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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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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夫人的里屋总是涌动着一股子腻人的甜香,既不是果子香,也不是花香,若依曾经问过,余夫人只说是自己调的香,再问里头有什么,余夫人便是再也不说了。
但随着若依慢慢长大,这股味道也闻习惯了。
“母亲,您跟女儿说实话,祖母回乡要去一个月,是不是要……对那房做什么?”若依拉着母亲坐在床上,甜腻的香味儿益发浓厚了。
余夫人被女儿方才训斥儿子时吓着了,有些害怕的点了点头。
“母亲啊!”若依又是着急又是叹气,委屈地看着余夫人,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哭腔。
若依是余夫人第一个孩子,正巧在余夫人最难挨的日子里来的,余夫人曾千盼万盼希望肚子里是个儿子,这样她在诺大一个若家便是有了依靠。
生出来是个女儿的时候,余夫人不是不失落的,但若依自小便懂事,聪明伶俐得远超同龄人,七八岁上就时常帮着余夫人出主意,老太太那般不想理事的人,都曾将她带在身边小半年,最后还是若依怕余夫人一个人撑不起理家的事和两个小娘,这才辞了老太太回岁余居陪余夫人。
余夫人给她取名叫若依,她也真的成了余夫人的依靠,却也慢慢的让余夫人又爱又怕又心疼。余夫人总是会想,若是她再有能力再有盘算些,若依也不用小小年纪便思索这么多,往上顾着她,往下顾着幼弟。
余夫人心疼的搂着若依,心疼的说:“娘心里盘算不够娘知道,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你别急啊依儿……”
若依伏在余夫人怀里静了心气儿,方才慢慢的说:“是女儿的不是,一时情急吓着了母亲和弟弟,只是弟弟和母亲做事做得实在是莽撞。
“弟弟什么性子母亲是知道的,是个好孩子,肯用功也实诚,只是性子太急了些,大多错事儿都是一气之下干的,可我每每要罚他的时候,您总是心疼他而拦着我,弄得现在还是这副急性子!
“母亲您也是,明知道弟弟是这个性子,打探消息的那个又不是心腹,还是个口风不严的孩子,那便不要叫弟弟在跟前听信儿,之后您慢慢的和他说就是了,这事但凡传到谁耳朵里了,只会更说那房的大哥哥稳重,何苦来!
“母亲您下次办周全些,两边两个小娘都不是什么好想与的,他们固然动不了您的位置,但是长此以往的给父亲吹风送气,在外头传任儿的坏话,可怎么好啊。”
余夫人抚着若依的后脊,一下下的给她顺气安心,若依说一句她记一句,应一句是。
若依抬头带着撒娇的强调问:“母亲真的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母亲这次真的记住了。”余夫人一叠声的答应。
“那我接下来和母亲说的事情,您也好好记着。”若依敛去脸上的撒娇,正色道。
“好好好,依儿你说。”
“您这个月千万别做任何事情。”若依认真地说,余夫人想说什么,若依连忙截住话头,“母亲您现如今是正妻,我和任儿是嫡出,那房那两个同我们一样,其实碍不着咱们什么事儿,您如今冒险去跟他们动手,何苦来。那若康氏曾经是刻薄过母亲一段日子,可母亲又何苦和一个死人计较?”
余夫人搂着若依的手不住的揉着若依肩头,许久才低低的说:“我只是觉着对不住你们姐弟俩,我当初是小娘养着,她受着大娘子的排挤连带着我也过的不好……我最开始有你的时候,你也过的不好,好容易若康氏没了,主君又没有另娶倒是扶了我,可我依旧没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主君看那些个白哥儿仟姐儿甚至是庶出化姐儿都比看你们多……我总想着,若是他们没了,若是他们没了……”
余夫人说着便开始发抖,越说抖得越厉害,最后竟说不下去了,只攥着帕子垂着头,胸口的衣襟被泪打湿了一片。
若依叹了口气,回拥着母亲,抚着母亲的背。
当年的那些事情,她年岁尚小,不好说,但这些年她冷眼看着,只觉得这家里风气怪得很。
本该做主的老太太甚至不曾摆婆母的谱儿,一早便撒手不管家事只顾着念经拜佛;父亲第一任正妻是户部侍郎的嫡女,正妻病故,竟是把一个岌岌无名的小官家的庶女扶正了事;其实也不怪父亲冷落,那林小娘和王小娘,哪个其实都比她母亲能盘算,可偏就是扶正了她母亲;最有意思的是林小娘,心里明白的紧着呢,且得她父亲宠爱多年,可就是没个孩子……
林林总总,没有一件是不奇怪的。
可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凑到一块,这家竟四平八稳的过了这么些年。
这个糊涂家,这笔糊涂账,她是算不明白了,她母亲余夫人更是算不明白。
再说了,这么些年了,能不能算明白,也不重要了,日子总是要往前走的。
只是这次祖母回乡,实在是太突兀,太奇怪了……
若依按下满心的疑惑,只是拥着母亲,心酸地软着声音宽慰:“我知道母亲是为了我们好,只是,我们也心疼母亲呀,我们可以自己为自己挣一份前程的,若家一个个的都不是好想与的,咱们守好嫡系的身份好好过,就好了……”
“母亲知道了,母亲知道了……”余夫人带着哭腔说,将若依搂得更紧了些。
若依心疼母亲,却希望母亲是真的知道了,也希望那两个小娘和她那个大哥哥能和他们相安无事,更希望若家过往那些个事翻腾起来千万别淹了他们一家。
怡春园
王小娘在屋里头点着烛火做着针线,案上摆着几样简单的果子酥饼,屋里立着一两个下人,安静的很。王小娘做的针线是大物件儿,烛火跳动下看得并不是很清楚,只瞧见大片的黑色和红色。
忽然有人轻声来报:“五姐儿来了!”
王小娘愣了一下,抬头一瞧,果真是若化跑了进来,一下子扑进她怀里,她连忙将针线和绣品丢开,揉着若化的头问:“你应该在余夫人屋子里,怎么跑这儿来了?”
若化抬起头,泪盈盈地看着王小娘:“阿娘,今天主屋里头为着父亲给大哥哥和三姐姐送莲子糕的事情发了好大的脾气,光是茶盏子就砸了两个。余夫人跟前儿平妈妈的孙儿传的信儿,从主屋里出来的时候抖得像筛子,身上溅了大片的茶水,是余夫人心腹何妈妈把人付出来的,还给了平妈妈好些钱呢。”
若化说一句,王小娘的脸色就冷一分,到了最后,王小娘放下了落在若化头上的手也移开了。
若化一抬头,就瞧见暖暖的烛光下王小娘冷冷清清的神色和一双冷冰冰的眼眸,不由得愣住了:“阿娘……”
“化儿,阿娘问你,你是因何去大娘子屋子里头的?”
“因为化儿是庶出,理应养在嫡母屋里头。”
“原来你还记得你是谁,那化儿,你如今在做什么?跟生母通嫡母屋里的风,报主母那头的信?化儿啊,这是哪个教你的,又是谁给你的胆子?”王小娘一字一句的问。
“阿娘,我只是想和您说说这件事儿……”若化下意识的想要辩驳,却被王小娘一口打断,“化儿,你记住,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更贵在明白自己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若化垂下头侧过脸不再看王小娘锋利的眼神,却看清楚了王小娘正在绣的那副绣品——提刀踏马,正是武圣关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