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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银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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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幕帘,携雾送寒。
案上贴花釉壶里的茶水早已不知换了几回,漆盘内酥糕食罢再添,似是为填补这船中弥漫的、难以言说的沉寂。武曲船内,几人围坐品茗,谈笑风生。
二管家韩盛自是奉陪其中,捧哏接话,面上堆着殷勤的笑,余光却早不动声色地在客人身上试探。
“贵客相貌不凡举止风雅,可否通晓姓名?也好坦诚相待。”见说笑玩乐渐入佳境,韩盛于续水沏茶间,手指微不可察地划过壶身,状若随意地抛出了这句问询。
东座的罗青指尖刚触到盘中的酥糕,闻言动作一顿,随即端坐笑答:“有劳挂心,贱名‘王成’,何足挂齿。”话音未落,他眼角的余光已瞥见一旁瑛瑛的举动——她明眸扑闪,趁他答话之际,纤指已将盘中最后一块酥糕悄然拈起,送入口中,唇瓣微抿,动作快得无声无息。待罗青转回目光,盘中已是空空如也。
韩盛尽收眼底,旋即起身拱手道:“贵客远道至此,实乃蓬荜生辉,在下有失远迎。敢问二位可有荤腥忌讳?若无,这便吩咐下去,备些粗陋饭食,聊表心意。”
“无甚忌讳,有劳费心。”
韩盛闻言,转身,“啪啪啪”三下清脆的击掌,在略显空旷的船舱里荡开。掌声未落,舱门滑开,一名身着素服的垂首小厮捧盘疾步而入,他手脚麻利地取出小甑置于案上,捧碗分粥,动作行云流水。粥碗刚布好,又有数名仆役如影子般悄然而至,手提食盒,拥上前来,分菜、布箸、倒酒……
人多,事杂,却未曾慌乱。
待酒菜布齐,韩盛复又击掌三下。仆役们噤声垂首,捧着空盒,鱼贯退下,舱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只余下案上氤氲的热气和杯中清冽的酒香。
韩盛满面傲色,正欲向身旁的罗青夸耀这菜色如何精致、酒品如何难得,却撞见对方眼中那抹玩味的神情。罗青并未看他,只是缓缓举起面前那杯酒,凑近鼻端,极其轻缓地嗅了一嗅。随即,他唇角微扬,冷声赞道:“石上生菖蒲,一寸□□节。仙人劝我餐,令人好颜色。”
杯中酒液在他指间微微晃动,映着舱内昏黄的灯火,泛着不祥的幽光。
“菖蒲入酒,固可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瑛瑛的玉指轻轻把玩着那只精巧的瓷杯,面上笑意盈盈,“但我等远行至此,是为吊唁公子!以这‘好颜色’之酒奉于哀悼之人……韩管家,你倒是说说,此乃何意?!”
韩盛脸色骤僵,急道:“贵客误会!此酒暖身健骨,绝无不敬之意!若不合口,换过便是!”
一旁金文棠不耐,仰头灌了一口。登时跳起身来“呸”地吐向窗外,骂道:“苦得肝疼!妈妈的什么破酒!”
粗鄙骂声荡开,倒冲淡了几分紧绷。韩盛拭汗赔笑,忙指鱼羹岔话:“此乃江鱼现蒸,用得是新收的碧粳米,贵客尝尝。”
众人暂歇争执,执勺浅尝,果然鲜美滑嫩。沉默间,南座小婵忽地问:“怎不见徐管家?”
韩盛笑意微滞:“徐兄先去破军船收拾卧房,供贵客安歇。”
“破军船在何处?”
“沿桥东行,过巨门、贪狼二船便是。”
罗青眸光一闪:“这般繁琐!燕公不嫌叨扰?”
韩盛捋须低眉:“各船以桥相连,本为同心,何来厌客?”言罢似觉失言,闭口不再多谈。 罗青轻笑揭过,不再追问。
窗外惊雷裂空,雨幕沉沉,不知何时方休。
众人正持碗品粥,忽听船梯传来脚步声。一道闪电劈落,惨白光芒中,大管家徐平的轮廓骤然出现在舱门口。韩盛连忙起身相迎。
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晃,将六人投在舱壁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徐平入座后,奴仆立刻奉上热帕净手。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声音不疾不徐:“破军船共六层。三楼'霜室'已住三人,诸位可任选四楼'碧榻'的四间客房。”
“什么霜啊碧的!”金文棠把碗重重一放,“直说三楼四楼不行吗?”
“文棠!”罗青低喝。
徐平嘴角微扬:“燕公子爱风雅,他观此江夏水湍碧冬霜皑皑,便以冬霜夏碧命名。贵客若嫌繁琐,唤三四楼也无妨。”
瑛瑛忽然开口:“为何要我们分住四间?”
烛光下,徐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声音不自觉地放柔:“那位白袍少年已留在贪狼船了。燕夫人...很是喜欢他。”
“什么?!”
罗青手中的筷箸忽地落地。瑛瑛瞳孔骤缩,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徐平啜着茶,饶有兴味地欣赏着他们的反应:“放心,燕公子...定也是无异议。”
雨点砸落,一室无声。
六月二十六日酉时一刻贪狼船
暮雨推开舱门时,一只白羽鹦鹉突然扑来,险些撞上他的脸。它停在栏杆上,歪头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阿素?”
阿素,竟是只鹦鹉的名字。
“你是谁?”小厮张未惊魂未定地喝道,“胆敢擅闯贪狼船!”岂料那人恍若未闻,伸手逗弄鹦鹉:“好个灵物,比玄宗雪衣娘如何?”他转向张未,嘴角含笑:“不必赶人。我已得帮主与夫人首肯,暂住三日。”
“帮主?”张未瞪大眼睛。就在他愣神时,鹦鹉突然啄住暮雨腕间银链,竟拽着他往舱内去。哨声骤响。张未慌忙吹哨,可鹦鹉毫不松口,反而扑翅引路。暮雨眼中闪过兴味,甩开小厮踏入船舱。
画舫内用具皆盖白布,迎风而动。鹦鹉突然松开银链,飞上楼去,发出凄厉人声:“阿素快走!阿素快走!”
那分明是男子临死的哀鸣。
暮雨猛然转头:“公子遇害那夜,身边竟无人值守?”
张未脸色煞白:“郎君...那晚遣散了所有人...”他声音发颤,“李妈妈带人去武曲船赌钱吃酒,回来就...”
少年眯起眼。随口一问,竟戳中隐情。
“若真有心,”暮雨压低声音,“这三日助我查探舫中情形,何必哭哭啼啼!”
贪狼船仅建三层。一楼会客,二楼寝居,三楼本作书房,如今停着棺椁。鹦鹉不知何时已落在少年肩上,张未引路至三楼左中室,钥匙刚插进锁孔,突然惨叫跌倒:“有人!”
暮雨踹门而入。烛火摇曳,唯有雨打窗棂之声。
“没...没人...”张未冷汗涔涔。
灵堂简洁异常:香案、鸟笼、书架,以及那具黑漆棺木。张未突然跪下:“求您开棺验尸!”
“哦?”暮雨不动声色,"开棺需得父母首肯,你为何——”
张未猛地抬头,眼中燃着孤注一掷的火光,“请对着灵位起誓,今日所见永不外泄。这是...郎君最后的嘱托。”暮雨凝视他片刻,转身跪在灵前:“皇天后土为证,燕荣公子枉死,暮雨必查真相。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张未亦对着灵位恭谨四拜,颤抖着拆开灵牌。檀木中竟藏着一只梨木小匣。
“看完这个,”他声音嘶哑,“您就明白郎君为何而死了。”
“啊呀,几时天黑了?”
武曲船内,六人正沏茶闲谈。瑛瑛连日骑马,早已疲惫不堪,抬首见窗外一片墨色,雨也不知何时停了。
少女揉着眼伸了个懒腰,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慵懒模样甚是可怜可爱。
“可是困了?破军船中一应卧榻都已备好,姑娘若不嫌弃,可先去歇息。”管家徐平见状好意相劝,正合瑛瑛心意。
“入夜湿寒,桥路难行,可要我相陪?”罗青见瑛瑛起身欲走,也整理衣衫站了起来。
“不必不必,王兄在此照看便是。”瑛瑛朝罗青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点头。见少女去意已决,二管家起身到后堂取了盏纱灯递给她。
“好精致的提灯。”
灯笼上绘着鹦鹉图案,栩栩如生。管家笑而不语,将她送至武曲船外。
“有劳管家,请回吧。”
少女提灯掀帘而出,顿觉夜露湿重,寒气刺骨,实在不宜久留。武曲与巨门两船虽以浮桥相连,但夜深雾浓,铁板随波晃动,竟不知这桥究竟通向何方。瑛瑛困意不减,只能咬牙提灯,踏上这晃晃悠悠的浮桥。
甫一踩上铁板,便觉脚下摇晃不稳,整个人如坠云雾,飘忽难定,心中不由暗恼——这破桥如此难行,帮中之人平日是怎么走惯的?她每迈一步,都得先以灯照路,行至桥中时,已在心里将燕伯骂了数回,直呼“歹人”。
他是水客出身,自然不惧江波颠簸,可瑛瑛久居云峰,自幼便是个十足的旱鸭子,此刻走在桥上,如履薄冰。
初登浮桥时,尚能借身后武曲船上的灯火照明,可如今行至桥心,四周漆黑一片,进退两难。雨后清风拂面,倒也算清爽,瑛瑛索性驻足片刻,暂歇赏景。
忽而,江心传来一声幽幽悲鸣,随风入耳,寒意顿生,连脊背都沁出冷汗。
这声响……此时桥上唯有她一人,装神弄鬼又有何用? 除非——对方当真想让她瑛瑛做个水鬼!
思及此处,她冷笑一声,右手已按上腰间“龄月”,拔剑自守。然而江水茫茫,乌云蔽月,那声音忽远忽近,飘忽难辨。
莫非是连日奔波,疲惫所致,错将流水风声听作悲鸣?这般一想,倒觉无趣,便搁下灯笼,收剑回鞘。
咻——!
陡然间,一物破风袭来!她猝不及防,只得横剑格挡,只听“铮”的一声,剑身震颤,余音嗡鸣。那物去势不减,竟将纱灯撞落江中,灯火霎时熄灭,四周陷入黑暗。 瑛瑛心头一凛,暗叫不妙,只得紧握长剑凝神戒备。方才电光火石间,她虽未看清袭来之物的真容,却隐约有毛羽拂面之感……
——莫非,那竟是一只鸟?
瑛瑛屏息凝神,果然听见西北方向传来振翅之声。她本欲挥剑斩去,却忽觉可笑——不过是一只夜鸟,许是被纱灯吸引,慌乱间撞来罢了,何必与它较真?再者,此刻云散月明,即便没了灯笼,也能借着月光前行。
她收剑入鞘,正欲转身,却觉那鸟非但未飞远,反而愈发逼近。
瑛瑛心头一凛,侧目望去—— 只见一只漆黑老鸹,翼展竟有臂宽,双目猩红,凶戾骇人! 月光如水,洒落浮桥,半明半暗间,忽见银光一闪——
那鸟爪上竟嵌着利刃!
何人如此歹毒,竟驯此凶禽害人?!
瑛瑛再不留情,拔剑斜斩,剑势如弧,正是一招“孤烟落日”!老鸹躲闪不及,半边羽翼被斩断,登时扑腾挣扎,再难逞凶。少女收剑而立,冷声叱道:“畜生无知,为人爪牙,今夜断你半翅,留你一命!若再敢来犯,定斩不饶!”
那鸟似通人言,嘶鸣几声,拖着残翅踉跄飞走,很快没入夜色。
瑛瑛暗叹江湖险恶,竟连飞禽走兽亦可为刀。她正欲归剑入鞘,忽觉发间一轻—— 一缕鸦羽飘然滑落。 她捏起细看,只见羽色如墨,油亮光滑,凑近一嗅—— 竟有异香!
瑛瑛久居云峰,对香薰之物知之甚少,但自下山以来,所遇异香无一不是害人夺命之物。这鸦羽上的香气,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她咬唇冷笑,扬手就要将鸦羽抛入江中——
“哎呀!错了错了!”
若此羽真有毒,留着或许还能查出来历,岂能随手丢弃?可江水滔滔,转眼便吞没了那缕黑羽,再难寻回。她虽不至于蠢到“刻舟求剑”,但此刻也懊恼不已。
经此一闹,睡意全消。瑛瑛心头火起,足下生风,转眼已至巨门船前。戌时未过,按理说船上应当还有人走动,可眼前船舱却漆黑一片,半点光亮也无。她本想来此拜见燕伯,谁知还未登船,就先吃了闭门羹。偏在此时,骤雨忽至,狂风卷着雨点劈头盖脸砸下。瑛瑛只得转身疾奔,朝桥头另一侧的贪狼船跑去。
贪狼船上尚有灯火,想来是那位"便宜师弟"还未歇息。
雨打江心,涟漪四起。
少女施展轻功,踏着摇晃的桥板飞掠而过,身姿轻盈如莲颤水波。奔跑间,瑛瑛忽觉雨点打在肌肤上竟隐隐作痛。她伸手一接—— 掌心里竟是冰雹!
风急浪涌,冰雹愈下愈猛。瑛瑛不敢停留,奋力冲向贪狼船。待她终于躲到船檐下时,江心已是暗流汹涌,波涛翻腾。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才发现发髻散乱,衣衫尽湿。瑛瑛暗叫不好——这般狼狈模样,如何能见人?可若不去贪狼船,便只能......
破军船。
她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叩响贪狼的舱门,而是咬紧下唇,提起湿透的裙摆,转身冲向破军船。绛色腰裙在风中翻飞,如云青丝散落肩头,恍若嫦娥奔月之姿。
冰雹如核桃大小,砸在身上生疼。少女虽痛得眼角泛泪,脚下却半步不停。
不知跑了多久,破军船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雨幕中。瑛瑛闪到船檐下,轻叩门扉—— 无人应答。她稍一用力,门竟吱呀一声...... 开了。
果然如徐管家所言,一楼乃是会客厅堂。推门而入,迎面便是六扇漆金镶贝的屏风隔断,在烛光映照下流光溢彩。若是白日里日月辉光映照,想必更是炫目非常。只是此刻瑛瑛哪有闲情赏玩,匆匆推开屏风便往内走去。
厅堂正中摆着一张丈宽的梨木方桌,四周环列着数十把瓷木座椅。乍看平平无奇,细看却令人称奇——这般尺寸的桌面竟非拼接而成,世间哪有如此巨木?四角青铜烛台上的长明灯将厅内照得通明,却不见半个人影。想是先前登船的客人都已在三楼安歇,才显得这般寂静。
瑛瑛忽然想起父亲教诲:行走江湖,处处小心提防。这三四位来客,也不知是什么来路。她定了定神,目光扫过厅内陈设。忽见檀木架上摆着些杂物,想是供客人取用。俯身翻找,果然寻得几支红烛并小巧烛盏。取了支红烛插好,就着青铜烛台点燃。
小小灯花跳动,暖意渐生,这才惊觉衣衫早已湿透。只盼二三楼无人走动,好让她悄悄回房更衣。
端着烛盏拾级而上,二楼宴客厅布置典雅,除却用料考究,倒也无甚特别。瑛瑛稍作停留,便屏息提裙继续上楼。绛色腰裙浸透了雨水,每走一步都在木阶上留下水痕,行动甚是不便。又恐惊动三楼住客,只得放轻脚步,缓缓挪动。
行至三楼拐角,探头望去,只见道道门扉紧闭,缝隙中透出些许光亮,果然已有客人入住。瑛瑛暗道一声侥幸,正欲转身上楼——
“嘎——嘎嘎——”
夜雨凄迷中,忽闻几声老鸹哀鸣,惊得她浑身一颤。
天下哪有这般巧合?那驱使凶禽之人,莫非就在此船?瑛瑛烟眉紧蹙,玉指不自觉地扣紧了剑柄。此人既用这等阴毒手段,必非善类。眼下鸦声近在咫尺,怕是早有埋伏。
幸而长剑始终随身。瑛瑛将烛盏换到左手,右手按上剑柄,随时准备出鞘。循着鸦声步步逼近,那嘶哑的鸣叫犹如钝刀刮骨,听得人毛骨悚然。
上到四楼时,红烛已燃去大半,滚烫的烛泪滴在指尖也浑然不觉。借着微光看去,这“碧榻”果然名不虚传,廊道两侧摆满奇花异草,绿坛瓷缸错落有致。烛光将她的身影投在壁上,与花木交映,别有一番韵味。
却不知这倩影早已暴露行踪。
最里间的空房内,一道身影隐在暗处。玄衣男子散着白发,斜倚窗棂。窗外风雨交加,一只断翅老鸹正落在他肩头哀鸣。修长的手指抚过鸦羽,触及断处时微微一顿。
“在外头惹是生非了?”
老鸹低鸣一声,似是应答。男子不怒反笑,指间力道却重了几分,杀意暗生。
“既然折了你的羽翼,便用性命来抵。”他正欲起身,忽见门外一道纤影渐近。看身形是个女子,他本已扣住三枚铁棘,见状反倒起了几分兴致,故意将暗器掷出室外。
“何人在此?”
瑛瑛闻声一惊,烛火剧烈晃动。心一横,她反手一剑挑落烛花,借着剑尖这一瞬光明闯入室内。龄月剑化作流光,一招"阳关三叠"直取声源处!
这招她自幼苦练,今日使出却觉火候欠佳。殊不知在对方眼中,这剑势已足够惊艳。男子仓促闪避,剑锋擦过衣角,削落几缕白发。烛光摇曳间,四目相对——
云鬓散乱,绛裙染雨,却掩不住那一身灵秀;而对方虽是少年面容,竟生着一头如雪白发,在烛光下恍若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