤不服,尽放手中线。云深处风急,她只欲争高,岂料线轴失控脱手!
“哎呀!线!”
纸鸢瞬间乘风无踪。
燕萤望穿云水,咬唇含泪。
“萤儿可闻,放鸢归去是为避祸祈福?”瑛瑛蹲身拭泪,“燕儿脱线,恰似你久困此船。今它无拘无束,岂非如你所愿?”
燕萤懵懂含泪:“果真?那…我想替荀哥哥再放一个,大家下船快活。”
“论心不论迹,有这份心便好。待荀哥哥病愈,让他亲手放飞,可好?”瑛瑛温言哄得燕萤破涕为笑,转身嬉闹去了。
“师弟动作生疏,莫非不曾放鸢嬉戏?”
“师门之内,何来恣意玩乐。”少年心中一阵酸涩,望向身侧——她方才与双生子嬉戏,玉面生晕愈显清丽。这般灵动女子,自是双亲娇养无忧,怎会知他心中苦楚?
他偏首望江,水波粼粼如碎镜。笑语随风送至耳畔,不知此愁谁听?
“师弟快看!武曲船似有骚动,好些人下码头去了!”瑛瑛急指。少年自愁绪中惊醒,抬眼望去——武曲船侧人影攒动,喧嚷不休。
“走,去看看。”
武曲船码头·未时一刻
横桥流水映天江,远岫连云入微茫。
日头当空,炊烟渐起,唯武曲船上奴仆无心造饭,皆聚于甲板,对着码头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大管家徐平自巨门船归来,见此懒散景象,怒上心头,抄起柴枝便打:“懒骨头!不去备饭,在此作甚!”
一伶俐小厮忙拦下棍棒,陪笑道:“管家老爷息怒!您瞧瞧那岸边,兄弟们哪还有心思弄饭?”
徐平依言扔了柴枝,顺其所指望向岸边。只看一眼,顿觉腹中翻江倒海,强忍呕意。那景象,多看半刻怕要夜夜噩梦。几个胆小的早已溜走,徐平也只想躲进舱中。
“来人!我有金燕邀帖,速引我登船!”
喝令遥遥传来。徐平暗骂,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下船应付。他一把揪住方才多嘴的小厮黄苟:“油嘴滑舌!罚你随我同去!”黄苟面如土色,只得跟上。
远观已令人心慌,近看更是骇然。
岸边立着两人:一个蓬头垢面的布衣婆子,手中紧攥一条乌沉铁链;链端所缚之物,却令黄苟只看一眼便跪地干呕——那哪还像人?残躯遍布狰狞伤痕,被带刺铁链死死捆缠,无臂的身躯徒劳挣扎,形如厉鬼。婆子漠然垂首,对身侧惨状视若无睹。这一立一瘫、一动一静,诡谲怨毒,骇得船上奴仆纷纷缩颈躲避。
徐平强压恶心,挤出笑容:“贵客远来辛苦,不知邀帖……”
婆子眼望巨船,声音干涩:“我儿持帖,应已先至。”言罢取出一支铁哨,呜咽吹响。
“嘎——!”
一声刺耳鸦鸣撕裂江面,一只翼展惊人的漆黑巨鸦自破军船方向破空而至,稳稳落在婆子肩头。鸦喙中,赫然衔着一枚金灿灿的燕形邀帖!
“信,在此。”婆子声音毫无波澜。
“自然!自然!”徐平冷汗涔涔,目光扫向那团血肉,“只是…贵客身边这位……”
“他不算人?”婆子抬眼,浑浊目光刺来。
“……算!自然算!”徐平喉头发紧,“老奴这就安排人将他抬……”
“不必!”黄苟强忍恐惧,抢前一步,挤出谄笑:“贵客若要登船,何不用岸边小船?小的愿效犬马之劳!”
婆子冷哼一声,甩出一块碎银。黄苟见钱眼开,麻利解开岸边芦苇深处一叶扁舟。舟小,他战战兢兢欲搬动那“人”,不料对方猛地昂头,一口死死咬住他右耳!剧痛钻心,黄苟惨叫挣扎,鲜血淋漓。
“天杀的!这活我不干了!”
黄苟捂耳痛嚎,将碎银狠狠掷回。
“既是来客,”婆子声音陡然森寒,一手拔出一柄闪着幽光的短匕,另一手摊开,掌心赫然是数倍于前的碎银,“好生送我等上船,银子尽归你。若再聒噪……”刀锋微转,寒光映亮黄苟带血的耳廓。
黄苟魂飞魄散,瞥见船上无人出头,徐管家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只得抖如筛糠地接过银子:“…划…划船…小的只划船!”婆子不再言语,粗暴地将那挣扎的“人”拖拽入舟。三人挤上小船,在无数惊惧目光中,摇摇晃晃驶向破军船。
“黄狗儿走狗屎运了!那么多银子!”
“呸!那恶鬼咬了他,怕是要染瘟病!”
奴仆议论着散去,眼中只剩银光。徐平兀自立在岸边,目送小舟,猛地一拍脑门!他想起来了!那婆子……是严玉!多年前他曾见过!他正惊疑不定,一个清冷声音自身后响起:“管家,方才何人登船?”
徐平悚然回头——
岸上,立着一位白袍少年,衣袂在江风中微扬。大管家徐平张口结舌,又见少年身后转出一位面颊浮红、气息微促的少女。二人显是闻讯急急赶来。
“唉……”徐平长叹一声,硬着头皮道,“老奴方才在码头……撞见了个……肉块似的……东西!只剩两条腿……血肉模糊……蝇虫……”他语焉不详,满脸余悸。瑛瑛心头一紧,管家寥寥数语,已足够她断定——是野店那对恶贼!她瞥向暮雨,却见他神色如常,唇边甚至噙着浅笑,清声问道:“管家,那二人可有金燕邀帖?”
“怪就怪在此处!”徐平压低声音,心有余悸,“那婆子吹了支铁哨……破军船那边贵客的巨鸦,竟叼着金帖飞来了!也不知她身旁那……那东西是被谁所伤……小人告退!”他语无伦次,匆匆一揖,逃也似的奔向巨门船方向。
“师姐若有疑虑,但问无妨,你我二人无需猜忌。”暮雨目送管家远去,声音平静。
好一句无需猜忌!
“师弟怎知我有疑虑?”瑛瑛挑眉。
“野店之事,师姐与罗兄未见后续,自然生疑。此二人登船,必挑起风波。我先与师姐言明,免生嫌隙。”
“既如此,师弟该避着些才是。”
“燕家这火正旺,也不差这两根柴。”
“他俩若是干柴,”瑛瑛靠近一步,目光灼灼,“师弟你……又是什么?”少女此言虽是谈笑,字里行间却也藏了几分真心诘问。暮雨言谈每每半真半假,偏偏又作出一派情真意切、坦诚相待的模样。这虚虚实实,不知惑过多少痴人。少女凭栏托腮,暗自思忖,心头已百转千回。
自己这般辗转为难,不正是痴心一片、自欺欺人么?
暮雨避而不答,反问道:“那日登船,我未去破军。管家所言‘贵客豢鸟’,是何人?”
“叫‘银鸦’的小子,”瑛瑛轻哼,“他那恶鸟爪镶利刃,惯会行骗。”
“等等!”她忽地顿住,脸色微变,“管家说鸟与那婆子亲昵,银鸦又自称严夫人表亲之子……莫非……银鸦便是那恶妇之子?”
“师姐聪慧,一点即透。”暮雨微笑颔首,神情依旧淡然。瑛瑛压下翻涌心绪:“好在那贼人双臂尽失,已成废人。只是……若银鸦知晓其父之伤皆因师弟……”
暮雨故作沉思状,随即含笑讨饶:“师弟才疏学浅,无力自保,若有人寻仇,还望师姐垂怜。”
“一言为定,记得好生谢我。”
此时,数名奴仆捧着人参、鹿茸等吊命药材,神色匆匆奔向破军船。
“解姐姐这下可要头疼了,”瑛瑛蹙眉,“救醒了岂非祸事?”
“我看未必。”暮雨转身,自廊下柴垛捻起一块锅底灰,信手抹在脸上。那过份白皙的肤色顿时染上风尘仆仆的痕迹。少女探指,指尖将他面上灰屑细细抹匀,端详片刻,莞尔道:“总算像个江湖汉子了!可惜……还是太俊了些。”
“请赵姑娘吩咐,”暮雨随手折了根柴枝,用布帕裹好,乍看倒似捆好的药材,“小的这便‘送药’去。”
瑛瑛以袖掩唇,强忍笑意,随他而去。
禄存船·申时
“姐姐,我饿……”
燕萤趴在榻上嘟囔,手中的羊拐骨“咕噜噜”滚落案下。她抬眼望见墙上挂着的纸鸢,又甜甜地笑了。
“饿了就去楼下拿点心,”燕莲头也不抬,“娘亲常备着的。”
“才不要!那些药糕苦甜掺半,难吃死了!”燕萤翻个身,忽地眼睛一亮,“我们溜下船吧?去破军船找哥哥姐姐玩!娘亲问起,就说去找他们……”
“你自己去呗,干嘛非拽上我?”
“生人那么多……我怕嘛!”
燕莲轻叹,起身披了件浅藕色半臂,利落系好:“老规矩?”
“晓得晓得!一人扮俩~快去快回!”燕萤连连点头。燕莲蹑手蹑脚溜出房门。偌大的禄存船,楼阁回廊层层叠叠,她熟门熟路地选了条僻静小路。下楼时,她无意瞥向窗外——方才还晴好的天,此刻已是墨云翻涌,沉沉压下。
她凭栏痴望片刻,想着纸鸢何时能再飞。肚子也咕咕叫起来,索性蹦跳着下楼觅食。奇怪,往日人来人往的船舱,此刻竟空寂无人。仆从们大概又被调去别处帮忙了?她没多想。
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从三楼飘来。燕莲皱紧小鼻子,捂住嘴飞快跑开。又是药!每次熬药,娘亲就像变了个人,对她们姐妹不理不睬。
苦死他算了!
少女赌气地想着,故意把木楼梯踩得“噔噔”响。可那紧闭的房门纹丝不动,炉火的噼啪声无情地盖过了她的动静。她驻足等了等,小脸黯然,垂头丧气地往下走。心神恍惚间,在拐角猛地撞上一人!
是个面生的小厮,手里空空。
“好个糊涂东西!乱撞什么?”燕莲正憋着怨气,没好声地嚷道。
“小娘子恕罪!”小厮躬身,声音平平,“破军船有贵客重伤,耗了许多药材,谢娘子这边的份例……暂被挪用了。小的特来告知。”
“贵客……重伤?”
燕莲心口一紧。贵客?难道是瑛姐姐他们?“谁伤了?怎么伤的?”
“小的不知。人就在破军船上,小娘子若忧心,不妨……亲自去看看?”
燕莲咬住下唇。她想问荣哥哥为何失约,想问大家为何被困船上,想问……她有许多许多话要同瑛姐姐讲。转身便急急冲出船舱,廊外天色更沉,乌云如墨,压得人喘不过气。燕莲犹豫着想回去拿伞,却见那小厮已跟了出来,左手提着个高漆盒,右手正握着一把油伞。
“小娘子可是要去破军?小的顺路,可为您撑伞。”他语气寻常,却已自顾自走向连接两船的廊桥。燕莲见他同行,心中一喜,不疑有他,小跑着跟了上去。
行至桥中,惊雷乍起!暴雨如天河倾泻,狂风卷着雨鞭抽打下来。小厮默默撑开伞,大半身子挡在燕莲外侧,麻衣瞬间湿透。赶到破军船时,雨势正狂。廊下挤满了避雨的仆役,吵吵嚷嚷。一个管事模样的看见燕莲,慌忙上前:“哎哟,小娘子!这泼天的雨,您怎么亲自来了?”
“要你管!”
燕莲心头莫名烦躁,顶了一句,径直朝舱门走去。恰一个奴仆端着铜盆匆匆而过,盆中晃荡着暗红粘稠的血水,腥气扑鼻!燕莲何曾见过这个?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险些软倒。身后的小厮及时扶住了她。
“小娘子怕血,何必上楼?若要寻人,小的代劳便是。”
“我偏要上去!”燕莲挣开他,提起裙摆就往楼梯跑,顾不上是否有人跟随。楼道上仆从来往穿梭,见她皆屏息垂首,恭敬避让。这死寂的恭敬更添烦闷。
三楼霜室灯火通明,气氛肃杀。右侧一间房人影幢幢,却无半点人声。燕莲心跳加速,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刚要探头——
“莲妹妹?”瑛瑛惊讶的声音传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燕莲一头扑进瑛瑛怀里,声音带了委屈:“我想找你说说话……不能来么?”
女子温婉一笑,搂住她,快步走到过道窗边,压低声音:“好妹妹,里面正忙着救人,姐姐实在走不开。等雨停了,明日姐姐去找你,好不好?”
“那……”燕莲仰起小脸,眼中满是期待,“你告诉我名字吧?我不想只叫你‘姐姐’。”
瑛瑛心头一软,抚着她的发辫:“叫我‘瑛姐姐’就好。”
窗外,暴雨如注,江面浊浪翻滚,白昼昏黑如夜。燕莲望着混乱的江面,小手指无意识地点着窗纱,喃喃道:“大船要撞了……”
“嗯?莲儿你说什么?”舱内陡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盖过了她的低语。瑛瑛一分神,竟没听清。
“小娘子!”方才的管事又追了过来,语气强硬了些,“时辰不早,雨势稍缓,得送您回禄存船了!”
“下这么大雨,怎么走?”瑛瑛蹙眉。
“贵客见谅,这是谢娘子定下的规矩,小娘子绝不可在别船逗留用饭或过夜。”
舱内又传来混乱的呼喊。瑛瑛无奈,只得蹲下身,匆匆叮嘱燕莲:“好妹妹,听话,快回去。记得叫个人陪你一起走。”
燕莲咬着唇,点点头,看着瑛瑛转身又投入那片肃杀的光影里。
“小娘子,请吧。”管事催促着。
“烦死了!我自己会走!”燕莲被催得心头火起,甩开管事,气鼓鼓地转身就走。她走得又快又急,竟无人跟上。破军船内陈设新奇,燕莲边走边看,暂时忘了烦忧。走到半路,肚子又“咕噜”叫起来。
“哎呀!点心!”她这才想起妹妹的嘱托和自己空空的肚子。可放眼望去,人人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哪有点心的影子?正踌躇间,一只冰冷的手,悄无声息地搭在了她稚嫩的肩头。
天际炸响一道惨白的惊雷,映亮了浑浊翻涌的江水。
燕莲吓得浑身一颤,僵硬地回头:“吓……吓死我了!你怎么还……”
来人俯下身,湿冷的气息喷在她耳边,轻轻吐出几个字。
燕莲瞳孔骤缩,小嘴微张,用尽全身力气想喊,却只挤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瑛……姐姐……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