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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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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白和若仟各自罚跪的消息,还不到中午就传遍了若家。
想来也是,里青居理事的主位空了多年,若康氏陪嫁的几个心腹固然忠诚,却也不及主位能堪大任。一年年下来,院子里不打紧的地方全是各处的塞进来的耳目。但话说又回来,十几年了,要紧的地方还是心腹,两个孩子也在余夫人和两个小娘手下平安长大,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况且,若白压根儿就没想瞒着。
金灿灿的斜阳直直的打入佛堂内,映得整个佛堂明亮又温暖。光线拉出一道跟若白一般笔直规矩的黑影,顺手个微笑庄重的佛像度了层金光。
尘埃和烛烟都在斜阳里无处遁形。
“我和仟儿都没去家塾,岁余居那边又盯得紧,再加上咱们院子的情况,本来也就瞒不住,还不如大大方方亮出去,只要不知道我们跪的原因就行了。再者,我的本意就是小惩大戒,消息传出去也好,让仟儿长长记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若白跪得规矩,抬头端详着浅笑的佛像,“山止,右边那盏奉烛烛芯太长了,烛火跳的晃眼,乱了一屋子清净,去剪。”
山止去了,川行继续说:“哥儿说的是,但是这消息只怕要传到主君耳朵里的……”
“那便知道……我还怕那些人不跟他嚼这个舌头呢。对了,仟儿不同我,她身子弱,虽是正罚,但跪一日总是要受伤的,记得备好药酒、冰帕、护膝、伤药还有软布用具,提前叫好熟识的郎中。”若白吩咐。
“哥儿放心,赵妈妈都吩咐过了,郎中早早的就请到屋里了,药酒也已经备好了,哥儿姐儿各一份,已经放在屋里了。”川行回道。
“赵妈妈倒是周到。”
“毕竟是先夫人的心腹,是盼着你们好的。”川行也听说了若白与赵妈妈生气的事情,只是轻轻的叹气。
若白看着佛像,没接话,半晌才说:“既然赵妈妈心细,都准备妥当了,那你就去街上买点仟儿喜欢的小玩意儿哄哄她。”
“是。”
“还有,准备些耐放的果子点心,还有礼佛要用的东西,都打包好,明儿差人给祖母送去,给祖母身边的王妈妈就好,不用见祖母,莫扰祖母清净。”若白继续吩咐。
“是,哥儿。”
“我只盼她能记住这次教训,记住疼,我宁可我亲自罚她,陪她受罚,也不像日后她在外头受挫。”
若与一下朝,朝服都没来得交脱,便被老太太要回乡和若白若仟兄妹罚跪的消息糊了一脸。若与抱着官帽停了思索了片刻,便再三向余夫人确认:“老太太要去青山寺再回乡?不让你们跟着?白儿和仟儿不知道为什么就跪了?”
余夫人只是点头。
若与见余夫人也不知道内情,仔细想来,老太太也不会和她说这些事情。他思量片刻,转头去了苍远居找老太太,但刚到门口儿,就被老太太身边的王夫人拦下来:“老太太料定主君是要来问的,便命老奴在这儿等主君回话。”
若与欠欠身子:“母亲一贯料事如神,只是不知道王妈妈帮母亲传什么话?”
“老太太说了,有些事情注定是瞒不住的,也是绝不能瞒着的。既如此,那就应当趁早大大方方的亮出来,否则,是要惹祸上身的。这件事儿老太太心意已决,她虽然多年不管事了,但有些事情她也是能做主的,主君就不要劝了,让老太太把事情办完,她老人家也能安安稳稳的去地下见老爷。”王妈妈行了个礼,道。
若与头微微低着听王妈妈传话,他是个骨相极好的人,眉骨高挺,眼窝深邃,余晖轻柔的落下,一笔一笔眉骨的阴影,将若与那双锋利又多情的眼眸涂抹得瞧不明白神色,只觉得黢黑的影子里闪着危险的光。
“王妈妈,您说母亲她何止如此呢?”若与说道,听语气是笑着的。
王妈妈叹了口气:“主君,老太太总归是为您好的。您官居四品已经四年有余了,这个节骨眼儿上,是万不能被旁人捏住把柄的。”
若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站着,许久,余晖已经没有一点温度的时候,他才最终冲着苍远居主屋遥遥行礼:“多谢母亲挂念,愿母亲安好,明日舟车劳顿,母亲受苦了。”
王妈妈陪礼:“主君有心了。这个月只怕要主君多处操劳,老太太不在家,家宅前朝都一定要守好才是。好在哥儿姐儿们开始懂事儿了,能为主君分忧了。”
若与笑着点点头。
懂事儿?
佛堂外,川行隔着半开的木门,冲里头跪着的若白道:“哥儿,主君听闻您和姐儿自行罚跪,特意差小厨房给两位各做了一碟子糕点,说是用夏天在冰窖里存下来的新鲜莲子制成的,是哥儿最喜欢的。”
若白跪的板正,头也不回:“孩儿深谢父亲垂爱可怜,只是孩儿如今仍在罚跪,不便饮食,等孩儿跪足了时辰,再品尝父亲送的莲子糕点。”
末了,若白轻轻的笑了,声音低悠:“我喜欢莲子,呵,父亲真明白儿子啊。”
这时,屋内响起另一个声音:“哥儿,李妈妈乔装改扮了一番,出府去康家了。”
若白扣了两下跪垫,示意知道了。
“主君您差小厨房给俩孩子做了莲子糕送去了?”林小娘替若与脱了鞋袜,柔声问。
若与低声的笑了两声,并没有回答林小娘的问题,只是看着林小娘反问:“敏儿啊,你平日里冷眼看着,觉得我的这些孩子们,哪个最像我?哪个最像他们亲娘?”
林小娘十根葱段儿一般白嫩的手探进水盆里试了试温度,接着托着若与的脚轻轻放进水里,一下下的按:“那主君高看敏儿了,敏儿向来都是眼拙的,这一生也就瞧准了主君可以依靠罢了。您问这些事儿敏儿怎么会知道啊?敏儿只知道,只要是主君的孩子那个个都是好的,只可惜敏儿无福,没有为主君生下孩子。”
“不,你是最清楚、最有福的那个。”若与笑着答。
“父亲给那两个人送糕点是什么意思?父亲什么都不知道就给他们送了糕点?还是用那在冰窖里存了数月的莲子做得?!如此珍贵的莲子?”若任炸着嗓子叫着,顺手带下来了案上一个茶盏,瓷器脆脆的一声响,茶水混着碎瓷片子泼了一地。
前来报信儿的下人不过十来岁的模样,吓得噗通一声跪下,也不顾地上的碎瓷片子,就用额头顶着地面,弓着的身子止不住的抖,嘴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若任看着他这副模样更是来气,一手摸到案上另一个茶盏,正想朝那孩子砸过去,却被一把攥住,若任猛地回头,本是想骂人,却看见那双手白嫩纤长,指尖染着淡淡的粉色,腕上套着一直粉红的玉镯子。再往上看,是一张明艳的脸和一双刀刻一般锋利的眉眼,那眼睛如今正懒懒地垂着,纤长的睫毛投下浓重的阴影,叫人看不清眼色。
若任松了手上的力道,弱弱的叫:“姐。”
余夫人倒是笑着,甚至有几分和蔼的说:“可怜见的,这么小个孩子,想必没见过上头主子,吓坏了吧?何妈妈,快带他下去,再给人买点果子给几个钱去。”
何妈妈应了声是,带着一屋子的下人便跟着一起出去了,顺手把房门关严实了。
人一出去,若依便顺手将那个被若任握了半晌的盏子一推,又是一声瓷器的惨叫。
余夫人和若任都噤了声,若依起身挽着余夫人坐下,显示慢悠悠的理着自己火红的衣裙,随即着了个舒服的姿势,抬起眼看着若任。若家人大都随了父亲,长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可就若依的眼睛,眼尾直直的上挑,再加上锋利的眉尾和高挺的鼻梁,竟带出来几分轻佻的尖锐,再加上她平日里偏爱一身红装,瞧去只觉得妖娆明艳。
别人不好说,吓若任那是一吓一个准。
若任不过顶着那目光几刻,便知道今天混不过去了,他一向是怕这个姐姐胜过怕父亲母亲,于是麻溜儿的蹲下,上前扯了扯若依的袖子,低着头软声说:“二姐姐,我知道错了。”
若任和若依是一样的明艳的长相,如果说若依长相带着几分锋利的男相,若任就是带了几分娇柔的女相,唇红齿白乌发,在加上精致的眉眼,这么顺从的低着头,还带着几分委屈哭腔的撒娇,没有几个人能抗住,每每余夫人要罚他,都是被他这么混过去的。
也就是若依不为所动,继续冷着声音问:“你错哪了?”
“我不该在人前发脾气。”若任怯怯的说。
“没了?”若依继续问。
若任偷偷抬眼看了眼若依,绞尽脑汁的想着这几天的事情:“还,还有……嗯……”
“确实没了。”若依端起另一张按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润喉咙。
“那二姐姐你这般吓我……”若任说着,声音听着十分委屈。
“你今日的错儿虽只一处,可由头却有两件。”若依放下茶盏,瓷器清脆的一声响,若任浑身一激灵,若依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听说父亲给里青居那两个罚跪的送糕点,觉得父亲垂爱他们而生气,可你怎么不进一步想一想?”
若任看着一脸疑惑,余夫人也只是捏着帕子不说话。
若依叹了口气:“父亲若诚心垂爱,给他们兄妹俩小厨房现成的糕点即可,或亲自去看看也好,何必兴师动众开冰窖取莲子做糕点?现在整个家里都知道这糕点里头有一味食材来之不易,偏偏这味食材还叫莲子。如此刻意的行径,若任啊你动动脑子吧。”
若任偷偷瞟了若依一眼,犹豫着说:“莲子同怜子,本是代指父母怜惜孩子,但父亲如此高调,这是……立靶子呢?”
若依幽幽的叹了口气,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但态度明显柔了下来,若任也松了口气,只是不知道姐姐在想什么。
半晌,摆摆手打发若任回去读书,自己拉着母亲的手回里屋说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