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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盲流艺术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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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陈德小心夹起一片肉怕掉桌上,伸长脖子张嘴去接,肉没嚼透,继续伸手,“回老家?”
“不。”林患口气决断,把装着三指宽肥肉片的碗推到对面。
一年到头沾荤腥少的人热衷这种菜式补充油水,稍微宽裕的人家反而时兴吃五花肉、梅花肉,要肥而不腻,要色香味俱全。
当然,林患从小缺钱,恨不能一分花出一块钱的劲儿。
只不过,他年纪小犯了蠢事,造成如今形式,但凡一丝肥腻味儿钻喉咙眼儿,必定反射性干呕,脖子青筋暴起。
这时候,娘会使劲儿戳他额头恨铁不成钢,骂没福气,然后一脸可惜的将呕在地上的黏糊状捡起来喂鸡鸭。
考上高中,再大学,娘又在村子里四处吹嘘「文曲星下凡,打小就跟他哥哥妹妹不一样,五岁就知道追着煤车捡掉下来的渣块换钱上学」。
这件事还被成年后的林患当作笑谈写在日记·壹中。
泛黄的纸页边角卷起,“煤车”二字旁污开一小片淡黑——像当年他攥着滚烫的煤块蹲在铁轨旁,小小一个,唯恐大孩子跟他抢。
想起日记,左手按住条凳上的挎包,这里就是他所有身家财富。
只要创作不停止,人就饿不死。
无非日子更苦点累点,这件事坚持了十几年,林患早已得心应手。
“哎哟喂!听说有人插队,排版全部重新洗牌,头版也要往后稍稍,谁这么大能耐?”
隔壁桌子有三名职员端着刚打好的饭菜坐下。
“不道呀,我看许哥不嫌麻烦还挺兴奋,主编亲自交代,饭都没吃就推着自行车冲印刷厂去了。”
“这么神秘?更好奇了。”
“一个个三缄其口都保密,等明儿一早呗。”
明早六点,最新报纸就该印好,只可惜他们报社一直销量平平。部分长时间积压的货,有些职员会直接拿回家给媳妇用做鞋垫子的底糊。
话题很快转到哪家报纸净写鸡毛蒜皮的小事,买的人还不少,又对比自家报纸文艺性质太高,有门槛儿。主编为何迟迟不开放新板块,现在都是更具故事性的才受欢迎。
林患静静听着,检索有用信息,他们一桌子都安安静静埋头吃饭,并未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从报社出来,林患已经有了打算。
先向陈德宋荣打听有没有适合长期租住的房源。破旧、离城中心远都没关系,只要,环境简单安全就行。
陈德并非本地人,户籍就在首都旁边,他这份工作捡了自家老哥替换下来的,一年四季在火车上南北两地跑,双脚踩地的时间没他踩铁皮子多。
提供不了有用信息。
一问宋荣,户籍地比陈德更远,也就比林患老家近几百公里,又是医大学生。
林患失望的准备直接去城边村找当地人问问,看能不能捡漏。
“我知道一个地方。”宋荣有些犹豫,面对两人满含希冀的目光,吞吞吐吐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就是...住在那里的人都没有固定工作。”
陈德一下子闭紧嘴,沉默转头看林患反应。林患双眼平静,像完全不懂这代表着什么。
“他们绝对都不坏,虽说可能不那么完美,有些脾气,但都有大学文凭,来到首都只为实现梦想与价值。”
一听文化人,嘴又松开。只要不是爱闹事游手好闲的懒汉就行。前几年卫兵白天黑夜四处抓盲流,闹得满城风雨。陈德记忆犹新。
“希望他们不会因为我不请自来排斥我。”
林患笑着说得真心实意,他自己什么情况心里门清,所谓五十步笑百步。
报社的工作十有八九是拿不回来了。
具体原因并没有告之二人,这涉及老师和家人的声誉,哪怕他们彼此互不认识,但那样的事,林患做不来,更不屑去做。
三人坐公交车,中途出了内城后经过左安门,接着晃晃悠悠了半个小时,下车。
宋荣在前头带路,陈德跟林患介绍这是哪哪儿,主要集中干甚的,有什么,卖什么,居住人家大部分什么阶层。听意思,比城边村好一点,虽然已经到外城老南边了。
宋荣听着两人的交谈方想起什么,猛刹住脚回头,不是很好意思,“林大哥,有个事我忘了告诉你。”
在车上三人互通年龄,林患居然最大,宋荣才19 ,明年四月满20 ,陈德25,就比林患小一个月。下个月26号,林患就26了。
林患眼神示意他直说。
“房子可能有点破小。”
“能有多破多小?”陈德先开口,有火车员工卧铺小?
他好歹比林患了解北京,只看现在他们脚踩着的地,四周电线累累低空穿过一家家墙户,每隔十几米偶有三两棵枫树,树叶绿黄相接,看着就别致,不算宽阔却干净的过道,空气里仍残留饭菜余香。
摸一摸肚皮,幸好中午吃得够饱。
虽比不上内城什刹海附近那些所谓的前府邸,大大小小勉强算不错的小四合院。
宋荣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三人就边走边说。
“租出来的是个偏院儿,原本四个房间改为五间。房主是个老太太,只剩一个去乡下做知青的儿子,没一年就在那边结婚生子,女方父母只她一个女儿,新家跟着落在当地。老太太没法子,只能每年坐火车去儿子家住上几个月。
直到三年前,年龄越来越大,孙子孙女舍不得老人,索性直接把人接了过去。首都的房子儿子不打算卖,就想着租出来赚点钱。老太太死活不让外人动老伴儿和大儿子住过的屋子,最后直接隔出一道围墙,偏院由两房一卫增加到四方一卫外带一个小院子。原本偏院的房子本就破旧许多,其中一间重新砌墙变为两间时,也只简单修葺漏雨的瓦片。”
说到这儿,宋荣顿了顿,“隔出来原本漏雨的那间好像只有4平米,一直没人住,里面主要放着四位哥哥姐姐的书和画,而且没有床,只有一个给书做防潮用的门板。”
这可真是艰难。
林患想想也挺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行,只要同住人能好好相处。他所担忧的是另一件事,“我直接这样去,或许...”
“没事的,林大哥。”宋荣看出他的忧虑,干脆地拍着胸脯保证,“只要我带去的人,赵大哥他们一定会同意。”
“按理说,原房主有五间房,不管大小,怎么会单独空一间出来。”陈德疑惑,“这个地理位置,怎么看都不缺客源。”
而且其他四位租户说好听点还全是所谓的‘盲流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