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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布鲁斯 像一颗孤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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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琳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起来,伸手去扶他。蝙蝠侠的身体摇摇欲坠,沉重地靠在她肩上,她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稳住。
“你——”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
血。很多血。
不是他的——至少不全是。她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制服上有大片暗红色的湿痕,有些已经凝固,有些还在往外渗。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浓得让人想吐。
“不是我的。”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伊芙琳想说“你骗鬼呢”,但她没有。她把他扶到床边坐下,转身去拿急救箱。手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回来的时候,蝙蝠侠已经摘掉了面具。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全脸。
很年轻。比她想象中年轻,也比她想象中好看。浓眉,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双她看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正疲惫地半阖着,眼底是浓重的青黑色。脸上有几道细小的伤口,左边颧骨处有一片淤青。
她愣了一秒,然后迅速蹲下来,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哪里伤了?”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
“左肋。”他说,“被踢了一脚。手臂上被划了一下。别的都是擦伤。”
伊芙琳掀开他的制服——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虽然她的手指在触碰到他腹肌的时候确实抖了一下——左肋下方有一大片淤青,紫黑色的,看起来触目惊心。她轻轻按了按,他闷哼一声。
“肋骨没断,但可能有骨裂。”她说,“明天去医院拍个片子。”
“不能去医院。”
“我知道。”她说着,开始处理手臂上的伤口,“所以我得凭经验判断。你运气好,遇到一个虽然还在实习期但成绩全优的医生。”
蝙蝠侠没有说话,但伊芙琳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低着头,专注地清理伤口,消毒,上药,包扎。动作熟练,一气呵成。处理完手臂,她又检查了其他部位——膝盖擦破了皮,肩膀上有一道浅伤,后背上也有几处淤青。
“你被人围殴了?”她问。
“十二个。”他说。
伊芙琳的手顿了一下。
十二个。他一个人,对十二个。
“仓库里有军火。”蝙蝠侠继续说,“企鹅人的人看守。我拿到了证据,交给了戈登。”
“代价就是被打成这样?”
“我说了,大部分血不是我的。”
伊芙琳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疼痛,更像是某种压抑的、不肯说出口的情绪。
“疼吗?”她问。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有一点。”
伊芙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继续处理他背上的伤,手指轻轻地,生怕弄疼他。
“你每次都这样吗?”她问。
“什么样?”
“一个人冲进去,被人打,被人砍,然后拖着半条命回来。第二天继续。”
蝙蝠侠没有回答。
伊芙琳也不说话了。她把手上的伤都处理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加了点盐,递给他。
“喝掉。补充电解质。”
他接过来,喝了。伊芙琳注意到他喝水的样子很斯文,不像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
“饿吗?”她问。
他摇了摇头。
“那你今晚别走了。”伊芙琳说,“睡我这里。”
蝙蝠侠抬头看她。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伊芙琳说,“你现在这个状态,爬楼都费劲,还想去哪?我弟弟的房间空着,床单是干净的。你先去洗个澡,把身上的血冲掉,然后睡觉。明天早上我给你做早餐。”
“我不需要——”
“你需要。”伊芙琳打断他,“你现在是我的病人,病人就要听医生的话。”
蝙蝠侠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而且。”伊芙琳又说,“如果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我又要重新过这一天。你不想让我恨你吧?”
这个理由显然比“你需要休息”更有说服力。蝙蝠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伊芙琳给他找了条浴巾,又翻出一件宽大的T恤——那是她以前当睡衣穿的,穿在他身上大概会短一截,但总比没有好。她把他推进浴室,关上门,然后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说不清。看到他浑身是血站在她床边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
不是怕循环,是真的不想让他死。
浴室里传来水声。伊芙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哥谭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蝙蝠灯的微光,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城市。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个月光下的身影,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那句“没事了”。想起后来的每一次相遇——他总是突然出现,解决掉麻烦,然后沉默地离开。像一道影子,来去无踪,从不要求什么,也从不解释什么。
他问她为什么做这些。她说了父亲的事,说了想继承遗志。但她没说的是——也许是因为,看到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站在黑暗里,浑身是伤,却还要说“我没事”,她就觉得心疼。
很疼很疼的那种。
水声停了。
伊芙琳从窗边转过身,看到蝙蝠侠——不,现在应该叫他布鲁斯了?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从浴室里走出来。他穿着她的T恤,果然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腰。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
他看起来……不像超级英雄。
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受了伤的年轻人。
“衣服有点短。”伊芙琳说,努力不让自己的目光往下移,“你将就一下。”
他点了点头,走到她面前。
“你的手还在抖。”他说。
伊芙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还在微微发抖。她把手背到身后。
“没事。职业习惯,看到重伤患者就会这样。”
蝙蝠侠——布鲁斯——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惊人。
“你哭了。”他说。
伊芙琳一愣,伸手摸了摸脸。果然是湿的。
“没有。”她说,“是汗。”
布鲁斯没有说话,只是从她身边走过,拿起桌上她没用完的纱布,撕了一小条,递给她。
伊芙琳接过来,胡乱擦了一下脸。
“你去睡吧。”她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你呢?”
“我也去睡。明天还要上班——哦不,我放假。反正我要睡觉。”
布鲁斯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丹尼尔的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伊芙琳。”
“嗯?”
“谢谢你。”
他说完就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伊芙琳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条沾了泪水的纱布,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伊芙琳是被厨房里的声响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循着声音走到厨房,看到布鲁斯——还穿着那件短了一截的T恤——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锅铲。
“你在干什么?”她揉着眼睛问。
“做早餐。”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伊芙琳愣了三秒,然后走过去,探头看了看锅里——是煎蛋。金黄色的,边缘微微焦脆,看起来竟然还不错。
“你会做饭?”她惊讶地问。
“会一点。”
伊芙琳看着他熟练地翻了个面,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太魔幻了。蝙蝠侠,哥谭的暗夜骑士,令犯罪分子闻风丧胆的复仇使者,正在她家的厨房里给她煎蛋。
“你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还行。”
“伤口呢?疼不疼?”
“不疼。”
“骗子。”伊芙琳说着,走过去,掀开他的T恤下摆——她发誓她只是出于医生的职业本能——看了一眼他肋下的淤青。颜色比昨晚深了一些,但范围没有扩大,说明内出血不严重。
“还行。”她点点头,“今天再观察一下。如果明天还疼,就得想办法拍片子了。”
布鲁斯把煎蛋装盘,递给她。
伊芙琳接过来,坐到餐桌前。布鲁斯也端着一盘坐到了对面。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吃着早餐,谁也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窗外有鸟叫声,楼下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
一切都平常得不像话。
伊芙琳咬了一口煎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吃早餐了。自从父亲去世后,她要么一个人在医院的休息室里啃三明治,要么和丹尼尔一起匆匆忙忙地解决。像这样,坐在餐桌前,阳光正好,对面坐着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东西——这种感觉,她已经快忘了。
“怎么了?”布鲁斯问。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吃,“煎蛋很好吃。”
布鲁斯没有说话,但伊芙琳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吃完早餐,伊芙琳让他坐好,重新检查了一遍伤口。肋下的淤青开始泛黄,这是好转的迹象。手臂上的刀伤愈合得也不错,没有感染的迹象。
“你今天要做什么?”她一边换药一边问。
“休息。”布鲁斯说,“晚上可能出去。”
“去哪?”
“还没定。”
伊芙琳抬起头,看着他。
“你昨晚差点被人打死。”她说,“今天还要出去?”
布鲁斯沉默了一下:“哥谭不会因为我受伤就停止犯罪。”
伊芙琳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这座城市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每天都有新的罪恶被制造出来,每天都有无辜的人受伤、死去。蝙蝠侠停下来了,那些罪犯不会停下来。
“那你至少答应我。”她说,“今晚如果遇到危险,就跑。别逞强。”
布鲁斯看着她,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一个笑。
“好。”他说。
伊芙琳不太信他,但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换完药,她去洗盘子。布鲁斯站在窗边,望着外面。伊芙琳洗完盘子出来,看到他正盯着街对面的一个角落看。
“怎么了?”她走过去。
“有人在你楼下待了一整夜。”他说。
伊芙琳心里一紧,凑过去看。街对面的角落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
“谁?”
“不确定。”布鲁斯说,“但车牌是警局的。”
莱尔。
伊芙琳深吸一口气。
“他在监视我。”她说。
“看来是。”布鲁斯转过身,看着她,“昨晚我来的时候,他还在。他看到我了。”
伊芙琳的心沉了一下。
“他看到你进我家了?”
“不确定。”布鲁斯说,“他可能只是看到了一个黑影。但以他的性格,他会查。”
伊芙琳咬了咬嘴唇。莱尔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如果他认为她和蝙蝠侠有联系,他会一直盯着她,甚至会采取行动。
“那怎么办?”她问。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
“有两个选择。”他说,“一是你搬离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住几天。二是你继续住在这里,但要非常小心,不能让他抓到任何把柄。”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伊芙琳说,“我妈妈住在郊区,但如果我回去,她会担心。丹尼尔的教堂在市中心,但那里人来人往,也不安全。”
“那就继续住在这里。”布鲁斯说,“我会让人盯着他。如果他有什么动作,我会提前知道。”
“你有人?”
“正在发展。”
伊芙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太多秘密。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白天做什么,不知道他有多少帮手,有多少资源。她只知道他会在深夜出现,浑身是血,然后在她家的厨房里煎蛋。
“布鲁斯。”她忽然开口。
他转过头,看着她。
“这是你的名字吗?”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伊芙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最后,他点了点头。
“布鲁斯。”他说。
没有说姓什么。但伊芙琳觉得够了。这是一个开始。
“布鲁斯。”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比蝙蝠侠好听。”
布鲁斯——她现在可以叫这个名字了——微微侧过头,似乎不太习惯被人叫名字。
“你可以继续叫我蝙蝠侠。”他说。
“不要。”伊芙琳笑了,“我又不是你的粉丝。我是你的……合作伙伴。合作伙伴就应该叫名字。”
布鲁斯没有反驳。
那天下午,伊芙琳出门买菜。她注意到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街对面,车窗依然紧闭。她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向超市。
买完菜回来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伊芙。”是莱尔的声音。
伊芙琳的眉头皱起来:“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警局有备案。”莱尔说,“别紧张,我只是想问问你,昨晚睡得好吗?”
伊芙琳的心跳加快了。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什么。
“很好。”她说,“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莱尔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但伊芙琳听出了里面的试探,“只是昨晚巡逻的时候,看到你家楼下有个可疑的身影。想问问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异常情况。”
“没有。”伊芙琳说,“我睡得很早,什么都没听到。”
“是吗?”莱尔笑了笑,“那就好。注意安全,伊芙。哥谭的夜晚不太平。”
他说完就挂了。
伊芙琳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她加快脚步回到家,推开门,发现布鲁斯还站在窗边,姿势几乎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给你打电话了?”他问。
“你怎么知道?”
“你的表情。”布鲁斯说,“你看起来很紧张。”
伊芙琳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深呼吸了几下。
“他说昨晚看到你家楼下有可疑的身影。”她复述了莱尔的话,“他在试探我。”
布鲁斯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化,但伊芙琳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握紧了。
“他不会就此罢休的。”布鲁斯说,“他会继续查,继续试探。直到确认你和我的关系。”
“那怎么办?”
布鲁斯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情绪。
“你要做好准备。”他说,“他可能会用更极端的手段。”
伊芙琳深吸一口气。
“我不怕他。”她说,“我只是……不想让你暴露。”
布鲁斯微微愣了一下。
“我是说。”伊芙琳解释,“你做的事很重要。如果因为我的原因,让莱尔查到你的身份,影响到你的行动,那我会很内疚。”
布鲁斯沉默了几秒。
“不会的。”他说,“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伊芙琳听出了里面的决心。
那天晚上,布鲁斯没有出去。他坐在伊芙琳的客厅里,帮她修好了那个坏了好久的台灯,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的锁。伊芙琳窝在沙发上,看着他做这些事,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在黑暗中是个战士,在白天却像个普通人。会煎蛋,会修台灯,会在意门窗有没有锁好。
“你为什么帮我?”她忽然问。
布鲁斯抬起头:“什么?”
“我是说……”伊芙琳斟酌着措辞,“你不需要做这些。你只需要让我帮你处理伤口就够了。修台灯、检查门窗,这些不是你该做的事。”
布鲁斯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你帮我处理伤口。”他说,“我帮你修台灯。这很公平。”
伊芙琳忍不住笑了。
“好吧。”她说,“那下次你帮我修水管。”
“好。”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窗外的哥谭依然喧嚣,警笛声、枪声、叫骂声,此起彼伏。但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在这个亮着灯的房间里,一切都安静而平和。
快到半夜的时候,布鲁斯站起来。
“我该走了。”他说。
伊芙琳也站起来:“你的伤——”
“没事了。”他说,“明天晚上我再来。”
“好。”
他们站在门口,面对面。布鲁斯已经戴上了面具,重新变成了那个沉默的暗夜骑士。但伊芙琳知道,在那层坚硬的外壳下面,是一个会煎蛋、会修台灯、会说“谢谢你”的年轻人。
“布鲁斯。”她叫他。
他停下来。
“小心一点。”她说,“别受伤。”
他点了点头,推开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伊芙琳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在楼宇间跳跃,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进哥谭的夜空里。
她低下头,看到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
车窗缓缓摇下来,一点火星在黑暗中明灭——那是有人在抽烟。
然后车窗又摇上去了。
伊芙琳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她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个小装置,望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莱尔会做什么,不知道布鲁斯会不会受伤,不知道这个循环会不会再次开启。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
她不会让布鲁斯一个人了。
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站在他身边。
因为他说过,他需要她。
而她,也需要他。
不只是因为循环。不只是因为那些欠下的恩情。
而是因为,在那些黑暗的、孤独的、充满伤痕的夜晚里,他是唯一让她觉得这座城市还有希望的人。
伊芙琳闭上眼睛,把装置放在枕头边。
“晚安,布鲁斯。”她小声说。
窗外,哥谭的夜空依然没有星星。
但远处的蝙蝠灯亮了,像一颗孤独的星,固执地亮着。
而她,愿意做那颗星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