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忆落川》明悦耶

4、第4章 我的……更

　　流云阁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没有富丽堂皇的装饰，更多是简单实用的木质结构、家具。阁中石头树木很多，很少看见花卉，大抵是因为阁中要务繁杂，没时间打理罢了。

　　鹅卵石铺成的路蜿蜒曲折，若不是有婢女引路，初次来的人怕是要在里面迷了路。阁内机密，很好地被保护在了这个严谨周密的设计中。果然，与三司并立的流云阁并非虚名。可见谢忧之有多受丞帝的赏识，皇帝可没少在他身上下功夫，这一个流云阁就是最好的证明。

　　霄落川看向走在他身前的婢女，那婢女穿戴不似平常，更加讲究大气些。看来是个贴身丫鬟之类的，当是知道些什么。所以霄落川问道：“姐姐，你可知家父与二阁主之间有何种渊源？”

　　那婢女听见霄落川的话，马上回过头来，双眼发亮。除了二阁主，眼前这个男人是她见过的最俊俏的。与有着绝世娇容的谢忧之相比，是不一样风流。霄落川更加有男人魅力，有着与他年龄不符合的沧桑，以及给人一种十足安全感和甘愿臣服于他脚下的压迫感。可这样的外表与他稚嫩阳光的性格形成的反差，别提多撩人了。加上语气温柔，那一声“姐姐”，让婢女彤儿的心变得酥酥麻麻。

　　婢女乐开了花，满面桃色，回答道：“哎呀，霄公子折煞奴婢了，小女彤儿。我跟着谢大人有好多年了，流云阁刚建成我就被调过来了。我听闻当年二阁主束发从军，金戈铁马，在外领兵打战，为了收复摇光六州。可奈何敌众我寡，粮草尽绝，支援迟迟不到。穷途末路之时，一队北上的商队驾了几车粮草赠于我军，我军才得以不灭，最终收复了失地。”

　　彤儿叹了口气，继续道：“谢大人想要报答此人，他却说只是举手之劳罢了。这怎可能是举手之劳呢，若只是举手之劳又怎敢不惧生死，奔赴前线呢……在谢大人一再追问之下，只得知其人姓霄名恒。谢大人从不亏欠他人，将云翎璧赐给了他，许下视此令有难必助的诺言……这云翎璧可是当今圣上赐给谢大人的，看见这个令牌就如同面见圣上，无论何人都得礼让三分，很是珍贵啊。”

　　霄落川低头看着腰间坠着的云翎璧，若有所思。

　　彤儿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笑着说：“我家大人向来如此冷淡。您方才道明身份后，谢大人应是又忆起当年的事了。十万战士浴血奋战，千百兵骑损失惨重，才换回的摇光六州……山河虽在，人去楼空，谢大人手下将士死伤无数。他却以为是自己领兵无方，能力不足才造成这样的祸患，谢大人一直觉得心中有愧。他曾跟我们说：以前他以为现在的战争是为了以后没有战争，可是他错了，人的贪念是无休止的。所以他在月下发誓用自己的生命去捍卫和平与安定，不让兵戎相见……可我们又何时怨过他，只是他自己不肯原谅自己罢了……”

　　彤儿说着说着眼眶渐渐湿润了，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两行泪从眼巢里逃出。

　　霄落川想要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了打破沉闷的氛围，他偏过头去看着彤儿：“谢谢你，彤儿姐姐，我知道了。以后的一些事都还要劳烦姐姐了。”

　　彤儿收起悲伤，应到：“不麻烦，尽管找我便是。”

　　………………

　　谈话间，两人便到了北院。

　　穿过一个圆形的石拱门，院里清简，只有少些竹子，还有一小口池塘。北院侧房不大，但好在物资齐全。在两人行至此前，便已经打理妥当了，可见下人办事效率之高。

　　霄落川一脚迈进门槛，就奔到床边，啪得一声，躺了下去。

　　黑蛟灵族一众，为了吸收天地灵气，往往以石为枕，以地为床。霄落川长这么大第一次出地界，第一次睡被褥床铺。他像个孩童一般开始来回翻滚。

　　他兴奋地发出感叹：“啊，好大啊！”

　　彤儿看着这个比自家主子还高挑健硕的稚嫩少年，女儿的羞涩一览无余，脸染红晕，发出咯咯的笑声。

　　“我的，更大。”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彤儿回首看定来着何人，脸上更显滚烫红热，柔声对着来人说道：“谢大人，您来了……”

　　霄落川从床上懒洋洋地坐起身来，打了个哈欠，看着门口那个冰块儿。冰块儿背光而立，体貌似仙鹤化形，身材修长匀称。那脸好看到在阴阳里也在发光……

　　谢忧之身后跟着一个婢女，手捧一沓衣物，还有一个圆鼓鼓的荷包，置于上方。

　　霄落川邪意乍起，嘴巴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说道：“大人说的是哪里，更大?”

　　谢忧之一愣，他真的把握不住霄落川这只狐狸。嘴角僵硬微颤，眼中仍是一片冰寒，开口道：“你说呢？”

　　“我能试试吗？谢大人……”霄落川头轻歪，向自己的肩膀上靠去，眼睛不躲不闪，直直盯着谢忧之。蹬鼻子上脸霄落川要数这第一人。

　　两人旁若无人，彤儿和随行的婢女听得一愣一愣，难掩激动，好像在听一场大戏。

　　谢忧之可不想被这个小毛孩压着打，他反客为主，笑着应到：“乐意之至，烦请一试。”

　　两个人都是从小便开始下套子的老手了，霄落川怎会看不出谢忧之心中所想。可后者终是要落败的，因为前者压根不知“脸皮”二字为何物。

　　少年顶着温柔阳光的脸，情真意切：“优之，今晚在床上等我，我定会去试试，到底多大。”霄落川还特地提高了最后两字的音量。

　　彤儿心中惶恐：这应该还是在说床的事……吧?

　　“你！”谢忧之败得彻底，败给了厚颜无耻。他咬咬牙，从后侧方婢女那里随手抄了个物件丢向霄落川。

　　是那个圆鼓鼓的荷包，分量十足，好在霄落川迅速将头斜向另一侧，才幸免一击。可接下来几次攻击他没有那么幸运了，几件衣服随时而来，正砸在他的脸上。

　　谢忧之心中的怒气还未发泄,手边已无可扔掷之物,只得气愤离去。

　　需落川大笑：“这谢大人可着实有点儿意思,哈哈哈！”

　　在一旁目睹全过程的彤儿脸上开始慌乱,她忙说：“大人,您可知刚刚自己在做什么啊?都怪彤儿没有早点提醒您……”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我家谢大人面冷心热,刚刚那些物件全是大人给你准备的,您刚刚这些个举止可让谢大人难堪了。他记仇,您下个月怕是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无碍,无功不受禄,我自会去寻活儿来干。”霄落川边边看着手边散乱的衣服还有那个圆鼓鼓的荷包,嘴角含笑,轻声喃喃：“大冰块还是挺好的……”

　　声音虽轻却还是传入彤儿的耳朵里,彤儿面若桃花,笑着应到：“这是自然啦！谢大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一抹邪笑掠过霄落川的嘴角：“哦哟,那我可要好好谢谢他才行啊……”

　　确定一切打理妥当后,彤儿说了句“霄大人好生歇息,我们先退下了。”之后,便带着几个女离开了房间。确认众人都已经走后,需落川一改先前的灿烂如阳,眼神不似先前那般放松,而是瞳孔微缩,显得有些紧张。

　　他自言自语道：“帝旨慎行令。这可不是一介凡人该有的东西啊谢忧之,你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在霄落川从前殿进入内院那时起,他就感觉到一股力量在压制他的灵力。茂林修竹,不仔细感受不会发现层层遮掩后深藏的帝旨慎行令。这咒令是仙家秘法,自三界太平后,便很少有人习之。一个地处凡界的流云阁中竟有此物,再加上父皇对他如此信任,谢忧之的身份绝不简单。得找机会好好试探一下了……

　　就这样猜测着,霄落川面色严肃,瞳似一窝深潭,氤氲着愁绪,那是他自己的苦囚。仇恨与孤寂藏在心底,深不可测。他那些善解人意,温柔公子的形象全是装出来的。一个刚历经家族覆灭的人,只身来到不熟悉的地方,遇见不熟悉的人,做着不熟悉的事,他要将身份藏好,虚情假意,演上一出大戏。

　　霄落川的母妃为保护他的紫瞳送了命。兄弟姐妹骂他是灾星,害死了母妃。真正的情感包裹在厚重的外壳之中,厚到他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母妃死后,霄恒对他格外严厉,在一次次临近死亡的历练与苦修中,他也变得不苟言笑,善于伪装极少流露出自己的情感。他的压迫感和孤高自傲与日俱增,性格也变得矛盾扭曲。他享受把握局势的快感,扮猪吃老虎,最终使他人臣服,将一切都变为自己所有物的成就感让他兴奋……

　　可是地界阴谋,家族覆灭是他把握不了的。

　　他需要时间来养精蓄锐,隐匿于人界只是复仇之路的开始。霄落川怎会不了解自己的脾性,地界能接受他真实面目的只有霄恒,何况是凡人?所以他伪装自己,试着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亲切,来降低世入对他的疏离和警觉。

　　可他却遇见了谢忧之。谢忧之真的非同寻常,他的容貌,能力真是高出一般凡人的标准太多太多。霄落川不明白这样一个人为何甘心只做个二阁主,匿于幕后,无欲无求,就像穹顶之下的流云,清冷至极。

　　谢忧之完全勾起了霄落川的兴趣,霄落川觉得他捉摸不透,像一个谜。不知为何霄落川想看这个镇定自若的人手足无措的样子,他的胜负欲和控制欲空前强烈,难以压抑。棋逢对手,不想错过机会与这样各方面极尽完美的人打打交道。

　　而现在这样一个挑起霄落川兴趣的人身边却有帝止谨行令这样的仙法,属实蹊跷。他要万分小心,身后千百万条尸骨的血海深仇容不得他有半点失策……

　　霄落川又躺了下去,他的一只手搭在额前,眼皮合,他自言自语道：“谢忧之,要是你再乖一点,我就放过你了……”

　　就这样霄落川躺了半晌,夕阳西下,夜色将近。

　　他慵懒地从床上爬起,整理了一下服饰,向北院主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