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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醉语 ...

  •   清风微凉醒酣梦,软玉温香共枕眠。
      瑛瑛正于梦中与人酣战,剑光霍霍,斗至紧要关头,忽觉脸颊有轻柔之物拂过,带着暖意和馨香。她悚然一惊,猛地坐起,揉着惺忪睡眼望去——原来是自己睡相不雅,双腿尽数压在了解无邪身上,教那温软娇躯动弹不得。
      “哎呀!我……我自幼睡姿不端,姐姐莫怪!”少女登时面红过耳,慌忙收回腿脚,缩回自己那半边榻上,羞赧地偏过头去,不敢看人。
      “咦,几时天竟这般亮了?”她掩饰般望向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约莫已近隅时了,”解无邪慵懒地伸展了一下腰肢,翻身下榻,随手取了支莹润的玉钗,对镜挽青丝。她轻点绛唇,薄施脂粉,镜中人立时添了几分妩媚风情。瑛瑛见状也打着哈欠起身,搬了绣墩坐到镜前,三两下将长发挽了个利落的双刀髻,便要起身下楼。
      “瑛妹妹,且慢~”
      她展颜一笑,“妹妹天生丽质,这般江湖儿女的利落打扮固然英气,只是……”纤指轻点周遭华美陈设,“与这锦绣罗帷,稍欠了几分旖旎。何不让姐姐为你略施粉黛,也添几分女儿颜色?”
      瑛瑛闻言,耳根更红,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自幼随父长居云峰,下山不过是采买些油盐酱醋,哪里懂得这些胭脂水粉……”话虽如此,她还是依言坐回镜前,带着几分好奇与忐忑,任由女子解开她刚挽好的发髻。
      但见她巧笑倩兮,取出一盒散发着清甜果香的发油,指尖蘸取少许,木梳在瑛瑛如瀑的青丝间灵巧穿梭。不多时,精巧别致的簪花髻便在她指间成型。她将那支振翅欲飞的蝶簪轻轻插入发髻,对着镜中端详,由衷赞道:“好个玉人儿!满头乌发如墨,终究……稍显素净。”
      语罢,她径自打开案上那只精致的妆奁,于琳琅满目的珠翠绢花中挑拣片刻,拈起一朵浅蓝色、以细碎珠玉点缀的绢花,便欲簪在瑛瑛鬓边。
      “这……这如何使得!”
      “遍寻芳泽终不见,却观镜中芙蓉颜。”解无邪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怜,又满是真诚,“这绢花虽好,颜色终究浅嫩,已非姐姐这般年纪所能相配。今日得见瑛妹妹正值豆蔻,青春正好,最是相宜,何必推辞?”她不由分说,将那朵浅蓝绢花簪在少女鬓间正中。
      接着,她又执起一支细笔,蘸了嫣红的胭脂,凝神屏息,在瑛瑛光洁的眉间,细细描绘出额间花。
      笔尖落下,如点破一池春水。
      “好了!”解无邪满意地放下笔,退后半步端详,“妹妹风骨天成,只需稍加点缀,便已容光焕发,教人移不开眼呢!”
      瑛瑛这才忐忑地抬眼望向镜中。镜中人,睡意未消的眼眸因薄粉而更显清亮,双颊因羞涩和脂粉染上自然的红晕,云鬓高耸,蝶簪绢花相映生辉,唇瓣点朱,眉间一朵花钿更添娇艳。那镜中倒影,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烟视媚行的慵懒风情,哪里还是那个挥剑劈骰、英姿飒爽的侠女?
      这……竟是我?
      瑛瑛望着镜中陌生的娇颜,一时怔忡,黛眉微蹙,流露出几分茫然与困惑。
      这模样落入解无邪眼中,更惹得她忍俊不禁,以袖掩唇轻笑出声。她探出纤纤玉指,带着一丝戏谑,轻轻滑过瑛瑛细腻的脸颊,凑近些,仿佛在嗅那少女肌肤上混合着脂粉与天然清甜的气息。
      “书中常言古人有画皮易容之能,”瑛瑛看着镜中人,由衷感叹,“我今日才知并非虚言!姐姐这双手,当真是巧夺天工,倒让人不敢相认了!”
      “非也非也!”解无邪笑着摇头,眼波温柔,“本就是璞玉浑金,姐姐不过是拂去些微尘,添上几笔颜色,又岂敢贪天之功?倒是画了这半晌……腹中空空。”
      她披上一件绣着繁复团纹的半臂短衣,亲密地挽起瑛瑛的手,两人一同推开舱门。甫一踏入走廊,便听得窗外风声呜咽,骤雨敲打船板之声更急更密,显然这瓢泼大雨仍未停歇,依旧是困舟江心。
      “唉,看来这几日都要困在这船上了,”解无邪蹙眉轻叹,“合该多饮些暖酒驱寒,再添些好菜进补。”
      两人提裙敛袖,沿着雕花木梯款款而下。刚踏入二楼厅堂,恰逢座中有人回首一瞥,登时愕然,手中茶盏险些跌落,失声惊呼:“这……这位是?!”
      少女明眸含笑,循声望去。榻旁公子神思一滞,再难移眼。
      “诸君在此好生热闹,饮酒作乐,倒是我二人险些来迟,错过盛筵了!”
      解无邪轻挽着玉臂,两人拾级而下。破军船二楼格局开阔,仅设长案矮榻,四张案几环绕着正中一方色彩浓烈、织工繁复的西域五彩绒毯。壁上高悬一幅巨幅漆金楼船破浪图,金碧辉煌,映得这偌大舱室虽陈设简洁,却自有一股奢华气度。
      两位佳人携手移步,裙裾微漾,环佩轻响,择了北面空案相依落座。
      粉黛略施,红颜成双。莲步轻移间,披帛流云般拢在臂弯,行动处自带一段风流韵致,飘飘然似画中仙。罗云放下酒盏,待要出言赞许,却听东案永昌和尚已搁下竹箸,合掌沉声道:“阿弥陀佛。赵施主此般装扮,青春韶华,自是动人。然此地终究是燕公子丧仪之所,陈设肃穆……恐与礼不合,还望三思。”
      席间欢愉气氛骤然一凝。瑛瑛尚在思忖如何作答,忽闻楼阁转角处传来一阵疏狂大笑,一人语带戏谑,高声抢断:“哈!枉我昔日与您坐而论道,参禅悟理!大师岂不闻‘论心不论迹’?心念所至,何拘泥于外物形迹?”
      步履踉跄昏沉,一袭青衫略显凌乱,自昏暗处缓步踱出,不是那浪笔罗青又是何人?
      他面颊犹带宿醉的薄红,束发微松几缕垂落鬓边,行止间透着几分疏狂不羁。他也不急于落座,只驻立场中,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几分醉意洒脱,朗声道:“诸位萍水相逢,困舟风雨,相聚于此便是天大的缘分!昨夜仓促,竟未能好生礼待,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许是至亲表哥在侧,罗青更添了几分肆意,竟取了案上酒爵,也不管他人是否应允,逐席斟满,执意要与众人碰杯同饮。
      见永昌蹙眉欲辞,他索性倚身过去,将酒杯虚虚压向和尚唇边,醉眼迷蒙地笑劝道:“果酿清甜,不过微醺,大师……何必推脱?”
      “这……”永昌和尚见他醉态可掬,行止虽狂却无恶意,只得苦笑着夹了一箸东万菜,权作挡酒。
      “嗤——”
      解无邪见状,以袖掩唇轻笑出声,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促狭,“酒未入口,人已自醉三分。罗公子这‘浪’字……倒真是名不虚传。”
      “解姑娘此言差矣,”罗云含笑为表弟解围,“青弟并非存心放浪,实是昨夜与我连宵对饮,谈兴太浓,至今酒意未消罢了。” 众人细看,果然见罗青双颊霞飞,眸光潋滟如水,步履间更显虚浮,显是酩酊未醒,浑然不知身在何处了。
      二人言语间,罗青已连饮数杯。他脚步虚浮地转至北案,忽然俯身凑近,带着浓郁酒气的目光在少女娇颜上细细巡睃。瑛瑛毫无防备,被他骤然欺近,唬得向后微微一仰。
      “瑛妹……美酒当前,岂能无丝竹助兴?今日得见瑛妹,如沐春风,神清气朗……可愿与我共舞一曲胡旋?”
      解无邪闻言,烟眉微蹙,只道这浪子酒后失态,胡言乱语,正要替瑛瑛婉拒,却见少女已盈盈起身,唇角噙着一抹明快笑意,已款款去矣。
      举爵欲饮方觉寂,醉邀起舞纱帛缠。
      玉手翻飞惊鸿影,青衫飘摇似蓬烟。
      回旋疾如星斗转,迷眸笑看云水颠。
      倩影交叠分复合,且尽樽前片刻欢!
      少女仰首,足尖轻点,腰肢一拧便旋入那五彩绒毯中央。手中轻薄的烟纱披帛随之飘飞,如流云,似薄雾,缠绕着她灵动翩跹的身影,恍若月宫仙子偶谪凡尘。
      她心思澄澈,只当这醉醺醺的公子是一时兴起邀舞,更兼她正值年华,骨子里那份爱玩爱闹的天性被这新奇装扮与酒宴气氛悄然唤醒,此刻随性而舞,只觉胸中块垒尽消,酣畅淋漓,说不出的恣意快活!
      他长袖一展,青衫随之鼓荡,竟藉醉意踩着那胡旋的节拍,踉跄中带着奇异的韵律感,迎向那抹飞旋的紫色霞光。
      一青一紫,两道身影在这危机四伏的孤舟之上,在众人或惊愕、或忧虑、或欣赏的目光中,忘情地追逐、交错、回旋。
      青衫如风中劲草,虽醉犹挺;紫衣似霞光流彩,明媚飞扬。他们旋转的身姿带起微风,搅动了凝滞的空气,衣袂翻飞间,仿佛将这舱外凄风苦雨的阴霾都短暂地驱散了,只留下青春生命最本真的、恣意燃烧的华彩!
      “罗少侠平日瞧着倒有几分老成持重,”解无邪目光虽仍追随着场中旋舞的二人,语声却飘向罗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怎地今日却在此间,放纵形骸,沉湎杯中了?” 这话语轻柔,内里却似藏着细针。
      “这……”罗云举盏自饮,面上笑意不减,“说来惭愧,昨夜我与表弟秉烛夜谈,转述了些姑父的家书言语……许是其中某些事由,触及了表弟心事,令他烦忧难解,也未可知。”
      他言语含糊,反倒让案旁的解无邪疑窦更生,一双妙目在他脸上转了几转。
      恰在此时,场中旋舞的罗青身形猛地一顿,长袖挥洒间竟顺势抄起案上一只盛满的铜爵,仰首欲饮,口中犹自含混不清地吟咏:“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
      然而他舞步未停,身形踉跄摇晃,那满满一爵酒液,哪里还送得入口?琥珀色的琼浆登时泼洒而出,淋了他满头满脸!酒液如浊泉般顺着他微松的发髻流淌,浸湿了鬓角,又滴滴答答地落在已然半湿的青衫上,洇开一片深色狼狈的痕迹。
      “表弟!你醉了!”
      罗云面色一肃,霍然起身,大步上前便要夺下那铜爵。
      岂料青衫一旋,竟轻盈地避开了表哥的手,踉跄着退到瑛瑛身侧。他半倚着案几,目光涣散地投向虚空,口中喃喃,声音低哑破碎,如同梦呓:“行止乖张非我意……真情乍露……惹……谁人怨?”
      “罗兄?你……你说什么?”
      瑛瑛早已停下舞步,正担忧地望着他,忽闻这破碎低语,心头一紧,却又茫然不解。
      他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扭曲的、近乎自嘲的苦笑,“今日……竟在瑛妹……面前……如此失态……可曾……吓着你了?” 话音未落,那含情目所托之泪,混着脸上未干的酒渍,如春水决堤,毫无征兆地滚滚而下,顺着他苍白而俊朗的面颊,滑过下颌,一颗颗重重砸落在地板上。
      原来他方才“醉舞”时,那浮肿的眼眶与异样的红晕,并非全是酒意,竟是一番长久强忍恸哭的痕迹!
      酒泪交杂,早已难分彼此,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瑛瑛心头一酸,从袖中抽出素帕,抬手欲为他拭去那狼狈的痕迹。
      罗青猛地偏头避开,苦笑着,接过那方带着清香的绢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醉了……我醉了……”
      “诸位受惊了。”罗云适时上前一步,将身形摇摇欲坠的表弟半扶半架住,对着席间众人深深一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无奈,“家表弟平日纵有千般风流倜傥,唯独这酒品……实在令人汗颜。每每饮醉,便易失态癫狂。扰了诸位雅兴,罗云在此深表歉意。” 他取过一只瓷盏满斟,环视一周,仰头饮尽,姿态磊落。
      他扶着罗青转身,目光扫过仍怔在原地的瑛瑛,见她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关切与疑惑,脚步微顿,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恳切与不容置疑的疏离:“表弟性情如此,此番失态,幸得姑娘挂怀。只是……其中根由,牵涉罗家亲眷私隐,实在不便为外人道。还请姑娘……体谅,莫要再深究了。”
      既是罗青至亲如此言明,瑛瑛纵有万般疑惑与不忍,也只能将话咽回肚里,默默颔首:“……罗兄言重了,瑛瑛……明白。”
      她话音未落,被罗云搀扶着的罗青却忽地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他挣扎着微微侧身,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越过罗云的肩膀,直直望向瑛瑛,那眼神复杂难辨,混杂着未干的泪光、未散的醉意,以及一丝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自弃。
      “瑛妹……罗某实在……不胜酒力……可否……劳烦……送我一程?”
      “这……?” 瑛瑛愣住了,樱唇微启正要回应,却见身侧罗青借着醉态遮掩,猛地转开脸避开表哥审视的目光,同时飞快地向瑛瑛眨了眨眼,又不易察觉地挑了挑眉——那眼神分明在说:“帮我,有话要说,避开他!”
      瑛瑛心头一凛。她此行本就有求于罗青,此刻见他深陷孤苦泥沼,眼中尽是恳求与难言的痛楚,又怎能袖手旁观?
      “罗兄所言甚是,”她立刻接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酒醉伤身,确该及早歇息。罗公子,请。” 话音未落,她已主动上前,稳稳搀扶住罗青摇晃的臂弯,几乎是半架着他,转身便往楼梯走去。
      行至楼梯拐角,她忍不住回首一瞥。楼下厅堂中,罗云果然正蹙眉仰望着他们,目光深沉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与疑虑。
      究竟是何等隐秘,竟让这对表兄弟在众目睽睽之下,明里暗里如此针锋相对?罗青不惜装疯卖傻也要避开罗云,所求为何?
      思绪翻涌间,两人已登上三楼。瑛瑛作势要往自己舱房所在的走廊行去,手臂却猛地一紧!
      “瑛妹妹!”
      罗青骤然停下脚步,冰凉的手攥住了瑛瑛的手腕,眼神里混杂着浓烈的醉意、深沉的痛苦,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
      “你……你也觉得我……是个放荡形骸、无可救药的浪荡子吗?!”
      瑛瑛猝不及防,被他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震住。让她惊骇的并非这唐突的举动,而是——在这酷暑难当的正午时分,罗青紧攥着她的那只手,竟是很冷。像是从骨髓深处透出的绝望,连烈酒都无法暖回半分,只能徒劳地汲取她掌中那一点可怜的温热。
      “怎会!”瑛瑛脱口而出,声音带着真切的急切,“我父正是深知罗兄你重情重义、心有乾坤,绝非浪荡无行之辈,才放心让我下山寻你相助!他常说……”
      “我只想听瑛妹你的看法!”
      罗青微微俯身,恰在此时,窗外云层缝隙间泄下一缕微弱的阳光,穿过廊边一盆茂密盆景的枝叶,斑驳陆离的光影恰好投射在瑛瑛脸上,将她清丽的面容藏得明暗不定,神情难辨。
      少女心头沉甸甸的,迎着那灼热又脆弱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在我眼中,罗兄你……是这世上难得的快意人物。看似游戏人间,来去无羁,心无挂碍……这份洒脱,多少人求而不得?你又何须……在意他人妄加评断?”
      “来去无羁……心无挂碍……哈哈……哈哈哈!”罗青猛地仰头,发出一串短促而凄凉的惨笑,笑声中却分明带着哽咽。他闭上眼,两行热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砸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滚烫又冰凉。
      “瑛妹……莫怪我……知情不言。”他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那醉意迷蒙中竟透出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长安之行……你我……就此作罢!”
      “什么?!”
      他不再多言,踉跄着冲向更高一层的僻静舱室,推开一扇虚掩的舱门,将瑛瑛拉入,随即“砰”地一声重重关上房门!
      “瑛瑛……我接下来所言之事,关乎生死,牵连甚广!你发誓,绝不泄露给第三人知晓! 可否?!”舱外风雨声似乎瞬间被隔绝。瑛瑛被他眼中骇人的光芒震慑,心脏狂跳,只能下意识地用力点头。
      罗青侧耳倾听门外片刻,确认无人尾随,这才猛地凑近瑛瑛耳边,吐出的字句却如同惊雷,在她脑中轰然炸响:
      “近日……朝中即将册立储君!而我父……罗襄……已被内定为……太子少傅!”
      “什么?!”
      瑛瑛脑中一片空白,杏眼瞪得滚圆,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只知罗青是长安官宦子弟,却万万未曾想,他父亲罗襄竟已身涉储位之争的漩涡中心,位居东宫辅弼之重!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脊椎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冷汗涔涔而下,让她僵立当场,动弹不得!
      “瑛妹不远千里奔赴金玉堂寻我,自然也知江湖传言,如野火燎原,日行千里。众口铄金,人言可畏!我父罗襄,身处庙堂漩涡,行事如履薄冰,家风更是严谨近苛。他见我连日在外‘寻欢作乐’、‘结交不明’,早已震怒不满。如今这金燕船上,风波诡谲,流言蜚语又隐隐指向于我……”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疲惫,“表哥此行,名为解金燕帖之谜,实则是奉了严命,要将我‘押解’归京!待到储君尘埃落定,风波平息,再任我去留。”
      他深深吸了口气,带着浓重的歉意与无力,望向瑛瑛:“瑛妹,我知你为庐山派存续,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今时……真真不同往日。立储之争,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你我这般江湖草芥所能牵扯!卷入其中,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不如……就此别过,再寻良机?我实在不忍见你因我之故,深陷这泥潭绝境!”
      他一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那话语中的推脱之意,连他自己都觉羞愧,只能垂眸避开少女清澈的目光,等待预料中的失望与责难。
      “罗兄,你方才问我如何看你,却未曾听我言及……我在你眼中是何模样?”
      瑛瑛迎着他讶然目光,眼神清澈如寒潭,毫无动摇:“我赵瑛瑛,不过一介江湖匹夫。若非庐山派危在旦夕,我又怎会离山涉险,置身于此?浪笔罗青尚有高门世家可作退路,可倚可凭。而我赵瑛瑛……”她抬手,指尖虚按腰侧剑柄,一股凛然之气沛然而生,“唯此一剑,与庐山共存亡而已!”
      她字字如金石坠地,铿锵有力:
      “况且,我早已身在局中,又如何能抽身而退?罗兄不必因昔日恩义为难,更无须愧疚。纵是孤身只剑,这长安龙潭虎穴,我亦去得!门派存亡系于一线,生死关头,我赵瑛瑛……岂是那贪恋安稳、委曲求全之辈?!”
      罗青浑身一震,望着眼前这身量未足却气魄惊人的少女,他苦笑一声,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一丝自嘲,缓缓摇头:“却是我……看轻了瑛妹!小觑了庐山侠骨!”
      “非也,”瑛瑛神色稍缓,语气却依然坚决,“不过是人各有志,各安天命罢了。若罗兄身不由己,无法与我同行……”她话锋一转,似有宽慰之意,“我那‘讨巧’得来的师弟暮雨,身手不凡,或可……”
      “暮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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