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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沉梦 ...

  •   “座中诸位,买大买小?”
      檀木案,骰盅拍落,滴溜溜旋撞片刻方歇。案旁寂然,唯余风雨淅沥,珠帘轻叩,暗影在舱壁摇曳,将众人心思拉得幽长。
      银鸦所立“输赢定真伪”之则,众人细细想来实属荒诞。骰盅落定凭天意,言语真假又如何与点数相连?若有人谎答,这少年又凭何甄别?
      北座解无邪起身,声如清泉:“少侠若有疑窦,何不明言问询?坐庄设赌以验人心,恐非良策。”
      “解医师所言极是,”罗云指节轻叩拍板,接口道,“纵使买点为答,开盅定输赢,岂非全赖偶然,毫无凭据?”他语出惊人,少年垂眉冷笑:“我非稚子,岂不知人言有伪?不过察言观色,揣摩情境罢了!踆乌能闻言辨假,诸位又何须裹足不前?”
      “踆乌?”瑛瑛心头一凛。那镶爪害人的恶鸟之名,怎会出现在这诡谲赌局之中?
      仿佛呼应饲主之言,银鸦肩上那通体漆黑的寒鸦陡然振翅,发出一声沙哑嘶鸣,摇头摆尾,得意非凡。少年探指轻抚墨羽,清声再道:“若座中有人知情不报,弄虚作假,我这爱鸟便可扑落其身,爪裂人面!”话音未落,银鸦似觉失言,眼风急扫少女。但见瑛瑛玉面凝霜,烟眉紧锁,少年心下一沉,唇上咬出淡淡齿痕。
      “阿弥陀佛。既如此,小僧便请少侠发问。”永昌和尚合十道。
      旁人亦颔首归座,捧起凉茶,静待这荒唐赌局开场。银鸦暗自一叹,启唇问道:“敢问诸位,可曾与燕家公子燕荣,有过一面之缘?”
      众人皆摇首。若非燕荣身死之谜,谁愿跋涉至此?唯案旁罗青神色微变,迟疑道:“罗某曾远游写生,与燕公子……确有一面之缘。”
      银鸦手腕一翻,肩头寒鸦倏地羽翼贲张,锐目如钩,锁向众人,只待扑击。“哼!看来是有人故作姿态,存心隐瞒了!”语落,银鸦指尖翻飞,瞬息卸下寒鸦爪上套着的精钢利刃,手掌一松,“去!”
      黑影如箭!那寒鸦厉啸一声,直扑北座解无邪!
      “啊呀!”
      解无邪闪避不及,青丝顿遭利爪撕扯、鸟喙啄击,金钗歪斜,鬓发狼藉。虽无利刃,那禽鸟天生的一副爪喙岂是摆设?顷刻间狼狈不堪,幸得旁人七手八脚驱赶,方得喘息整理。
      “敢问医师,何苦隐瞒?”银鸦召回躁动的踆乌,唇边噙着一丝玩味笑意。众人暗自称奇,莫非此鸟真有辨谎之能?若真如此,她又为何不言?
      解无邪咬唇含怒,凤眸半瞪,踟蹰半晌方咬牙道:“解家世代行医,不论男女,皆游历四方,不问世事。祖训有言:不得与外人商谈患者情形。奴家……方才实有不便!”
      罗青心头一动:“医师曾于燕家暂居,以便诊病?”
      “正是。”
      银鸦轻笑一声,指尖拈起骨骰放回盅内,慢条斯理地摇晃起来,复道:“如此,诸位……可还愿赌?”
      室内一片死寂。少年行事诡谲,驱使恶鸟,且善恶难辨,众人皆不愿趟这浑水。唯有江水拍打船舷的闷响,混着风雨声在空舱内回荡,更添几分压抑。
      啪!
      一声脆响,惊破沉寂!
      赵瑛瑛霍然解下腰间系带,反手将连鞘长剑重重拍在檀木案上!剑鞘与木案相击,余音嗡鸣。
      “瑛妹?你这是作甚!”罗青柳眉紧蹙,起身欲拦。瑛瑛身形一晃,已轻盈避过,径直落座银鸦对侧,清声道:“何必啰嗦!我便与你赌上五局,又何妨!”
      “你?”
      银鸦浅眸微凝,一时竟有些无措。少女眸光锐利如锋,续道:“你那规矩繁琐,我可不耐烦!一人一骰,点大为胜,五局三胜!若你败了——”她纤指一点狼狈未消的女子,“便向这位姐姐,躬身致歉!”
      众人皆惊。萍水相逢,何苦强出头?解无邪眼角微红,明眸含泪,娇躯轻颤:“好妹妹,奴家不过衣发稍乱,实在不必如此动怒,快坐下罢……”旁人亦纷纷附和,只道银鸦虽手段酷烈,但解无邪隐瞒在先,勉强算得“名正言顺”。
      岂料“名正言顺”四字,正是瑛瑛平生最厌!
      少女素手猛拍桌案!长剑应声震起三寸!她身影如电,抢步抄剑,一声清越龙吟,龄月出鞘!寒光乍现,月华流转,剑身古朴铭文幽幽生辉。她看也不看,反手一掷!
      嗤!
      长剑化作一道青虹,深深贯入丈外舱板,直没至柄!剑身周遭隐有青紫光晕流转,森然剑气弥漫开来,削铁如泥,吹发可断!
      “此举非为争锋!”瑛瑛目光扫过银鸦,字字铿锵,“实乃我见不得有人心怀鬼胎,却假手禽鸟行凶,自诩磊落,隔岸观火!”
      “你!”
      少年霎时面红耳赤,银牙紧咬,朱唇几乎沁出血珠。他自幼驱鸟戏耍人,何曾受过如此斥责?若非身负要事,此刻早已血溅五步!
      “姑娘既执意要赌,自当奉陪。只是无注则无趣,何不约法三章,以物作抵?”
      罗青顿觉不妙,欲言,瑛瑛已抢先道:“赢者可使输者作三事,生死不论,随心所欲!如何?”话音未落,她已捏起一枚骨骰,投入白瓷盅,生涩地上下猛摇。众人见她手法稚拙,竟敢以此豪注相搏,无不心惊。
      惊鸿何须怒?骰落已无悔。
      纵有万般无奈,箭在弦上,少年只取骰入盅,手腕轻抖,瓷盅在他掌中划出流畅弧线,随即与瑛瑛的瓷盅同时拍落案上。
      “五局,点大为胜,终局胜多者为赢。”少女玉面如霜,见银鸦颔首,清叱一声:“开!”
      盅开骰现,红黑相争。
      罗青早已按捺不住,扑至案前瞪眼细瞧,随即长舒一口气,喜道:“瑛妹好手气!六点为大,先拔头筹!”
      罗云轻敲表弟额头:“急什么!尚余四局,胜负未定。”
      银鸦轻哼,骰子入盅,手腕发力急摇,瓷盅在他掌中翻飞,砰然落案。骰停刹那,他屏息侧耳,闻得骨骰与盅壁摩擦之声略显滞涩,心头暗喜。这三枚骰乃他心爱玩物,每面摩痕深浅,他了然于胸。此刻手中这枚,一点那面微有凹陷,若摇盅时有此异响,必是六点朝天!
      “开!”
      罗青虽坐回,仍伸颈张望,随即哑声诧然:“皆……皆为六点?平局!”
      少年脸色微僵,抬眼望向对座。少女正托腮把玩着另一枚骰子,神情自若,偶然抬眸,四目相对——她为何竟可如此平静?
      他心头霎时一股无名火起,捏骰入盅,奋力摇晃,眼角余光似瞥见少女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心绪顿时如乱麻。
      “皆为六点!”——第二局平。
      “皆为六点!”——第三局再平。
      转眼四局开罢,除首局瑛瑛胜出,余下三局竟全是平局!少女正要掷骰入盅,银鸦眼中精光一闪,急道:“且慢!”
      众人愕然。瑛瑛动作一顿:“若有疑,赌罢再问?”
      “我要看你手中骨骰!”银鸦语出,满座皆露不悦。罗青冷笑:“小子,莫非疑她使诈?”
      “非也,”银鸦强自镇定,“实乃点数过于巧合。姑娘亦可查验我盅内骨骰。”他嘴上如此,心底却寒气直冒。赌坊虽有灌铅注水银之术,但自用之骰绝无问题……难道此女当真气运加身?
      不对!
      电光石火间,银鸦猛然忆起瑛瑛方才掷剑之威!若她趁隙以剑气暗中劈开骨骰,摇盅时只投入半粒,岂非永为六点?他心头狂跳,劈手夺过瑛瑛面前瓷盅,屏息凝神,缓缓揭开——玉白瓷盏底,一枚骨骰完好无损,静静躺着!
      纵是银鸦自诩老成,此刻亦是面色骤变!他指尖捏起骨骰,凑近灯下细察,纹理清晰,棱角分明,无丝毫劈痕裂口!他猛然抬眼,撞入少女含笑的杏眸之中,只听她清声问道:“如何?可还赌否?”
      少年脸上火辣,羞恼交加,将骰子狠狠掷回瓷盏:“赌!”
      “慢着!”罗云手中拍板倏地压下他欲摇的瓷盅,“少侠方才允诺赵姑娘亦可查验你的骨骰,莫非忘了?”
      “这……”
      银鸦语塞,他手中那枚一点凹陷的骰子若被查出,颜面何存?正欲搪塞,瑛瑛却柔声道:“赌桌之上,自古难有完璧君子!无非各凭手段,争个输赢高低。罗兄好意,瑛瑛心领。”
      此言辛辣,如利刃剖心!银鸦面红如血,仿佛被剥光了示众。寻常玩乐他自不屑计较,然此赌小则致歉,大则定生死,岂容大意?他暗运内力于指尖,捏住骰子,借摇盅之势,以内劲催动那凹陷一点,狠狠撞向盅壁!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众人面色皆变。银鸦狂喜,手中瓷盅如雷霆砸落案上,随即猛地揭开!灯火摇曳下,那枚骨骰赫然裂作两半!一半六点朝天,另一半,一点向上!
      “七点!胜负已定!”
      银鸦纵声大喝,状若癫狂,哪管旁人鄙夷目光。罗云持板蹙眉:“先买后开,输赢天定。少侠裂骰之行,实属下作!”众人亦随声附和。赌桌规矩,岂容如此?然骰已裂,点数相加为七,若瑛瑛不能超越,此局便是平手。
      “敢问少侠,”瑛瑛声如寒泉,“此骰已毁,是就此作罢,还是……另择一骰,再开终局?”
      银鸦狂喜稍敛,一丝愧意闪过,垂首低声道:“自是……另取一骰。”
      “如此,甚好。”瑛瑛唇角微勾,探指拈起案上最后一枚完好的骨骰。她并未即刻投入盅中,而是双指拈着置于眼前,眸光如剑,似在审视。众人屏息,不知她意欲何为。银鸦亦紧盯那骰,心道:莫非她也想效仿裂骰?且不说此骰坚实无痕,即便撞裂,碎块相加点数亦难超七点,终是平局!她并未摇盅,而是将骨骰稳稳放入瓷盅,随即起身!
      单手持盅,并未剧烈摇晃,只是手腕以一种奇异韵律轻抖,盅内骰子碰撞声细密如雨。
      她踱步至银鸦身前,身姿轻盈若柳,眸光却锐利如刀锋,直视少年:“先买后开,输赢天定,纵死无怨。少侠方才裂骰之举若使得……”她语声微顿,“可否容瑛瑛……也小试一回?”
      少年抬首,红颜近在咫尺,幽香暗袭,顿觉心跳如鼓,面颊滚烫,哪里还辨得清言语,只含糊应道:“自……自使得。请……开盅。”
      瑛瑛轻叹一声,似有惋惜,转身回座。于万众瞩目之下,素手轻抬,缓缓移开瓷盏——
      “咦?!”罗青第一个探首,惊得失声。
      “啊!”解无邪亦凑前,掩口惊呼。
      白瓷盏底,骨骰赫然裂开!却非如银鸦那般上下两半,而是——被一道平滑如镜的斜线,自“一”“六”两面之间,精准地一分为二!裂面为底,朝上的,赫然是“二”“三”与“四”“五”四面!
      四面猩红点数相加——十四点!
      银鸦如遭雷击!他猛地站起,抢步至案前,几乎将脸贴上那碎骰!斜劈之痕光滑平整,绝非自然碎裂!四面朝上,点数相加十四,无可辩驳!他喉头滚动,却半个“作弊”字也吐不出——自己裂骰在前,已坏了规矩;四局之前,他亲验过此骰,完好无损!
      她如何做到?
      何时出手?!
      少年目光如电,急扫向舱板——龄月剑依旧深插木中,纹丝未动!少女方才动作,绝无偷换之机!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妹妹好手段!当真是胆识过人,英姿飒爽!姐姐有眼不识泰山了!”解无邪抚掌娇笑,眼中异彩连连。
      “取巧罢了,姐姐谬赞。”瑛瑛垂首浅笑,将碎骰连同瓷盏推至案边,款款起身,清声道:“五局已毕:首局我胜,次局平,三局平,四局你裂骰作七,末局我斜劈为十四。算来我两胜,你……零胜三平。少侠,可有异议?”
      银鸦失魂落魄,呆立片刻方如梦初醒,仰头发出一声不知是笑是叹的长啸:“输赢天定,纵死无怨!姑娘……请便罢!”但见瑛瑛提裙离座,莲步轻移,行至舱板处,素手握住剑柄,轻轻一拔。“呛啷”一声清吟,龄月剑离木而出。她指尖拂过森冷剑身,映着月华细看纹路。
      “赵施主且慢!”永昌和尚骇然失色,急诵佛号,“银鸦纵有过,罪不至死!何苦血染船舱,徒增杀业?”
      瑛瑛噗嗤一笑,反手还剑入鞘:“大师勿惊。先前所约三事,不过戏言。庐山弟子,行侠仗义为本,岂能妄开杀戒?”她转向银鸦,眸光清冽,“便请少侠如约而行,先向这位姐姐……致歉。”
      银鸦浑身一震,他本以为少女拔剑是要断他臂膀如那踆乌,未料惊天赌局,所求竟仍是……致歉?众目睽睽之下,他如芒在背,喉头干涩,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声音:“先前……是我看管不严,纵鸟伤人……解医师,得罪了。”
      “罢了罢了,”解无邪眼波流转,顺势下台,“原是奴家也未坦诚相告。此事,就此揭过便好。”
      银鸦口中告罪,心中却似打翻五味瓶,羞愤、惊疑、一丝莫名的悸动纠缠难解。此地一刻难留,他转身欲走。
      “少侠留步,”瑛瑛柔声唤住,指了指案上狼藉的骰盅,“这些物件,不带走么?我又弄碎你一骰,可需赔偿?”
      银鸦脚步一僵,闭了闭眼,头也不回地疾步冲向舱门,身影没入门外昏暗甬道前,只丢下一句闷响:“不必了!”肩上寒鸦哑叫一声,紧随而去。舱内一时静极。案上油灯忽地爆了个灯花,光影剧烈一晃,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仿佛有无形阴影掠过。
      “瑛妹,”罗青打破沉寂,目光灼灼,“方才那斜劈骰子的手段……从何学来?”
      瑛瑛摇头,俯身拾起一块碎骰,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裂面,轻声道:“在庐山时,常与同门嬉闹。输了的人,要自山脚清泉,抬两大桶水上山……日子久了,这骰上功夫,也就练出来了。罗兄……可是怕我赌钱输光家当?”
      “自然怕!”罗青见她神情不似作伪,松了口气,自斟一盏冷茶灌下,“玩笑无妨,真金白银,万万不敢!”
      永昌和尚捻动佛珠,沉声道:“小僧观此人行迹,疑窦丛生。若为燕帮主查案,何须故弄玄虚,行此诡谲赌局?其貌不似中土汉人,身世成谜,实乃……大可疑虑!”罗云指节敲击拍板,发出笃笃轻响,如更鼓催人:“方才他指摘我等信笺有伪,然观诸位言行,皆合情入理,岂不自相矛盾?这疑云……更浓了。”他目光扫过舱壁摇曳的灯影,压低声音,“诸位登船,已有多时?”
      “非也,”永昌接口,“罗施主在码头与小僧相遇,我等皆是……近两日方至。”
      “莫非……持金燕帖者,尚未到齐?”
      “我看未必。”罗青环视船舱,“这破军船看似庞大,客舱仅上下两层,除开浴堂,不过十二间。如今我等已占八间,余下四间空置……便是再来,也不过四人。”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燕荣之死与金燕帖的疑团重新搅动。瑛瑛指间捏着那半片碎骰,若有所思。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抬头正迎上永昌和尚深邃的眼。
      “赵居士,”永昌合十,声音在空旷舱内带着回响,“不知对此事……可有高见?愿闻其详。”
      “这……”瑛瑛指尖一颤,碎骰滑落,滚入桌底阴影不见,“我年少识浅,岂敢妄言……”
      “好妹妹,但说无妨!”解无邪轻推她手臂,“闷在心里,岂不憋坏?”
      瑛瑛轻咳一声,抬眸环视众人,灯火在她眼中跳动,声音清晰而冷静:“我想……诸位手中的金燕邀帖,既真……亦假。”
      “哦?”罗云手中拍板一顿,“此语玄妙,还请姑娘详解!”
      “依瑛瑛愚见,”少女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众人心头,“燕帮主确曾发出金燕帖。银鸦与那刘堂主刘清华,或许便是其中两位。但他……断不会以物要挟,迫诸位前来!”她顿了顿,舱内落针可闻,唯有窗外风浪声隐隐增大,拍打着船身。
      “应是帮主身边某人,盗得空白的金燕信笺,临摹燕帮主笔迹,混入真帖之中发出!是以大家所持信笺形制、印记皆为真品,但其上所书邀约之言……恐非出自燕帮主亲笔!”
      “有理!”罗云击掌,面色凝重,“如此说来,这发帖之人假借燕帮主之名,诱我等远途汇聚于此,必是心怀叵测!其人居于暗处,形貌未知,心计深沉……当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不好!”解无邪脸色微白,凤眸含忧,“今夜我等齐聚于此,若那幕后之人再施毒手……岂非瓮中捉鳖?更兼这七星破军船构造奇诡,舱室密布,焉知何处藏着……害人的机关暗道?”她话音未落,一阵强风猛地撞上舷窗,发出呜咽般的怪响,舱内灯火齐齐一暗,复又挣扎亮起,将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医师所言……正是!”永昌和尚仰头似观无形星象,合掌长叹,“然小僧夜观天象,往后数日……恐有狂风骤雨,冰雹交加!江涛翻覆,行舟险恶!我等此刻……纵是想离船归去,亦是……不能了!”
      罗青望向舱外墨黑的、翻滚的江面,只觉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似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风雨,冷冷地注视着这艘孤悬江心的……囚笼。
      “既如此,若是一人一室,岂非置身险境?何不寻个伴儿同住,也好彼此照应,图个心安?”解无邪含笑起身,一双潋滟媚眼,却似黏在了瑛瑛身上,眸光流转间,亲近之意不言而喻。
      “这……倒也是个法子,只是莫要委屈谁打地铺,着了凉反而不美。”罗青接话道。
      “罗弟此言差矣,”解无邪轻嗔,莲步已移至瑛瑛身侧,自然而然地挽起少女的手臂,螓首微偏,亲昵地倚在她肩头,吐气如兰,“奴家与这位妹妹虽萍水相逢,却是一见如故,早有结为金兰之心。我怎舍得让这样水灵灵的妹子睡在冰冷地上?自然是要同榻而眠,说些体己话儿,方不负这漫漫长夜。”
      温香软玉骤然入怀,瑛瑛只觉一股馨香暖意萦绕鼻端,身子登时僵住,手足无措,如玉的耳根悄然染上薄红。
      “阿弥陀佛。小僧不便叨扰两位罗施主清修,仍独居一室即可。”永昌和尚合十道。
      “如此,还望大师多加小心。瑛妹,解姑娘,我等先行告退。”罗青朝永昌和尚恭敬拱手,又与瑛瑛、解无邪颔首作别,便与罗云快步离去。舱门阖上,偌大的舱室顿时显得空旷而静谧,只余窗外风雨低吟。
      “好妹妹~”
      一声婉转轻唤,带着慵懒的笑意,在瑛瑛耳畔响起,那气息拂过耳廓,痒痒的,直酥到骨子里。瑛瑛心头一跳,正不知如何回应,回首便见解无邪歪着头,纤纤玉手轻掩樱唇,眼波流转,促狭笑问:“今宵……愿与姐姐共枕席否?”
      霎时间,屋内响起少女羞窘的低呼与女子狡黠的轻笑,两道人影追逐嬉闹,衣袂翩跹。片刻后,两人终于并排歪在榻上,解无邪挑亮了灯芯,暖黄的光晕下,两人捧着微凉的茶盏,窃窃私语,如豆蔻年华的闺中密友,细说些女儿家的心事与江湖的见闻,将那舱外的凄风苦雨,暂且隔绝于帘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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