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琵琶》谈影

2、落梅

　　窗外的天空映出一片朱红的颜色，天上的星辰发出淡淡的光芒，浓黑的烟雾弥漫在未央宫周围，组成妖异的形状。
　　长安城里到处是发慌失措的人，每个人都带着绝望的悲哀，扭曲的脸孔涂抹着灰尘，泪水和不再鲜红的血液。
　　城外的叛军猛烈的进攻，摇晃的城墙，零落的箭雨，都昭示着这座国之重镇的破灭只在旦夕。
　　几日前，那个在这座城里几乎渡过一生的皇帝带着宠妃与众臣逃跑时惶惶的表情，似乎在诉说着末日的来临。
　　安禄山的狠毒，他手下军士的凶残，这一切都不再是遥远的战报，此时，他们就在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像狼一样盯着长安城内的羔羊。
　　轰隆！
　　城墙又一次剧烈的抖动起来，暴起阵阵烟尘，阻隔了人们的视线。
　　几个小太监抱着包袱从院门前窜过，跑得飞快，发出很大的响声，小香吓得抖了一抖，再也不敢站到门边，缩着手打开内间的门。
　　一瞬间，清甜的香气罩住她的全身，那是一种温柔而宁静的气息，小香怔了怔，双眼张得大大的，突然不知道要如何反应。
　　与整个宫中的华丽典雅不同，不见大红，亮金这些富贵颜色，青一色的浅白与淡青，衬着窗外粉粉白白一支支的梅花，像极了世外桃园。
　　窗子边，梅妃静静的坐着，一头长发散落在地上，纤细的身形，因为忧心而变得内陷的脸，如今都因为清亮的眸子而精神焕发。
　　“你过来。”梅妃慢慢转过头，向小香浅浅一笑，那脆弱的神情好像是窗外突然飘逸的梅花。
　　小香恍惚的走到一直侍候的主子身前，不觉跪下。
　　“皇上已经离宫，这宫里……能走的人都走了。”梅妃的目光落在手上的钗子上，那是一支一碧玉钗，钗头上五朵梅花半开半闭，还和许多年前一样的亮泽。
　　那些相对品茶，时的浅笑莹莹，月下花前的缠绵情事，现在回想起来还像昨天一样，那个眉目刚强的男子汉，堂堂的一国天子施舍的一点点笑容，就让她甘心在这冷宫里日日期盼，可如今，这一切都像这长安城一样的随时随地可能随风湮灭。
　　“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才九岁，缩在一堆宫人后面，不仔细找都看不到。”梅妃突然抬起头，温和的目光中没有怨怼，她伸手拢了拢在眼前的发丝，又道：“我就是看你胆子小，怕被人欺凌才把你要到身边，那时贵妃还没有入得宫里，倒也真的让你过了几日安稳的。”
　　“娘娘！”小香痴痴的盯着梅妃那柔和的面容，细细长长的眉毛，和她脸上病态的嫣红，眼泪滴在地上。
　　“哭什么？”梅妃摆摆手，倒也没有询问的意思，“这几年在这冷宫里，左右没人我也教你也认得些字，出得宫去也不至太落魄，这有些早年的积蓄，你拿着，外边世道不好，要小心些。”
　　“娘娘，我不走。”小香不肯接包袱，一个劲的抱着梅妃的裙子，呜呜的哭着。
　　梅妃也不答话，自顾自的站起来，雪白的裙子扫在地上，像是水墨画成的美人，她慢慢的走到院落里折下一支白梅，那日阳光很好，她独自站在梅花旁，那个男人走过来，紧紧的抱着她，搂得她很疼，说是，怕她化成梅花跑了。
　　可如今，走的人是谁呢？
　　梅妃细数着花枝，一朵，两朵，二十三朵，都开得极好，娇嫩的花蕊迎着风，慢慢的抖动，这些年，她常常坐在窗里，看着它们，每天梦里那梅花开放的日子，她总能尽情欢笑，待到明年此时也许花还是和往年一样的美吧？
　　穿过太和宫，一路上全是散逃的宫人，老的少的，阴阳怪气的尖声叫唤，像是鸡舍里待死的鸡。
　　有些年头没有到这，足足五年多，她没有踏出房门一步，一直以来，她在等那个负心的人，可是那个人身上的心太多了，不记得冷僻的宫中还有一颗在等他……
　　一步，两步，那些三宫妒嫉，六院巴结的日子早就过去了，她也平平静静的过了许些年，现在分也分不清到底哪一种更幸福。
　　再走几步，前面就是那个会在夏日里开满荷花的太液池了，硕大的花朵，倚在圆圆的叶子上，圆润得一如她恨了几年的女子，那个嫁了儿子又嫁给老子的美人，华清池的赐浴，夜夜的专宠，那夜夜的怨恨折磨着她，恨不得她早早死了。
　　翠玉般的柳叶如今只是淡淡的吐了点芽，恨也没了，怨也没有了，当年她嫁入宫来的时候，心中何尝开心……，杨玉环，她也足足消瘦了一年啊！
　　都是苦命的女子，怎么如今，穷途末路，才想通？多少年围着一个男人转，她也没有多少清高。
　　卟卟的，鞋子踩着泥水的声音传过来，梅妃转过头，几个老得动不了的太监相互扶持着，摇晃的走，背上的包袱却大得不像是他们能承受的巨大。
　　他们见了她，停下来，远远的看着，目瞪口呆的样子，倒像是见了鬼。
　　回过头，梅妃笑了笑，她倒还认识中间的那个人，当初她刚刚进宫就是他引着她，走到高踞在龙椅上的人面前，森冷的大殿，和空旷的回音……
　　在父母身前的可爱乖巧的女儿，进了宫就没了，有的，只是一个被人叫做梅妃的宠物。
　　池子里映出她清瘦的脸，苍老而无神，手边的白得亮眼的梅花，手一抖，那二十三朵花一齐坠落在残破的荷叶上，弹了一下，开得最盛的那一朵摔得散了，被风直接吹到水中。
　　几个老太监见她如此，哆嗦着跑了，卟卟的声音渐渐听不到。
　　梅妃站直身子，卟嗵，太液池里盛开了一朵洁白的梅花，白色的花瓣，黑色的花蕊，姿容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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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宝十五年，池中的荷花里在观嵬坡，同时挂在房梁上，随风去了。同年六月，安禄山遣军陷长安。
　　大唐盛世，从此转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