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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让人操心 保护好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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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尔是在一个下雨的周二又来的。
伊芙琳开门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浑身湿透了,神父袍的下摆滴着水,头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一只落水的乌鸦。但他手里拎着的保鲜盒是干的——他用外套把保鲜盒包住了。
“妈让我给你送汤。”他说,水滴从鼻尖上掉下来。
伊芙琳把他拉进来,塞了一条毛巾到他手里,又去厨房把汤倒出来。这次是土豆浓汤,上面撒了培根碎,还是热的。
“你就不能打个伞?”她端着碗出来,看到丹尼尔已经坐在桌前,用毛巾擦头发,擦得乱七八糟,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像天使的光环歪了一样。
“打了。”丹尼尔说,“被风吹跑了。”
“伞被风吹跑了?”
“伞和我一起被风吹跑了。我摔了一跤,伞滚到下水道里去了。”他指了指膝盖上的破洞,“裤子也破了。”
伊芙琳看了一眼他的膝盖。皮没破,但青了一大片。
“你几岁了?三岁?”
“三岁的孩子下雨天不出门。”丹尼尔端起汤喝了一口,“妈说让你这周回家吃饭。”
“这周不行,我值班。”
“那就下周。”
“下周也不行。”
丹尼尔放下碗,看着她。“姐,你是不是在躲什么?”
“我躲什么?”
“不知道。”丹尼尔说,“但你最近总是不回家。妈说你上次回去还是一个月前。”
伊芙琳叹了口气。“我真的忙。医院最近人手不够。”
丹尼尔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喝汤,喝了两口,忽然说:“姐,你上次说莱尔被抓了。后来怎么样了?”
“还在审。戈登说可能会判很久。”
“那就好。”丹尼尔点点头,“他那种人,就应该关起来。”
伊芙琳看着他。丹尼尔很少说这种话。他是神父,整天把“宽恕”“怜悯”挂在嘴边,哪怕对最坏的人也会说“主爱世人”。但他说莱尔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宽恕,也没有怜悯。
“你不替他祈祷吗?”伊芙琳问。
丹尼尔抬起头,表情有点困惑。“我为什么要替他祈祷?”
“你是神父。”
“神父也是人。”丹尼尔说,“他欺负我姐,我为什么要替他祈祷?”
伊芙琳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伊芙琳说,“就是觉得你这样子还挺可爱的。”
丹尼尔的耳朵红了。“我是神父,不要说一个神父可爱。”
“好好好,你不可爱。你很严肃。”
丹尼尔瞪了她一眼,继续喝汤。
喝完汤,他站起来把碗收到厨房里。伊芙琳听到水龙头的声音,碗碰撞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很长的沉默。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丹尼尔站在水池前,手撑着台面,低着头。
“丹尼尔?”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是一种伊芙琳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犹豫。
“姐。”他说,“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皮面的,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起毛了。伊芙琳认得这个本子——那是爸爸的笔记本。
“你从哪拿的?”
“妈给我的。”丹尼尔说,“上个月收拾储藏室的时候找到的。她说让我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关于爸爸案子的线索。”
伊芙琳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是爸爸的字迹,很潦草,像医生开的处方。她翻了几页,都是一些案件笔记、嫌疑人的名字、地址、时间线。有些地方画了箭头,有些地方打了问号。
“你看过了?”她问。
“看过了。”丹尼尔说,“大部分都是工作笔记。但最后几页——”
他顿了顿。
“你翻到最后一页。”
伊芙琳翻到本子的最后。那一页写的东西不多,只有几行字,日期是三年前,爸爸去世前一个月。
“今天又看到那个穿成蝙蝠的小子了。东区码头,一个人打五个,不要命。打完了站在屋顶上喘气,像个傻子。
这小子迟早把自己搞死。
伊芙上次说他在医院门口救了一个被抢包的老太太。这小子心不坏,就是太独了。
如果能有人帮帮他就好了。”
伊芙琳盯着这几行字,手指在纸页上微微发抖。
爸爸知道蝙蝠侠。爸爸见过他。爸爸觉得他“心不坏”。
“还有。”丹尼尔说,“你翻到前一页。”
伊芙琳翻过去。前一页写的是:
“伊芙今天又遇到麻烦了。下班路上被两个小混混堵了。还好那个蝙蝠小子及时出现。她回家的时候跟我说‘爸你知道吗,有个人穿成蝙蝠的样子救了我,他好酷’。
她看起来没事,但我看到她手腕上有淤青。
这孩子从小就倒霉,什么坏事都能碰上。以前有我护着,以后我要是走了,谁来护她?”
伊芙琳的眼泪掉在了纸页上,把那行字洇开了一点。
“姐。”丹尼尔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爸爸可能一直在看着你?”
伊芙琳没有回答。她把本子合上,握在手里,低着头站了很久。
“丹尼尔。”她说,“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事——就是你明知道它发生了,但你不敢相信它真的发生了?”
丹尼尔想了想。“你是说神迹?”
“我不知道。”伊芙琳说,“就是那种……科学解释不了的事。”
丹尼尔走到她面前,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他的手很暖,跟爸爸的手一样暖。
“姐,我是神父。”他说,“我每天都在跟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打交道。”
伊芙琳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你遇到了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丹尼尔说,“我不会觉得你疯了。我见过比疯更奇怪的事。”
伊芙琳张了张嘴。她想告诉他。想告诉他循环的事,想告诉他布鲁斯的事,想告诉他她每天都活在一种奇怪的状态里——白天是正常的实习医生,晚上是蝙蝠侠的私人护士兼情报员,时间在她身上反复折叠,她不知道哪一天是真的,哪一天是假的。
但她只是摇了摇头。
“还不是时候。”她说,“等我想清楚了,再告诉你。”
丹尼尔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等你。”
他拿起那把湿漉漉的伞——没有伞面,只剩一根骨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伞坏了。”
“我知道。”
“那我怎么回去?”
“跑回去。”伊芙琳说,“反正你已经湿透了。”
丹尼尔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推开门跑了出去。伊芙琳站在门口,看着他在雨里狂奔,神父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黑色的蝙蝠。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丹尼尔走后,伊芙琳坐在桌前,把爸爸的笔记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大部分都是工作笔记。案件的细节、嫌疑人的特征、证人的证词。有些案子她记得,有些她完全没听过。爸爸的字迹越到后面越潦草,像是写的时候很急,或者很累。
最后一页那几行字,她看了很多遍。
“这小子迟早把自己搞死。”
“如果能有人帮帮他就好了。”
她合上本子,放在胸口,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布鲁斯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来的时候,帮我带一份东区的披萨。多加芝士。”
回复来得很慢,大概过了五分钟。
“好。”
又过了一分钟。
“你没事吧?”
伊芙琳盯着屏幕上的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他从来不会主动问她“你没事吧”。他只会等她先说,然后点点头,说一句“那就好”。他主动问的时候,说明他在担心。
“没事。”她回,“就是想吃披萨。”
这次回复很快。
“好。”
晚上十一点,布鲁斯来了。
他穿的是制服,身上没有血,但有一层薄薄的雨水——外面还在下雨。他手里拎着一个披萨盒,盒子上印着东区那家店的标志,边角有点湿了,但盒子是干的。
“你把它藏在哪了?”伊芙琳接过披萨盒,“制服里面?”
“披萨盒放不进制服里面。”布鲁斯说。
“那你怎么带过来的?顶在头上?”
布鲁斯没有回答。伊芙琳想象了一下蝙蝠侠一手抓着绳子在楼宇间飞荡,另一手举着一个披萨盒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伊芙琳打开披萨盒,芝士的香味扑面而来,“你吃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布鲁斯沉默了一下。“能量棒。”
“能量棒不算饭。”伊芙琳拿起一块披萨递给他,“吃。”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吃了。伊芙琳自己也拿了一块,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对面吃披萨。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
“布鲁斯。”伊芙琳说,“你相信人死了之后还有灵魂吗?”
布鲁斯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我弟今天来了。”伊芙琳说,“他给我看了我爸的笔记本。我爸在笔记本里写到了你。”
布鲁斯看着她。
“他说你在东区码头一个人打五个,不要命。”伊芙琳说,“他说你迟早把自己搞死。”
布鲁斯没有说话。
“他还说,如果能有人帮帮你就好了。”伊芙琳把最后一口披萨吃完,擦了擦手,“他觉得你需要帮助。”
“你父亲不认识我。”
“他见过你。”伊芙琳说,“他观察过你。他觉得你心不坏,就是太独了。”
布鲁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披萨。
“你父亲是个好警察。”他说。
“我知道。”伊芙琳说,“但我现在在想一件事。”
她顿了顿。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的相遇太巧了?”
布鲁斯抬起头。
“哥谭这么大,犯罪这么多。我一个倒霉体质的人,每次遇到危险,你都能刚好出现。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是巧合,第三次、第四次呢?”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一直在找我?”
布鲁斯沉默了很久。久到伊芙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他说。
伊芙琳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父亲去世之后,我在查他的案子。”布鲁斯说,“不是警局的那个版本,是我自己查的。我想知道是谁杀了他,为什么杀他。查的过程中,我了解到了他的家庭。他有一个女儿,在医学院读书。”
他顿了顿。
“后来我开始注意到你。不是刻意去找,是……每次我在街上、在案发现场,总是会看到你。你被抢劫、被绑架、被挟持。你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遇到不该遇到的事。”
“因为我倒霉。”伊芙琳说。
“因为你父亲是警察。”布鲁斯说,“他的仇人不少。你被绑架的那几次,有些不是意外。”
伊芙琳的手指收紧了。
“你是说有人故意找我麻烦?”
“不确定。”布鲁斯说,“但有这个可能。所以你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我都会尽量赶到。”
“因为你觉得这是我的错?因为我爸是警察,所以他的仇人要报复他的家人?”
“不是你的错。”布鲁斯说,“是你父亲的案子没查完。那些人的仇不是针对你,是针对他的血亲。我只是——”
他停下来,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只是什么?”
“只是不想看到你再受伤。”
伊芙琳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半块披萨,雨水从制服的缝隙里渗进来,在领口留下一圈深色的湿痕。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比平时更亮。
“布鲁斯。”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只是你在找我?”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
“我是说——”伊芙琳深吸一口气,“也许有什么东西,在把我们往一起推。不是巧合,不是偶然。是有人想让这件事发生。”
“谁?”
伊芙琳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
但她知道。她只是还没准备好说出口。
那天晚上布鲁斯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他站在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气息涌进来。
“伊芙琳。”
“嗯?”
“不管你父亲是不是在看着你。”他说,“你都不用担心。我会保护好你。”
伊芙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把整个窗户都挡住了。夜风把他的披风吹起来,像一对黑色的翅膀。
“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她说。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但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去解读。
“好。”他说。
然后他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伊芙琳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在楼宇间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哥谭的夜空。
她低下头,看到窗台上有一滴水珠,在月光下闪着光。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是凉的。
她想起爸爸笔记本上的那行字。
“这小子迟早把自己搞死。”
她笑了一下。
“爸。”她小声说,“他确实挺让人操心的。”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笔记本。纸页翻了几下,停在了某一页。
伊芙琳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最后一页。是前面的一页,日期更早。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伊芙今天生日。她说她想要一盆仙人掌。我给她买了一盆。她很高兴。她高兴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像只猫。”
伊芙琳盯着这行字,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抽屉里。
然后她回到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哥谭依然喧嚣,但今晚,她觉得爸爸确实在看着她。
不只是看着她。
还在帮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谢谢你,爸。”她说。
没有人回答。
但房间里的空气,好像暖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