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赴约 她睡得很好 ...
-
丹尼尔是在周六上午来的。
伊芙琳听到门铃响的时候正在刷牙。她含着一嘴泡沫去开门,看到弟弟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的神父袍,胸口挂着一个银色的十字架,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保鲜盒。
“姐。”丹尼尔说,“妈让我给你送汤。”
伊芙琳让他进来,转身去卫生间把泡沫吐干净。等她出来的时候,丹尼尔已经自己进了厨房,把保鲜盒打开,倒了两碗汤放在桌上。
“妈说你最近瘦了。”丹尼尔坐下来,捧起一碗汤喝了一口,“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我好好吃了。”伊芙琳坐到他对面,“医院食堂的饭挺好的。”
“医院的饭能叫饭吗?”丹尼尔一脸痛心,“那叫维持生命的燃料。你看看你,脸上都没肉了。”
伊芙琳翻了个白眼,端起汤喝了一口。妈妈炖的奶油蘑菇汤,很浓很香,蘑菇切得碎碎的,是她从小喝到大的味道。
“你最近忙什么呢?”她问,“教堂那边还好吗?”
“挺好的。”丹尼尔说,“上周来了一个新教友,是个老太太,说她能看到天使。我陪她聊了三个小时,最后发现她说的天使是楼下便利店那个收银员。”
伊芙琳差点把汤喷出来。
“为什么?”
“因为那个收银员每次她买东西都多找她零钱。”丹尼尔一脸正经地说,“她觉得这是神的恩赐。”
“你没告诉她那是收银员数学不好?”
“我说了。她说那也是神的安排。”丹尼尔叹了口气,“老人家开心就好。”
伊芙琳笑着摇头。丹尼尔从小就是这样,不管遇到多离谱的事都能一本正经地对待。小时候她在学校里被同学欺负,丹尼尔跑到人家家里,跟人家的父母说“你的孩子需要被主的光辉照耀”,把那对信奉无神论的父母吓得以为来了个什么邪教分子。
后来他真去当了神父,全家人都没觉得意外。
“姐。”丹尼尔放下汤碗,看着她,“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伊芙琳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事?”
“不知道。”丹尼尔说,“就是感觉你不太对劲。”
伊芙琳看着他。丹尼尔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很认真。
“你怎么感觉的?”
“说不上来。”丹尼尔歪了歪头,“就是祷告的时候,总觉得你这边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有什么力量在你周围转来转去。”
伊芙琳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东西?”
“不知道。”丹尼尔说,“不是坏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保护你。但又不像是活人的那种保护。”
伊芙琳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丹尼尔,你是不是又在教堂里偷偷看那些神秘学的书了?”
“没有!”丹尼尔的耳朵红了,“上次被你骂过之后我就没看了。这次是真的,我祷告的时候真的感觉到了。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变小了一点。
“而且我最近老是梦到爸爸。”
伊芙琳的勺子掉进了碗里,溅出几滴汤。
丹尼尔赶紧拿纸巾擦桌子。“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伊芙琳把勺子捞出来,“你梦到爸爸什么了?”
“就是普通的梦。”丹尼尔说,“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的是天气预报。我问他看天气预报干什么,他说他在看哥谭会不会下雨。我说你在天上还怕下雨吗?他说不是怕下雨,是怕你忘了带伞。”
伊芙琳觉得鼻子有点酸。
“然后呢?”
“然后他就消失了。”丹尼尔说,“每次都是这样。说到一半就不见了。”
伊芙琳低下头,假装在喝汤。
丹尼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姐,你是不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事?”他问,“你可以跟我说。虽然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我是神父,听听忏悔还是可以的。”
“我没做什么需要忏悔的事。”
“不是忏悔也行。”丹尼尔说,“就是聊聊。你最近是不是认识什么新的人了?”
伊芙琳抬起头,警觉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以前喝汤的时候会把洋葱挑出来。”丹尼尔指了指她的碗,“你今天没挑。”
伊芙琳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洋葱确实都被她喝完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这不代表什么。”她说。
“代表你心不在焉。”丹尼尔说,“姐,你每次心不在焉都是因为感情问题。上次是跟莱尔分手的时候,你把盐当成糖放进咖啡里,喝了三口都没喝出来。”
“那是因为那包盐长得太像糖了。”
“盐和糖长得不像。”
伊芙琳瞪了他一眼。丹尼尔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温和,像是教堂里的彩色玻璃被阳光照透之后投下来的光。
“姐。”他说,“不管你在做什么,小心一点。”
“我挺小心的。”
“我知道。”丹尼尔站起来,把碗收到厨房里,“但你还是小心一点。我感觉你最近走的路,不太平。”
伊芙琳靠在椅背上,看着弟弟在厨房里洗碗。他穿着那身神父袍,系着妈妈的碎花围裙,画面诡异又和谐。
“丹尼尔。”她叫他。
“嗯?”
“你祷告的时候,能不能帮我问爸爸一件事?”
丹尼尔转过头,手上还滴着水。
“问什么?”
伊芙琳犹豫了一下。
“算了。没什么。”
丹尼尔看着她,没有追问。他把碗擦干,放好,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姐,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告诉我。爸爸不在了,现在家里就我一个男人。我有责任照顾你。”
“你比我小三岁。”
“那我也比你高。”丹尼尔说,“高的人说了算。”
伊芙琳忍不住笑了。丹尼尔也笑了,露出两颗虎牙,看起来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不像个神父,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行了,我走了。”他拿起挂在门边的伞,“下午还有弥撒。”
“外面没下雨。”
“天气预报说会下。”丹尼尔说,“爸爸说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走路的脚步声,很轻,很稳,像教堂里的钟声一样有节奏。
伊芙琳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丹尼尔梦到了爸爸。爸爸在看哥谭的天气预报。说怕她忘了带伞。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下雨她都不带伞,因为她觉得淋雨很酷。爸爸追在后面给她撑伞,她就跑,跑得飞快,爸爸追不上,站在雨里喊:“伊芙琳·琼斯你给我回来!”
她不回来。然后第二天就感冒了。爸爸一边给她冲感冒冲剂一边骂她,骂完了又把药吹凉了递给她,说“小心烫”。
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奶油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上。
丹尼尔走之后,伊芙琳坐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她在想丹尼尔说的那些话。有人在保护她,不像是活人的那种保护。
爸爸在看天气预报……
这些话说出来很荒唐。她是一个医生,受过科学训练,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但她也经历了数次循环,知道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
她想起循环刚开始的时候,她以为是上帝在搞什么恶作剧。后来她以为这是某种超能力,跟蝙蝠侠绑定的那种。再后来她以为是哥谭的某种神秘力量——这座城市邪门得很,什么都有可能。
但她之前从来没想过……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爸爸”那个名字。号码还在,但她知道拨过去是空号。她存了三年了,一直没删。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窗户被推开的时候,她还在发呆。布鲁斯翻进来,看到她坐在桌前对着一只空碗发呆,脚步停了一下。
“怎么了?”
“我弟来过了。”伊芙琳说,“给我送汤。”
布鲁斯看了一眼桌上的碗,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你哭了?”
伊芙琳摸了一下脸。干的。没哭。
“没有。”她说,“就是想了点事。”
布鲁斯没有追问。他坐到她对面,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查到了。”
伊芙琳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拉回来。“什么?”
“企鹅人的账。”布鲁斯说,“那笔钱最后进的是莱尔的账户。一个离岸账户,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用同一个邮箱注册了空壳公司和个人账户。一查就查到了。”
伊芙琳拿起那个U盘,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里面有证据?”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邮箱截图。”布鲁斯说,“够内务部立案了。”
伊芙琳把U盘放在桌上,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一半。还有一半悬着。
“他今天约我吃饭。”她说,“晚上七点。那家法国餐厅。”
“我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证据交给戈登?”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
伊芙琳看着他。
“吃饭的时候?”
“对。”布鲁斯说,“戈登会在七点半拿到证据。八点之前,内务部的人会到餐厅。”
伊芙琳算了一下时间。七点吃饭,七点半戈登收到证据,八点内务部到。也就是说,她需要跟莱尔坐在一起,吃一个小时的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警察来把他带走。
“我能做什么?”她问。
“吃饭。”布鲁斯说,“正常的吃饭。别让他起疑心。”
“他要是起疑心了呢?”
布鲁斯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有一丝很淡的东西。不是担心,是别的什么。伊芙琳说不上来。
“他不会伤害你。”布鲁斯说,“餐厅里人多。他不敢。”
“我问的不是他会不会伤害我。”伊芙琳说,“我问的是,他要是发现这是个局,会怎么做。”
布鲁斯沉默了两秒。
“他会跑。”
“所以你希望我拖住他。”
“我希望你安全。”布鲁斯说,“拖住他是第二位的。”
伊芙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说真话的时候,会比平时更亮一点。她以前没注意到这个,后来注意到了,就总是忍不住去确认。
“我知道了。”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你觉得我穿什么?”她回头问。
布鲁斯愣了一下。
“什么?”
“吃饭。穿什么。”伊芙琳说,“我要是不换衣服就去,他会起疑心的。我平时跟他出去吃饭都穿得挺好看的。”
布鲁斯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毛衣和牛仔裤,又看了一眼衣柜里的衣服。
“红色的那件。”他说。
伊芙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件酒红色的毛衣,领口有点大,她平时不太穿,因为觉得太显眼了。
“为什么?”
“你穿红色好看。”
伊芙琳的手停在衣柜把手上。
她转过头看他。布鲁斯已经别开了脸,正在看窗外的街道,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的耳朵——
她盯着他的耳朵看了两秒。
面具遮住了大部分,但耳廓的边缘露在外面。那一点边缘,是红的。
伊芙琳没说话,把那件红色毛衣拿出来换上。
晚上六点五十分,伊芙琳到了那家法国餐厅。
莱尔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瓶红酒和一支玫瑰。
看到伊芙琳进来,他站起来,笑了一下。
“伊芙。你今天真好看。”
“谢谢。”伊芙琳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莱尔给她倒了一杯红酒。“这家的酒不错。你尝尝。”
伊芙琳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是好酒,但她喝不出什么名堂。她对红酒的全部认知就是“红的”和“白的”两种。
“你今天心情不错。”莱尔说。
“还行。”伊芙琳放下杯子,“你呢?”
“挺好的。”莱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最近案子进展顺利,没什么烦心事。”
伊芙琳点点头,拿起菜单看。菜单上是法文,她一个字都看不懂,就随便指了一个。
“你最近跟那个蝙蝠侠还有联系吗?”莱尔忽然问。
伊芙琳的手指在菜单上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上次不是告诉你了嘛。”
“我知道。”莱尔笑了笑,“就是随便问问。”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伊芙琳看着他的动作——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手腕上戴着一块她送的表。那是他生日的时候她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他还戴着。
“你最近怎么不戴那条项链了?”莱尔问,“我以前送你的那条。”
“断了。”
“我再给你买一条。”
“不用了。”
莱尔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
“伊芙,你是不是在躲我?”
伊芙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她说,“我就是最近比较忙。”
“忙什么?”
“医院的事。”
莱尔点点头,没有再追问。服务员端上前菜,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伊芙琳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七点二十五分。戈登应该已经收到证据了。
“你一直在看手机。”莱尔说,“在等什么电话吗?”
“没有。”伊芙琳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习惯了。”
莱尔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伊芙。”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重新在一起?”
伊芙琳的叉子停在半空。
“我觉得我们之前的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莱尔说,“我最近想了很多。我以前确实做得不够好,对你不够关心。但我现在想明白了,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看着伊芙琳,眼神很认真。
“再给我一次机会。”
伊芙琳放下叉子,看着他。
七点三十五分。还有二十五分钟。
“莱尔。”她说,“你以前从来不送花。”
莱尔愣了一下。
“什么?”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跟你说我喜欢花。你说浪费钱。”伊芙琳说,“现在你突然开始送花了。不是因为你变了,是因为你想让我觉得你变了。但你其实没有变。”
莱尔的笑容僵了一下。
“伊芙——”
“你换我家的锁,留了钥匙,是为了让我知道你能进我的门。你送花、送巧克力、写信,是为了让别人看到。你在制造一个假象,让别人觉得我们在复合。”
莱尔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所以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吃饭。”
“我是来吃饭的。”伊芙琳说,“顺便跟你说清楚。”
七点四十分。
莱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笑,是一种很冷的、伊芙琳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笑。
“伊芙,你知道吗?”他说,“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不舒服。”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莱尔说,“我是说,你这种聪明,会给你带来麻烦。”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他的表情变了一下——非常快,但伊芙琳看到了。
“你在等什么?”莱尔问,“你约了谁?”
“没约谁。”
莱尔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
伊芙琳也站起来。“饭还没吃完。”
“不吃了。”莱尔拿起外套,“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
他转身要走,伊芙琳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莱尔。”
他回过头,看着她。
七点四十五分。
“你收了企鹅人的钱。”伊芙琳说。
莱尔的整张脸都僵住了。
餐厅里的灯光很柔和,音乐很轻,周围的人都在低声交谈。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张桌子发生了什么。
莱尔低下头,看着伊芙琳抓着他袖子的手。
“谁告诉你的?”
“你不用管谁告诉我的。”伊芙琳说,“你收了钱,帮企鹅人通风报信。每次警方要查他的货,你都提前通知他转移。你以为没人会发现。”
莱尔甩开她的手。
“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你听得懂。”伊芙琳说,“你邮箱里那封转账确认邮件,你忘了删。你用同一个邮箱注册了空壳公司和个人账户。这些都会成为证据。”
莱尔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恐惧。那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处可逃的恐惧。
“你在诈我。”他说,“你不可能拿到这些。”
“我没有诈你。”
伊芙琳看着他的眼睛。她以前觉得这双眼睛很好看,现在只觉得冷。
七点五十分。
“莱尔,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她说,“内务部的人八点到。你还有十分钟。”
莱尔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很低,很哑,“我对你不够好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哪件事不是顺着你?你爸死了之后,是谁陪着你?是我。你忘了吗?”
“你没陪我。”伊芙琳说,“我爸葬礼那天,你说你有任务,没来。第二天你问我葬礼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你说那就好。”
莱尔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从来都不记得我说过什么。”伊芙琳说,“你不记得我喜欢花,不记得我爸的忌日,不记得我生日。你只记得你自己想要什么。”
她顿了顿。
“你走吧,莱尔。现在走,也许还能跑掉。”
莱尔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拿起外套,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餐厅。门童给他开门的时候,他撞了一下门框,没有回头。
伊芙琳站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坐下来,端起那杯红酒,喝了一大口。
手在抖。
布鲁斯是从餐厅后厨的窗户翻进来的。
伊芙琳看到他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差点叫出来。他穿着便装——黑色的卫衣,牛仔裤,帽子压得很低。没有面具,没有披风,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你怎么进来的?”她压低声音问。
“后厨。”布鲁斯坐到她对面,看了一眼莱尔没吃完的牛排,“他走了?”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
布鲁斯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戈登已经收到证据了。内务部的人在来的路上。”
“他跑了。”
“跑不远。”布鲁斯说,“企鹅人的案子牵扯的人太多,他跑不掉的。”
伊芙琳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布鲁斯。”
“嗯。”
“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如果配合调查,判几年。如果不配合——”布鲁斯顿了一下,“企鹅人不会放过他。”
伊芙琳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支玫瑰。莱尔走的时候没带走,还插在花瓶里,红得刺眼。
“我以前喜欢过他。”她说,“不是因为他有钱,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因为有一次,我在医院加班到很晚,他来接我,给我带了一杯热可可。那天很冷,他把外套脱下来给我穿,自己冻得发抖。”
她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来找我是因为他想打听我爸的案子。他想升职,想让我爸在领导面前帮他说好话。那杯热可可,那件外套,都是假的。”
布鲁斯没有说话。
伊芙琳抬起头,看着他。他坐在对面,帽子下面的脸看不太清楚,但那双蓝眼睛很亮。
“你带过的东西都是真的。”她说。
布鲁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给我的那个信号发射器。”伊芙琳说,“你帮我扔的花。你说我穿红色好看。这些是真的。”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
“是真的。”他说。
伊芙琳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走吧。”她站起来,“服务员该来收盘子了。”
布鲁斯也站起来。他们一起走出餐厅,夜风吹过来,有点冷。伊芙琳没穿外套,抱了一下胳膊。
然后一件衣服落在她肩上。
她抬头看。布鲁斯把自己的卫衣脱下来,搭在她身上。他里面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和一些新旧交叠的伤痕。
“你不冷吗?”她问。
“不冷。”
伊芙琳把卫衣裹紧了一点。衣服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夜风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们并肩走在街上。哥谭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嘈杂,远处有警笛声,街角有几个混混在打架,流浪汉蜷缩在商店的门口。但伊芙琳忽然觉得,今晚的哥谭好像没那么冷了。
“布鲁斯。”
“嗯。”
“你觉得这世界上有灵魂吗?”
布鲁斯转头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这么问?”
“我弟今天来,说了一些话。”伊芙琳说,“他说他梦到我爸了。我爸在看天气预报,说怕我忘了带伞。”
布鲁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过一个路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方的路面上。
“你信吗?”他问。
伊芙琳想了想。
“这段时间我经历了这么多次循环。”她说,“如果连这种事都能发生,那灵魂存在也不奇怪吧。”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是个好警察。”他说,“如果他还在,他会为你骄傲的。”
伊芙琳低着头走路,没有接这句话。
他们走到她公寓楼下的时候,伊芙琳停下来,把卫衣脱下来还给他。
“谢谢。”
“不客气。”
布鲁斯接过卫衣,没有立刻穿上。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今天你做得很好。”他说。
“我知道。”伊芙琳说,“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布鲁斯嘴角动了一下。
“上去吧。”
“嗯。”
伊芙琳转身走进楼道。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布鲁斯还站在楼下,手里拿着那件卫衣,仰着头看她。
“布鲁斯。”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伊芙琳上了楼,进了屋,关上门。她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里往下看。
布鲁斯还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久到伊芙琳以为他不会走了。然后他低下头,把卫衣套上,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伊芙琳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想起丹尼尔说的话。
有人在保护她,不像是活人的那种保护。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哥谭的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一块灰色的毯子盖在城市上面。
“爸。”她小声说,“你是不是在看天气预报?”
没有人回答。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但伊芙琳觉得,那阵风里有很淡的、像是爸爸抽的那种烟的味道。
她关上窗户,拉好窗帘。
桌上还放着丹尼尔带来的保鲜盒,里面还剩半盒汤。她把保鲜盒放进冰箱,看到冰箱门上贴着的一张旧照片——她和爸爸在院子里浇花,她大概七八岁,笑得露出两颗门牙。爸爸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拿着水管,另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点卷。
伊芙琳伸出手,把卷起来的角按平。
“谢谢。”她说。
冰箱嗡嗡地响着,日光灯把厨房照得很亮。照片里的爸爸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又觉得不用说。
伊芙琳关上冰箱,回到卧室。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没有莱尔的监视,没有花和巧克力,没有换锁的威胁。只有医院的工作,丹尼尔的唠叨,妈妈的汤。
还有布鲁斯。
她在被子里笑了一下,翻了个身。
窗外的哥谭依然喧嚣,但今晚,她睡得很好。