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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循环规则 你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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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琳是在最近的第五次循环之后才摸清楚规则的。
准确地说,是第五次关于同一个任务的循环。
事情是这样的:布鲁斯要去查一个藏在东区的军火仓库。他提前告诉了她路线和时间——这是他们现在的固定流程,布鲁斯负责行动,伊芙琳负责“存档”。
第一次,布鲁斯凌晨两点翻窗进来,左小臂被子弹擦伤。伊芙琳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他说明晚再去。然后她一觉醒来,发现又是同一天。
第二次,她提前告诉他仓库东侧有个狙击手,他绕开了。但这次伤在右肩——被铁管砸的。醒来,又是同一天。
第三次,她让他穿防弹衣。他没穿,说影响行动。伤在胸口,淤青了一大片。循环。
第四次,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出发前塞了一盒饼干到他手里。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了。凌晨回来,毫发无损。伊芙琳松了一口气,躺回床上。
第二天醒来,还是同一天。
“为什么?”她盯着天花板,百思不得其解。
第五次,她问他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说:“饼干掉了。我去捡的时候被发现了。”
伊芙琳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所以你是说,让你受伤的不是狙击手、不是铁管、不是没穿防弹衣,而是一盒饼干?”
布鲁斯没说话。
伊芙琳深吸一口气。她又花了三次循环才搞清楚全部规则——不是布鲁斯受伤就会触发循环,而是布鲁斯受伤且这件事让她“在意”了,循环才会开启。
第一次循环,他小臂擦伤,她担心了一整晚。第二次,右肩被砸,她觉得自己没提醒到位。第三次,胸口淤青,她气他不穿防弹衣。第四次,他没受伤,但她担心了一整晚——担心他会不会受伤,结果循环照开不误。
“所以问题在我。”伊芙琳坐在床边,抱着膝盖,对这个结论感到荒谬,“只要我担心你受伤,就会循环?”
“你之前说,有一次你打了我一巴掌也循环了。”布鲁斯提醒她。
“那是因为我怕指甲划伤你会感染!”伊芙琳说,“我当时确实很担心。”
“咬我那一次也是?”
伊芙琳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那是因为我咬破了你的嘴唇,我怕伤口感染。我是医生,职业病。”
布鲁斯看着她,没说话。
伊芙琳避开他的目光,盯着地板。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这个循环,是你怕我受伤。”布鲁斯说。
“是我怕你受伤。”伊芙琳纠正,“不是怕,是——我担心。我担心你就会循环,不担心就不会。但我怎么控制自己担不担心?我又不是机器人。”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抬头看布鲁斯。他站在窗边,月光照在他身上,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个轮廓分明的下巴和那双蓝眼睛。
“你那次划伤手指,我没有循环。”伊芙琳慢慢地说,“因为你跟我说了只是小伤,我信了,就没担心。”
“后来你中枪那次,循环了。”
“因为你跟我说‘有一点疼’。我知道你在骗我,所以我担心了。”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只要我说实话,你就不会担心?”
“你什么时候说过实话?”伊芙琳瞪他,“你每次受伤都说‘没事’、‘不严重’、‘有一点’,我信你才有鬼。”
布鲁斯又不说话了。
伊芙琳叹了口气,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我有一个超能力,这个超能力是‘只要我担心蝙蝠侠受伤,时间就会倒流’。而这个超能力的触发条件,是蝙蝠侠受伤了,或者我怀疑他受伤了,或者我单纯地觉得他今晚可能会受伤。”
她顿了顿。
“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钱?”
布鲁斯嘴角动了一下。伊芙琳不确定那是不是在笑,但她决定当作是。
搞清楚规则之后,事情变得好办多了。
“你以后受伤了跟我说实话。”伊芙琳说,“缝了几针就说几针,哪里疼就说哪里疼。你不骗我,我就不担心。不担心,就不会循环。”
“你不担心?”
“我尽量。”
布鲁斯看了她一眼。
“尽量。”
“那不然呢?”伊芙琳说,“我又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你让我不担心我就不担心?你谁啊你。”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伊芙琳假装去倒水,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等脸上的热度退下去之后,她才转回来。
“总之,”她说,“你配合我就行。说实话,别逞强。”
布鲁斯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他真的开始说实话了。
“今晚缝了两针。”
“被踢了一脚,有点疼。”
“擦伤,不用处理。”
一开始伊芙琳听到这些话,还是会紧张。但渐渐地她发现,他说“有点疼”的时候,是真的只是有点疼。他说“不用处理”的时候,伤口确实小得连创可贴都多余。
他开始说实话之后,她的担心反而变少了。
不是因为不关心了,而是因为——她开始信任他了。
信任他说的话,信任他的判断。信任他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不会真的把自己搞死。
这让她想起父亲还在的时候。父亲每次出任务回来,母亲都会问他有没有受伤。父亲说没有,母亲就信。不是因为天真,而是因为这么多年了,她知道他说没有就是没有。
伊芙琳以前不懂这种信任。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利用循环做事的办法,是伊芙琳想出来的。
“你每天晚上出去之前,先告诉我你要去哪。”她说,“如果你受伤了,我就循环。然后我会告诉你哪里有陷阱,你下次避开就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伊芙琳说,“但有个前提——你得活着回来告诉我你是在哪里受伤的。要是你直接死了,我连你死在哪儿都不知道,循环一百次也没用。”
布鲁斯看着她。
“你这算是在关心我?”
“这叫战术分析。”伊芙琳面不改色地说。
他嘴角又动了一下。
第一次正式配合,目标是码头区的一个毒品交易点。
布鲁斯出发前,伊芙琳把他按在椅子上,拿了一支笔,在他手背上画了三个圈。
“这是什么?”他低头看。
“好运符。”伊芙琳说,“我小时候考试前我妈都给我画这个。你戴着,别擦掉。”
布鲁斯看了一眼手背上三个歪歪扭扭的圈,抬头看她。
伊芙琳已经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纱布了,没给他继续看的时间。
凌晨两点,她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种感觉惊醒的——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一下重启键,然后她就睁开了眼,窗外是亮的,闹钟指着六点三十。
她躺了三十秒,然后按了信号发射器。
布鲁斯来的时候是六点四十五,天已经大亮了。他站在窗外,阳光照在他身上,黑色的制服上全是灰。
“伤哪了?”
“右腿。”他说,“被铁链抽了一下。能走,但跑不了。”
伊芙琳让他进来,检查了一下。右小腿侧面一道红印,已经开始肿了,皮没破,但明天肯定会青。
“铁链在哪?”
“B区第三排货架后面。”他描述了一遍位置和角度。
伊芙琳拿笔记下来,又让他把整个行动路线重新说了一遍。她在地图上标出了他停下来的每个点、每个拐角、每次遇到人的位置。
“这里。”她用笔点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你在这个转角停了三秒,为什么?”
布鲁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三秒?”
“你说的时候犹豫了。”伊芙琳说,“你在回忆这个位置的时候,比别的位置多停了一秒。加上你说话的语速,大概三秒。说明这个地方有问题。”
布鲁斯看着她,没说话。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伊芙琳说,“我在医院每天要记十几个病人的病历,哪个药多用了少用了都能看出来。你这点信息量算什么。”
“我没用那种眼神。”
“你用了。”
他没再说什么。
第二次,布鲁斯绕开了那个货架。但又在另一个地方被发现了——一个他没注意到的摄像头。
伊芙琳循环。
第三次,他避开了摄像头。但在出口处遇到了增援——第一次行动时没有的增援,说明第一次他潜入的时候没触发警报,第二次绕路的时候触发了什么。
伊芙琳花了四个循环才搞清楚:那个仓库的地板有两处是松的,踩上去会发出声响。第一次他没踩到,第二次踩到了,第三次避开了第一处但踩到了第二处。第四次,他把两个位置都记住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受伤。
伊芙琳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没有消息。她又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做早餐。
煎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背。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圈已经被洗掉了。
她想了想,又重新画了三个。
企鹅人的仓库那次是最复杂的。
不是因为难度大,而是因为信息太多。伊芙琳需要记的东西太多了——守卫的位置、换班的时间、暗门的开关、通风管道的走向。每一次循环她都能多记住一些,但每一次布鲁斯都会在某个新的地方遇到麻烦。
第三次循环,他摔进了一个地窖。
伊芙琳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按发射器,而是翻出纸笔画地图。等布鲁斯来的时候,她已经画了三张。
“这是第一层的守卫分布。”她把第一张推过去,“这是第二层的。这是地下室的。”
布鲁斯低头看那三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位置、时间和路线,有些地方还画了箭头,写了备注。角落里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胖子,走得慢”、“高个子,左撇子”、“戴帽子,眼神不好”。
“你画的?”
“不然是你画的?”
布鲁斯看了她一眼,把那三张纸折好收起来。
“你生气了吗?”伊芙琳问。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在生气。”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应该让你做这些。”
“做什么?”
“记这些东西。”他说,“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伊芙琳愣了一下。
“我是自愿的。”她说,“你逼我了吗?”
“没有。”
“那你愧疚什么?”
布鲁斯没回答。伊芙琳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你一个人扛就行了,把别人卷进来就是你的错?”
他还是没说话。
伊芙琳叹了口气。
“布鲁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是自愿被卷进来的?不是因为欠你什么,不是因为被逼无奈,就是单纯地想帮忙?”
她顿了顿。
“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救过我。是因为你做的事值得有人帮你。我爸爸要是知道我跟蝙蝠侠合作,他会高兴死的。”
布鲁斯转过头看她。
“你父亲?”
“他以前总说,哥谭需要有人站出来。”伊芙琳说,“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现在你站出来了,他要是还在,肯定是第一个支持你的。”
她说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去整理桌上的纱布。
“当然他不是支持你暴力执法啊。他是警察,讲究程序正义的。但你这个人吧,虽然方式不太对,但心是好的。他看得出来。”
布鲁斯站在窗边,很久没说话。
伊芙琳以为这个话题过去了,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上班。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替我谢谢他。”
伊芙琳回过头。
布鲁斯已经不在窗边了。
第七次循环的时候,伊芙琳已经把企鹅人那个仓库的每一个角落都记住了。
守卫几点换班,暗门在哪,通风管道能通到哪,地下室有几层,每层放的是什么。她甚至记住了几个守卫的名字——他们巡逻的时候会互相喊话,她听了几次就记住了。
“东侧第二个守卫叫汤姆。”她对布鲁斯说,“他老婆快生了,他每天晚上九点会给他老婆打电话。你九点从东侧进,他在打电话,不会注意到你。”
布鲁斯看着她。
“你还记住了什么?”
“西侧第三个守卫叫马丁,他有糖尿病,每天晚上十点要打胰岛素。你十点从西侧出,他刚好在注射,针筒比枪好使。”
“……”
“地下二层有个叫弗兰克的,他抽烟,但仓库里不让抽,他每天十一点半溜到后门抽一根。那根烟大概七分钟,你从那道门出去,他有七分钟不会回来。”
布鲁斯沉默了很久。
“你记这些花了多久?”
“七次循环。”伊芙琳说,“每次醒来就记,记完等你来对。有些细节要反复确认。”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挺有意思的。比背解剖图好玩。”
布鲁斯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怎么了?”
“没什么。”
那天晚上,布鲁斯去了仓库。伊芙琳在家等。
她没有睡觉,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了街对面。莱尔已经连续盯了她四天了,每天换不同的车,但伊芙琳认得那个车牌。
凌晨一点,她没有循环。
凌晨两点,没有循环。
凌晨三点,窗户被推开了。
布鲁斯翻进来,身上有血,但不是他的。他把一个U盘放在桌上。
“拿到了。”
伊芙琳看了一眼那个U盘,又看了一眼他。
“受伤了吗?”
“没有。”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的制服上有几道新的划痕,左肩的护甲裂了一个口子,但里面没有血。他站得很直,呼吸平稳,没有强撑的痕迹。
“说实话。”
“左肩被撞了一下,有点疼。皮没破。”
伊芙琳走过去,掀开他的护甲看了一眼。肩膀上一片红,已经开始泛青了,但确实没破皮。
“冰敷。”她说,“别揉。”
“好。”
她转身去厨房拿冰块,回来的时候,布鲁斯站在桌边,低头看着什么。
她走近了才发现,他在看她画的地图。
不是今天这张,是之前的一张。那张地图的角落里,她画了几个小人,写了备注——“胖子,走得慢”、“高个子,左撇子”、“戴帽子,眼神不好”。
“你把这些都留着?”
“扔了可惜。”伊芙琳把冰袋递给他,“好歹画了那么久。”
布鲁斯接过冰袋,敷在肩上。他低头看着那些小人,嘴角动了一下。
“戴帽子那个,他眼神确实不好。我站在他三米外他都没看见。”
伊芙琳忍不住笑了。
“那你有没有跟他说声晚安?”
“没有。”
“为什么?”
“他在抽烟。我不喜欢烟味。”
伊芙琳笑出了声。
布鲁斯看着她笑,没有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笑得眯起来的眼睛照得很亮。
“伊芙琳。”
“嗯?”
“谢谢你。”
“你今天说了两次了。”
“值得说两次。”
伊芙琳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去收拾桌上的地图。
“你再这么说话我可不保证下次还能好好给你处理伤口。”她小声说。
“为什么?”
“手会抖。”
布鲁斯没有接话。但伊芙琳余光里看到,他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
那天晚上布鲁斯没有走。他说太晚了,在沙发上凑合一夜。
伊芙琳给他拿了条毯子和一个枕头,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她听见客厅里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他在翻身,或者毯子滑落了。这些声音很小,但她听得很清楚。
她盯着天花板,想起今天晚上的事。想起他说“值得说两次”的时候,那种平淡的语气,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伊芙琳·琼斯。”她小声对自己说,“你完了。”
客厅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像是一个人在笑。
她把枕头捂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