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琵琶》谈影

3、梅雨 都市的梅雨

　　办公室的空调一早就开着，所以当收了伞打开公司大门的时候，一股冷风吹了过来，让人在盛夏中错位了季节。
　　小妮快步奔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将包放入抽屉冲了一杯茶坐下来，打开电脑，一会ＸＰ的界面那蓝绿色便映入茶杯，喝下去，品一品，真是解渴。
　　“你来了？”经理从里面走出来，停在小妮前面，细长的脸上，眼睛眯着，喝着茶有点高深莫测似的。
　　“经理早上好。”小妮站起来。
　　“嗯，好，好好工作！”经理负了手，一摇三晃的回了里间，短小的身体消失在门内，像是为了看她一眼才出来一般。
　　小妮皱起眉，坐回桌前，心里微微的有些压抑。
　　百叶窗外的雨不停的下着，同事们陆续进了来，看来和昨天一个样子，没有什么变化。
　　打过招呼，时针也到了九点，办公室里又没了声音，嘀嘀的键盘敲击声回应着他们忙碌的身影。
　　灰色的日光被分割成块，点亮了许些角落。
　　“有个人一直站在对面阳台上，看我们这边，真是个变态！”　突然，坐在小妮左手边的白萍凑到她耳边神秘兮兮的说道。
　　“哦。”小妮可有可无的应了一下，眼睛没有离开电脑屏幕，这个图稿周六就要交了，现在连底稿的模板还在制作，大约又要赶上几天不能睡觉，真是累啊！
　　“喂，我跟你说话呢，你怎样也应该看一眼吧，啧啧，那个变态长得还真不错呢，希望他是在看我，有个这个帅的男朋友好像也不错！”白萍有点嗔怪地推了她一下，接着轻声轻气的笑开。
　　小妮无奈地抬起头来，答道：“是！我看，行了吧？”她抬起头望向对面的单元，猛地怔了一下，她又低下头，做自己的事情。
　　“这还差不多！”白萍见她没有反应，觉得无趣了，便不再说什么，接着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是他吗？小妮握着鼠标的手抖动着，眼前跳到的画面是好像已经遗忘的片段。那些片段一向埋得很深，深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还记得那些变了色的记忆。
　　而今天，窗前和记忆中神似的人却在瞬间唤醒了她的痛苦。
　　＃＃＃＃＃＃＃＃＃＃＃＃＃＃＃＃＃＃＃＃＃＃＃＃＃＃＃
　　粉色的花瓣在天空飞舞，和着吹来的凉风很美，美得苍凉，美得脆弱。那时，正是樱花开放的时节，小妮还清楚的记得，第一眼看到他时，他穿着青色的衬衣，米色的休闲长裤，直直的站在一株樱花树下，她的心跳了一下，让她不觉有些痛楚。
　　“请问，你在等人吗？”不知何时，男人走到她近前。
　　小妮笑了一下，有些局促，她拢了拢耳边的发，说：“是的。”
　　说完，突然觉得这句话语病很大，她红了脸，急急的解释：“我和朋友约好的，她大概一会就到了。”
　　“你是谭吧？我就是竹子。”男人莞尔道。
　　“竹子是男的？”小妮失态的冒出一句话，脸更红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我一直以为竹子是女孩子。”
　　竹子是她最要好的一个网友，他们可以聊文学，聊电视，谈人生，很是投契，每每竹子的见解都令她有耳目一新的感觉，于是，在相识一年后的今天，他们相约在这锡惠山上，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竹子竟然是个男人。
　　“没关系。”竹子朗朗的笑起来，那笑容像阳光般耀眼，“小迷糊！”
　　小迷糊，是竹子常常对小妮说的了句话，每次竹子这样说，小妮都要抗议个半天，可如今说出来，两人对视而笑。
　　小妮突然觉得她好像认识他好久了。
　　慢慢的他们的联络频繁起来，偶而一起去看新片，一起去书店买书，一起到新开的小吃店淘好吃的东西，或是干脆坐在茶坊里一坐一天，也不说话，各做各的事情。
　　于是，小妮知道，竹子早有女友，三年了，她有些失望，也有些庆幸，有些事情真的是只可以和陌生的朋友说，现在这样正好。
　　小妮一直这样想，人和人之间一定是要有距离才好。
　　直到那一天，很晚的时候，竹子打电话约小妮出去，电话那一端竹子的口气异样，像是很伤心。小妮看了看表，十一点十七分，明天还要上学，皱眉良久，她穿好外套，出了门。
　　“怎么了？”
　　她见到竹子，便问。
　　“没什么事情，太无聊了，想有人陪我呆会，唱唱歌。”竹子的笑容还是一样的温文尔雅，在统领ＫＴＶ有些发黄的灯光下，迷离不清。
　　“好的。”小妮端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两杯出来，一杯给竹子，一杯自己捧在手中，暖着，也不急着喝。
　　竹子接过茶，一口气灌下去，咳起来。
　　“喝慢点，要么一会就不能唱歌了。”小妮这回将话筒拿给他。
　　“我不想唱，你唱吧。”竹子看了看手中的话筒，苦笑一下。
　　“不喜欢，也不会。”她将麦克放在桌上，开始慢慢的喝茶。
　　一时间，只有喝茶的细小声音回响在室内。
　　“我们分手了。”竹子突然这样说，“因为我不喜欢舞厅，她不喜欢书店，我不喜欢酒吧而她不喜欢音乐厅。”
　　说完拿起麦克，对着屏幕吼了起来，震得人耳朵很痛。
　　小妮也有想过这种可能，可是事情真的说出来，她不知如何反应，竟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又给他倒好了一杯茶。
　　竹子看了她一眼，笑了，然后又狂吼起来。
　　喊出来也好。
　　小妮默默的坐在一边，在心里这样说。盘算着明天的课，让谁帮自己请假。
　　小敏在上第一节课的时候给小妮请了假，而小妮那个时候刚刚被送回寢室，自己睡下。
　　＃＃＃＃＃＃＃＃＃＃＃＃＃＃＃＃＃＃＃＃＃＃＃＃＃
　　第二年的梅雨来了，小妮和竹子偎在竹子的小房间里看着今年新上映的片子，“飞天舞”，听说蛮好的，小妮借了来，两人一起看。
　　如今他们是男女朋友，常常一起去看新片，一起去书店买书，一起到新开的小吃店淘好吃的东西，或是干脆坐在茶坊里一坐一天，也不说话，各做各的事情，一起谈天说地到天亮。
　　在那些日子，小妮习惯了每天放学的时候看到竹子撑着伞，在校门等她的样子，习惯了，竹子温文的声音，在睡前，向她说声晚安，习惯了，生病的时候有人陪着，习惯了两人一起做的很多事情，就像人从母体中生出时习惯了空气那样的自然。
　　爱上他了吧，由开始单纯的聊得来，变成淡淡的喜欢，再变成爱，不是讨厌的感觉，小妮笑着，亲手将饭盒盖好。
　　今天竹子要赶论文，现在还没有吃饭吧？
　　笑着，穿上衣服，走出房门，有些气，气竹子的孩子气，那个人啊，一忙起来就什么也忘记了！
　　＃＃＃＃＃＃＃＃＃＃＃＃＃＃＃＃
　　“吃饭去吧？”白萍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好。”小妮眨了眨眼，也站起身来，合上手中的资料，其实她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又是吃饭吗？如果那天她没有一时兴起给他送饭，多好！人永远不会知道在前面等他的是什么，所以，她的心恻恻然的痛到今天。
　　“妮子，你今天在想什么啊？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有男朋友了？”白萍秀气的塞了一口米饭，进行着日常的聊天。
　　八卦嘛，谁不爱，尤其是天天做着重复的工作，不说点八卦娱乐一下身心，怎么能过得下去？
　　“去你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天天除了家里就是公司，哪里有时间去交男朋友啊？”
　　小妮心又痛了一下，她有点三八的笑起来，拍打着白萍的背。
　　“好了，好了，我怕你了，行吧？”白萍赶忙将饭咽下去，不敢再开玩笑，她不是被我说中有些恼羞成怒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不可能的，白萍笑了下，这个妮子眼光高得紧，这辈子啊，也许只能嫁给上帝了。
　　小妮无味的咬着青菜，慢慢的眼睛酸酸的，她打了个哈欠，用手揉去眼角的泪，大概是昨天睡得太晚了，才会想起这些陈年旧事吧。
　　还是不要想了，过去的就是过去的。
　　“吃好了吧？这么慢，半个小时都过去啦，快吃，要么，下午老板撞到我们就惨了！”小妮站起身，快乐的活下去是必须的，毕竟，人总是要活着的。
　　“嗯。”白萍又吃了两口，推开饭盒，向办公室走去。
　　今天和开始上班来的四百天一样的平凡，一样的正常只是不小心想起了他而已。
　　＃＃＃＃＃＃＃＃＃＃＃＃＃＃＃＃＃＃＃＃＃
　　如果有一天，你希望月亮从西边升起，很心诚很心诚的，为此祈祷终生依旧没有作用，月亮总是从西边落下，太阳也总是从东边升起。
　　这是人力不可改变的。
　　当小妮再一次在清晨来到办公室坐下的时候，她等了一会才去倒了茶，经理没有出来。
　　喝了一口，身心俱疲。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小妮小心的吸口气，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外边还下着雨，快一个月了吧，雨还没有停。
　　七月到了，马上就要出梅了，可以把闷了一个月的被子拿出来晒晒干，再不晒她怕有一天会从被子里游出一只什么可怕的水生物。
　　比如说水蛇。
　　对面单元的窗里还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下着雨看不清楚。
　　小妮呆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大约是对面的哪个员工也像她一样在看雨吧。
　　门口处传来说话的声音，小妮自我嘲笑了一下，坐到了办公桌前。
　　＃＃＃＃＃＃＃＃＃＃＃＃＃＃＃＃＃＃＃＃＃＃＃＃＃＃＃＃
　　“妮子！外找。”白萍慢吞吞的从门口踱回来，靠在小妮耳边小声道。
　　刚才她兴致勃勃的冲出去，以为是送便当的人到了，可却是一个看来文质彬彬的男人站在那里，又不是来找她的，她的肚子还饿着，真是不幸啊！
　　不过，好像有好戏看也不错。
　　“是谁？”小妮停下来，随口问道。
　　“一个很徐志摩的男人哟！”
　　“去你的！”小妮随口说，人已经到了门外，她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又在下一秒张得极大。
　　回过身，小妮关上门，手抖动着，可是关门还没有问题。
　　“好久不见。”竹子站在门口，眼睛亮亮的，发着光眼里全是小妮的面孔，两个她在她的面前。
　　“好久不见。”涩涩的，小妮发现他的一举一动还记在她的脑中，就像她知道他在心急的时候会不停的摸摸鼻子。
　　“出去喝茶吧，楼下一家茶坊不错，有你最喜欢的玫瑰茶。”竹子自行走开，按住电梯。
　　“还恨我吗？”竹子喝着松子茶，透过水蒸气，看着她。
　　“不知道。”小妮捧住杯子，任那丝丝温热驱散雨水的寒气。
　　“不知道？真是个好答案，我以为，三年了，你应该不会再恨我。”竹子扁扁嘴，双目有些迷离，“当时，你为什么不要我留下来？”
　　“你会留下吗？”小妮思绪回到了最后见面的那一天。
　　那天的雨不大不小，滴在伞上，有出轻轻的声音，像在敲打着什么。
　　雨中车子行得都很慢，小妮一路走过去身上没有沾上多少水，她一直是开心的，直至看到竹子，当时他是什么表情？
　　为什么回想起来是这样的模糊？她只记得他的前女友抱住他，哭得很伤心。
　　很老套的情节，男朋友和旧情人破镜重圆了，她这个第二者只好退出，不要抓破了面皮什么也得不到，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没有了才好。
　　三个人静静的什么也没有说，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另外的两个人也全没有说话，他的女友没有理她，大概是觉得她连一点威胁也没有吧。
　　她退回去，关上门，在伞下重新认识了这个城市，直到晚上，才回到学校，好好的哭了一回，告诉自己要忘记一切，不再想起。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嘶哑的叫声和震天的哭声，只有刺骨的痛陪了她一段时间。于是她淡忘了一切。
　　“算了。“小妮突然笑了，淡淡的，“午休时间结束，我要回去了。”
　　竹子惊讶的看着她，像是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你不问我今天的来意吗？”
　　“无所谓。”妮停了一会，才回答。
　　她走到门口，再走回来，握住呆坐在那里的竹子，笑了，两人一起走出玻璃门。
　　她不再看竹子的表情，雨竟然停了，微弱的阳光照亮了街道。
　　小妮摇摇头像是甩开了什么，既然不能改变天地，那么就让天地来改变人生吧。
　　此时，梅雨时节结束，日正当中，盛夏时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