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外南街37号（北京1987）》刀刀有糖

2、第二章 过客匆匆

　　『突然地来，突然地走。
　　我想，世界那么大，许多人都不会有下一次了。
　　如果有，我会好好做认识你的准备，添一桌子清茶淡饭。
　　唤你名字，无话不谈。』
　　——节选1987《林患随笔录第二期·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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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患’，作为家中男孩儿的名，实在不怎么吉利。
　　却是林患他奶背着刚出生三个月孱弱的小娃，赶在越冬前用两斤压秤的五花肉亲自换来。

　　民间习俗，贱名好养活。
　　是以‘以毒为药’，不回避生命的艰难，而是把艰难吞噬成名字的一部分。
　　总之，这句话成为小林患首个人生信条。

　　秋天比绿皮火车先半月到达北平。
　　所以二楼病房向东的窗外，银杏枝干只零星挂了三三两两金黄灿叶，委实装点不出他心中的北平模样。

　　直至出院那天，小医生宋荣来接人，才告知，“哦，你窗外那颗银杏啊？风一刮就落满地，前儿天见几名打扫卫生的大妈撑着树杆跨跨使劲儿摇，那一排秃子全都是。”

　　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

　　林患作为初来乍到的外乡人，有铁路局插手，个人信息已经过了明路。
　　要想宽心无阻、不必忧愁哪日就被莫须有的牵连抓了去，为了能长期驻留在首都，只差一份正式工作。

　　陈德、宋荣热心肠，固执地送他去报社。到了目的地，一人一袋麻布行李左右护法似的巴巴目送人进去。

　　林患北上写作，不是心血来潮，他有报社和老师的两封介绍信。

　　“江副编带队去了京津翼交界处，实地考察民俗文化，深入百姓走访花会。这是我们的袁主编。”

　　引路职员为林患介绍，又俯身在男主编耳侧低语，简明扼要他的来意。

　　职员关门出去。

　　“小同志，坐。”

　　林患应声，有些拘束的只挨了三分之二的屁股在凳子上，没想到有过书信往来的江叔不在，一时间满肚皮话不上不下，倒有些忐忑了。

　　好在介绍信盖了报社的公章，两边早有交涉，只等林患人到北京。

　　从挎包夹层里拿出两份未拆封信封双手递上去，“午好，袁主编。我叫林患，是我老师杨季同通过江漷介绍来的。1985年安政大学中文系毕业，分配回原籍西电火电厂三区《南电时报》做编辑。我曾拜读过您的《个旧文艺》，记忆十分深刻，大一时期，我们专业人手一份。”

　　袁泽品口茶润润喉，点头笑笑，接过信封，至少表情看上去让人只感受到和善。

　　林患心放下一半。

　　“季同啊，记得记得。当年还是个狂妄坦直的毛头小子，横冲直闯，老领导可没少操心。他身体如何，弟妹如何？两口子还切磋武艺吗？哈哈哈。”

　　“哈哈。”这话接不了，只能陪笑。

　　“你的事，我点过头。”袁泽看着眼前小伙，老实本分却是个难得说话干净利索的，手指粗茧，右手掌心旧疤扭曲丑陋，双手平举时，有意内扣半分挡住视线，能吃大苦。肤色也像那帮跑外勤的，不怪是江漷指名要的人，“嘶，伤怎么搞的？”

　　自然问的脑袋。

　　林患左手摸到防尘纱布，只破口处敷药。他现在的造型比几天前可清爽多了。

　　袁泽见人不说话却瞟向左边摊开的别家火爆出售的报纸上。

　　最大版面赫然火车抢劫事件，只合照就兴师动众占用半个版面，穿着制服的检察员，稚气未脱的医学生，中间靠着床枕坐着的人民英雄。

　　每一个拿到这份报纸的看客，视线一定最先落在中间人身上。不是为了他颈侧可怖的乌青，同情他头顶滑稽招摇的包扎，更不是英雄这层身份。

　　只因青年那双黑与白、泾渭分明的眼睛，平静看着镜头，图框外抓着报纸的你我，回以同等专注罢了。

　　“这是你？”

　　林患挠着头，脸上露出淡淡尴尬。
　　他始终坚持照片太大太浮夸，以往自己责编的时候，哪一个配图不是只占巴掌点儿地。除非头版，就差米上雕花。

　　“呵呵，好啊。”袁泽笑淡下几分，不在问话，一一拆开信封，报社介绍信展到半页，突然指着上面，质问道，“这是何意？”

　　林患不明所以，只一眼，立马抢到手中，“怎么会？”

　　介绍信变戏法似的换成了裁衣图，一张废纸。

　　是师娘！

　　林患反应很快，立马控制住情绪外泄，至少在袁主编面前不能再失了沉稳的印象。双手却攥紧图纸偷偷藏在办公桌后发颤。有些心累，北上数日，这一刻方感受到秋意无情。

　　“袁主编，您看，我们先前就已经沟通好，”
　　“小林啊，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咋们可不能搞特殊。”

　　袁主编依旧笑呵呵，林患却背脊生寒。
　　老狐狸！

　　“是，是。可我有公章介绍信。”
　　“那信呐？”袁泽摊手。

　　林患被问住，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很多，临到舌尖一个字没能吐出口。

　　袁泽反过来安慰道，“小林，我很理解你。年轻人嘛，离开亲人离开熟悉的家乡，跋山涉水不远千里来到北京，必怀揣实现自我价值的远大抱负。但很多事情往往就这么意外，万事讲究法缘。也许，命里没有。”

　　“好了，大家互相理解，不要弄得我难办。小张，进来一下。”

　　先前引路的职员就是小张。

　　“眼看到了饭点，你去，领着小林去食堂。他刚出院，盯着点，让她们多打点肉，这回不许手抖。”

　　“哈哈，主编您就放心，我亲自来。”

　　明晃晃赶客。

　　林患起身，神色疲惫中带着坚毅，再度开口便让人出乎意料。

　　“袁主编，您需要文稿吗？”

　　报社不缺编辑，袁泽刚打算拒绝，林患从挎包中掏出几张纸压在那份报纸上，“火车抢劫案施救者林某亲笔，他眼中的故事。想必会有人感兴趣，这是独一份。趁时效性还没过。”

　　一座城市不是只有一家报社，虽都归国家，但权益和好名声是私人的。
　　既有利益，便生纷争。

　　首都的秋风不一般，裹着细沙，妄图将人磨下一层皮。
　　陈德宋荣一等就是半个小时。
　　报社门口没遮没挡，既不能离开更别提进去躲躲，简直酷刑。

　　见到林患，两人大喜过望迎上去。
　　林患却让他们跟着进门吃午饭。

　　“我俩？”陈德指着宋荣，宋荣傻愣愣干看着。
　　“对，敞开肚皮。”林患点头。
　　或许，再没有下一次这么好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